第588章 逃不掉的罪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9,398 字
另一边,腓特烈披着深红色的主教袍,独自掀开第六厅营帐的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帐内只点了两盏防风油灯,火苗在罩子里微微晃动。
为了压制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浓的香料味,还混着皮革与铁锈味;
帐子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橡木长桌,桌上铺着摊开的地图和几份未合拢的卷宗……
而在长桌的两侧,乌塔与血誓正吵得不可开交。
“……所以我才说,他就是深渊的人!”
乌塔披着白色的修女斗篷,蒙着眼睛的红布条,已经渗出一丝丝黑色的污痕……
“我承认……他今晚救出了那些人,立下了功劳!但我也绝对不会收回我的话!从一开始,他就在算计这一切!”
“够了!你这瞎子,脑子是被那只老骨头搅烂了吧?”
血誓抱着双臂靠在桌沿,一头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身上还沾着未干的黑色血迹……
她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你自己想想,如果米尔阁下真是奸细,他只要袖手旁观,就能看着我们在白骨之塔下面被碾成肉泥!”
说完,血誓一掌拍在桌子上,恢复了以往那副暴躁的脾气。
“我现在已经完全相信,是那只老巫妖篡改了你的记忆!你现在满嘴胡话,跟个疯子有什么区别……”
“好了。”
腓特烈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
乌塔下意识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血誓则立刻直起腰,退后了一步,垂手站到了一旁。
腓特烈缓步走到长桌主位,撩开主教袍坐了下来。
棕褐色的脸庞在油灯下半明半暗,眼神朝着两人扫了一圈,独存的左眼,冷静而严肃。
“说吧,乌塔……你的指控是什么?”
乌塔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向前迈了半步。
“主教大人……卡尔曼的死,就是铁证!”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在指挥室里,是米尔用那种肮脏的魔力,强行控制了我的身体,让我用手里的镰刀,捅穿了卡尔曼的胸膛……”
说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忍不住颤抖。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失控,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自从离开海岛,我的身体就不再属于我。”
血誓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向前一步。
“别在主教大人面前丢人现眼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
“卡尔曼那个老东西,早就和巫妖勾结在一起了。把我们变成不死族伪装的那个刻印,根本就是他亲手做的……他才是真正的叛徒!”
“米尔阁下当时杀了他,是在阻止陷阱启动!”
乌塔猛然转过头,攥紧了拳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说城内是陷阱的时候,你怎么不信?你不过是听信了米尔的一面之词……”
“她说的没错。”
腓特烈忽然开口,打断了乌塔的话,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小口。
“第六厅已经查清楚了。”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长叹了一口气,扫了一眼二人道:
“正是卡尔曼,将本应被魔法协会的转押的索恩洛克,从押送的队伍里放了出来。”
闻言,二人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有说话。
腓特烈拿出一份秘卷,轻轻放到桌边摆整齐。
“他已经被我们内部定性为叛徒……只是出于大局考虑,调查结果目前还在保密阶段。”
血誓的眼睛猛地一亮,朝着乌塔抬了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
腓特烈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他身材高大,一站起来便给整个营帐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绕过长桌,走到乌塔面前停下。
“乌塔……把你改造成死亡骑士的法术,本就是巫妖的杰作。”
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多了几分担忧:
“他能在你的灵魂深处种下契约的刻印,自然也能在你的记忆里,做点什么手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如果……你的记忆,从根本上就是不可靠的。那么,单从米尔的行为结果来看,他不仅没有害死圣纹军,反而救出了一万五千余名残部。”
视线落在乌塔脸上,眼神带着些无奈,但语气却更加笃定。
“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是魔族的奸细。”
乌塔的双手在镰刀柄上慢慢收紧。
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咬了咬牙,抬起头来,正对着腓特烈。
“那……莉莉丝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帕拉迪索的大公之女,米尔的妻子……她根本不是人类。”
血誓的瞳孔微微一缩。
乌塔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押上最后一张底牌:
“她是一只魅魔!这是我亲眼所见,亲身感受到她身上残留的深渊魔力波动!这……也是巫妖篡改了我的记忆吗?”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血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乌塔和腓特烈之间来回游移。
这是一个足以将整个帕拉迪索公国都拖入泥潭的指控。
然而出乎乌塔的意料……
腓特烈脸上没有露出哪怕一丝的震惊,只是垂下了眼,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乌塔整个人僵住了。
腓特烈背着手,慢悠悠地转身踱步回到主位,靠回椅背上。
“莉莉丝是伊波恩的孙女。”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讲述回忆一般,娓娓道来:
“伊波恩死后,第六厅就把这位老朋友的所有社会关系,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
说着,眼中多了几分愧疚。
“只不过,出于避嫌,负责调查伊波恩的任务……没有交给殉道骑士。”
乌塔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至于米尔。”
腓特烈用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严肃地继续说道:
“他之所以能得到魔族的信任,屡次获取魔族的情报,大概率便是利用了魅魔一系……”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锐利地看向乌塔:
“莉莉丝的母亲,便是被伊波恩亲自扶到台前……也是目前整个梦淫妖一族的领主。”
乌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
……
……
“但……但这是渎神之罪……”
她的声音颤抖着,攥紧了拳头,微微颤抖着。
“神圣教会的枢机司铎,是一位黑魔法师,而他的妻子……是一位魔族?”
“政治。”腓特烈吐出这个词后,淡淡道:
“莉莉丝目前的身份,是帕拉迪索大公爵查理的独生女。她背后牵扯着公国的世俗王权,甚至与整个圣骑士团,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话音落,营帐内安静得很压抑。
腓特烈见二人都低下了头,眼中也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却依然坚定:
“只要她没有做出实质性危害圣城的举动,教会……绝不会在明面上戳破这层窗户纸。”
“但第六厅的眼睛,会死死盯着她。”说着,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冰冷:
“一旦她有任何协助深渊的越界行为……我会亲自下达秘密处决令。”
乌塔僵立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
她想再辩解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惊恐地发现……
自己掌握的所有情报,除了这个以外,在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了。
毕竟细细数下来,米尔作为魔神之子的代言人,竟然离谱到一件坏事都没做过。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守在门口的执事掀开门帘,弯腰禀报:
“主教大人,帕拉迪索的莉莉丝夫人到了,说是来接……纠察助理回去。”
腓特烈头也不抬:“把夫人带进来。”
过了没一会……
门帘被掀开,一阵夜里的寒风顺势涌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了几下。
莉莉丝提着裙摆,缓步走进营帐。
她披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披风,里头是一袭剪裁合体的礼裙。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旁。
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但每一个动作都保持着大公之女特有的优雅与矜持。
“主教大人辛苦了,深夜叨扰……请您见谅。”
腓特烈抬起眼,朝她虚虚抬了抬手:“夫人不必多礼。”
莉莉丝直起身,目光在乌塔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看向腓特烈,眉眼间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色。
“我听先生说,乌塔助理在城内……受到了巫妖极大的精神摧残,记忆出现了严重的错乱。”
她的嗓音温柔,吐字清晰:
“米尔非常担心她的状况,便让我亲自来接她回去休养……这一夜实在太长了。”
她说完,便伸出手,准备牵乌塔离开。
“且慢。”腓特烈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目露凶光。
“莉莉丝夫人……乌塔已经将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阴沉得吓人,眼神如猎鹰般,死死地盯着莉莉丝。
莉莉丝下意识退后了半步,表面上不动声色,袖子里的手却攥成了拳头。
腓特烈猛地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们夫妻俩,控制了乌塔……对不对?”
“抱歉……主教大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莉莉丝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背上早已被冷汗打湿。
“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之前的乌塔,像个哑巴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腓特烈缓缓绕过桌子,手指顺着划过桌沿:
“而在血誓对她使用了赦罪圣牌,切断了控制之后,她却突然能流利地开口指控你们?”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莉莉丝的心脏狂跳了一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瞬间渗出的冷汗,顺着指缝缓缓滑落……
深吸了一口气,淡然一笑,迎上腓特烈的目光。
“主教大人,这样的指控理由……您相信吗?”
莉莉丝的语气平静,甚至眼神中多了几分惯有的轻蔑与戏谑:
“乌塔助理之前一直无法开口说话,并非她不愿意……而是因为她的魔法神经,在被改造时受过严重的创伤,极度不稳定。”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乌塔,眼中浮现出一丝怜悯。
“至于她现在,圣牌强行切断了她体内的魔力循环,她看似自由了,但……”
“胡言乱语!”乌塔开口打断,“你们两个堕落的罪人,还想颠倒是非到什么时候?”
然而,莉莉丝完全不理会乌塔,笑着继续说道:
“她现在的每一次开口,都是在透支她本就残破的灵魂。”
腓特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几秒钟后,才缓缓收敛了那副威严冰冷的表情……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转头看向乌塔,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丢给了她自己。
“乌塔。”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回不回去,由你自己决定。”
乌塔的身体僵在原地。
虽然不理解,为何腓特烈如此纵容?
但她很清楚,以腓特烈主教的行事风格,绝不偏信单一信息源。
以主教的心思,绝不会让到手的线索断在这里……
同时,自己也需要想办法收集到更多的信息,能够石锤米尔身份的证据。
她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会跟夫人回去的。”
腓特烈满意地“嗯”了一声,没有看她,而是抬眼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夫人。”他的声音里再次染上一层寒意。
“出于对米尔阁下的信任……你可以把人带走。但你们必须尽快想办法,修正巫妖对她造成的记忆篡改,否则……”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让第三厅亲自介入,对于她身体内的魔法契约,完成进一步的调查。”
“第三厅”一词出口,乌塔的肩膀忽然颤抖了一下。
而莉莉丝藏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攥紧,指尖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请您放心……主教大人。”
她微微一俯身:“我会处理好的。”
片刻后……
莉莉丝牵着乌塔走出营帐,门帘落下的瞬间,腓特烈脸上的表情才彻底冷淡了下来。
他端起那杯残余的红茶,慢慢晃了晃。
血誓站在一旁,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敢开口。
两人离开的脚步声还没走远,营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奔跑声。
一名第六厅的执事撞开了门帘,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
“主教大人!”
他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不好了!朱利安……朱利安他不见了!我们去他的营帐取审讯卷宗,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血誓猛地抬头,露出一脸震惊,但腓特烈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端起茶杯,淡淡地抿了一口已经凉得发苦的茶,眼神里多了几分讥讽。
“不必担心。”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他跑不掉的。”
……
与此同时,圣纹军营地的西北方向,一片荒凉的丘陵草地之上。
夜风呼啸,吹得枯黄的野草贴着地面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云层很厚,月亮被遮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丝惨淡的银光,勉强勾勒出大地的轮廓。
“驾——驾!”
一匹通体黑色的战马,在崎岖不平的荒野上疯狂地狂奔着。
马背上的朱利安,几乎是趴在马脖子上的姿势。
他华丽的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金色长发,此刻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遮住了半边眼睛……
脸色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完了……全完了……”
他一边用马鞭狠狠抽打着马屁股,一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残兵……那些残兵为什么能活着出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的眼神里满是疯狂与绝望,马鞭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落下,战马喘着粗气向前狂奔。
尽管疲于逃命……
可他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家族不会收留自己,自己的名字去到任何地方,都不会被收留。
就在他即将翻过一道小土坡的时候……
“噗!”
战马的前蹄,仿佛踩到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猛地向旁边一拐!
“嘶——!”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整个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向侧面翻倒。
“啊啊啊——!”
朱利安根本来不及反应,巨大的惯性将他狠狠地从马背上甩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了一周,沉重地砸在了泥泞的草地上,又顺着土坡的斜面,狼狈不堪地连续滚了几圈,才终于在一处低洼的草丛里停了下来。
“咳……咳咳……”
朱利安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嘴里满是泥土的腥味。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左肩似乎是脱臼了,垂下来动弹不得;
脸颊被划破,温热的血液混着泥水缓缓流下。
他痛苦地呻吟着,挣扎着用右手撑起上半身,茫然地抬起头来……
借着云层间漏下的那一缕惨淡月光,他终于看清了不远处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小女孩。
一个披着宽大黑色斗篷的小女孩。
黑色的兜帽深深地罩住了她的头部,帽檐下垂落着几缕柔顺得如同月光织成的金色长发;
她的眼睛部位,被两只从虚空中凭空伸出的纯白色手掌,轻轻蒙住。
雪白的赤足,踩在踏在另外两只纯白色的手心之上,整个人就这样诡异地漂浮在半空中,离地约半尺。
在她的周围,还隐约漂浮着另外几双合十的纯白色手掌,一动不动,仿佛在进行某种虔诚的祈祷。
整个形象,神圣中透着几分诡异。
朱利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颤抖的吸气声。
“你……你是什么……怪物……”
他连连后退,单手在泥地里慌乱地刨着,向后拖动着自己的身体:
“滚……滚开!”
小女孩没有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那声音空灵稚嫩的声音,像清晨教堂里唱诗班最纯净的童声。
“第六厅,枢机司铎……百合。”
她顿了顿,继续轻声道:
“主教大人,让我请您回去,接受审判。”
“去……去他丫的!滚!”
朱利安的恐惧在听到“审判”二字的瞬间,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狂怒。
“我可是帝国的贵族!是维戈斯堡家族的次子!你们这群教会的疯狗,没有资格审判我!”
他咬着牙,强忍着浑身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撑起身子。
不远处,他那匹翻倒在地的战马,正在艰难地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
朱利安死死盯着那匹马,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手脚并用力跑了过去,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根浸着血的皮质缰绳……
“唰!”
一只巨大的手掌,毫无预兆地从他脚下的泥土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比寻常人的手要大上整整一倍,五根手指张开,精准而粗暴地一把扣住了朱利安的脖子!
“呃——!”
朱利安的瞳孔骤然放大。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提到了三米高的半空之中。
朱利安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双眼凸出,一双华贵的马靴在空中无力地踢打着,徒劳地搅动着夜里的冷风。
他的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脖子上那只白色的手掌,可指甲划过去,却像划过一团虚无的光雾。
他眼神向下瞟去,含着泪光的眼睛,绝望地望向地面。
那个名叫百合的小女孩,依旧静静地漂浮在原地,声音如风铃般清澈:
“朱利安阁下,该回去了。”
……
米尔的营帐内,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将厚重的帐布映得一片昏黄……
空气中弥漫着白茫茫的水汽,混合着安神草药与皂角的清香,是疲惫了一整天后,难得的喘息时光。
米尔吩咐随从将刚烧开的热水提了进来,注入那只宽大的橡木浴桶中。
长舒一口气,褪去身上沾着血污与尘土的法袍,整个人浸入了温热的水中。
“嘶……”
水温烫得恰到好处,带着微微的灼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入骨髓,将那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缓缓地烫开。
他将脑袋向后靠在浴桶边缘的软垫上,仰头望着帐顶被烛火摇曳出的暗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从清晨在指挥室与朱利安对峙开始,到通过轻语水晶远程操控卡特琳穿城走巷,再到傍晚被反魔枷锁锁住推上审判台……
几乎每一分钟,都在高强度的指挥与博弈之中度过。
神经一旦松懈下来,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席卷而至,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得是种负担。
他闭上眼,试图让身上所有的细胞都放松下来。
莉莉丝去第六厅接乌塔,到现在还没回来……
只要把乌塔这枚最致命的钉子拔了出来,莫哈奇瓦尔这一局,便算是真正稳稳地落了袋。
守在浴桶旁的女仆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魅魔,她捧着一条干净的毛巾,乖巧地立在屏风边,准备随时给米尔添水。
就在这片宁静中,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卫低声的交涉。
女仆耳尖一动,连忙踩着碎步,脑袋探出帐门外,打量了一番……
随即,她转过身,压低了声音,朝着浴桶的方向轻声禀告:
“先生,法夫纳殿下来了。”
米尔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正想说让她在外面稍等……
“唰”地一声……
厚重的门帘被人毫不客气地从外掀开。
夜里的冷风,毫无征兆地灌入帐内,将原本静谧的水汽搅得四散乱飘。
“米尔阁下!”
法芙娜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那头标志性的白色马尾在脑后甩动,眼瞳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身略显破损的轻甲,连衣服都顾不上换。
“你没事吧?”
法芙娜几乎是冲到了浴桶边,眼神急切地望着米尔。
“哗啦……”
米尔被吓了一跳,温热的水面瞬间荡开一圈大波纹,几滴水珠溅到了浴桶外的地毯上。
他下意识地往滚烫的水里沉了沉,直到水面没过自己的锁骨,只露出一颗黑发湿漉漉的脑袋;
尴尬地瞪着眼前这位“龙族王子”,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了?”
语气透着无奈,“进帐之前不知道要先通报一声吗?”
法芙娜眨了眨眼,对此却毫无自觉。
可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米尔那被热水熏得微微泛红的肩头,以及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轮廓时……
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粉色,眼神也变得有些游移不定,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我、我……”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连忙将视线从浴桶上挪开,看向一旁的地面。
“听说……你被送上审判台了?那些教会的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米尔将下巴搁在浴桶边缘,斜着眼睛打量这位“龙族王子”脸上反常的红晕。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靠回了软垫上。
“嗯,是啊。”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不过已经解决了,朱利安那点小把戏,翻不起什么浪。”
米尔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探究的意味。
“倒是你……”
说着,上下打量着法芙娜,眉头微微皱起:
“听说你和颂莉娅,被困在东面的神圣奇观上了?然后你还单杀了暗精灵的猎首奥尔菲斯?”
其实米尔心里清楚……
就法芙娜那一阶骑士的水平,尽管潜力非常大,但别说单杀奥尔菲斯了,能在那种怪物手底下撑过三个回合,都得算是龙族祖坟冒了青烟。
这一笔账,百分之百要算在颂莉娅那个怪物头上……
法芙娜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对白色的小龙角,秀气的眉毛皱成了一团,神情显得极其困惑。
“我……其实我不记得了。”
她低着头,仔细回忆着,语气有些茫然:
“我记得不是我杀的……当时我为了挡住那家伙的攻击,好像被打晕过去了……”
“法夫纳殿下不必谦虚。”
就在这时,一道婉转轻柔,如同山涧清泉般的女声,自帐门处悠然响起。
颂莉娅不知何时已经撩开了门帘,正缓步走入帐内。
她依旧是一身首席圣魔法师的无瑕法袍,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后,在烛火的映照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弯成月牙,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仿佛踏在云端。
小步走到法芙娜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您当时真的非常英勇。”
颂莉娅偏过头,看向身旁这位“龙族王子”,眼神里满是欣赏与笃定。
“为了保护我,您身体里爆发出了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连那位猎首大人都不是您的对手……”
她顿了顿,语气中染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惜:
“可能是因为流血过多……所以您一时记不太清当时的情景了,等过几日休养好了,自然就能想起来。”
法芙娜被这一番煞有介事的描述,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纤细修长的手掌,与所谓“爆发可怕力量”毫不相关……
但清澈的眼神中,竟然真的浮现出了几分迷茫的认同。
随后,颂莉娅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那氤氲的水汽,与浴桶中的米尔对上视线。
“米尔阁下。”
她微微屈膝,做了一个标准的提裙礼,金发柔顺着垂落下来。
“晚上好。”
米尔看到这位“腹黑乐子人”也踏进了营帐,头皮瞬间一阵发麻。
他的身体甚至比看到法芙娜时还要紧身,几乎是本能地又往水里缩了缩,连下巴都沉入了水中,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像一只警惕的水獭。
“……怎么你也进来了?”
米尔的声音透过水泡传出,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无奈,“外面的护卫都是死人吗?干什么吃的!”
颂莉娅闻言,并没有露出半点尴尬,反而微微低下头,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楚楚可怜,又毫无破绽的温柔笑容。
“米尔阁下,别怪他们。”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语调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哀婉。
“是我太担心您了……听说您在审判台上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心里实在着急,所以才不顾他们的劝阻,非要进来看看您。”
担心?
米尔翻了个白眼。
将头从水里抬起一些,露出嘴巴,没好气地把火头引向了一旁。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眼珠一转,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法芙娜:
“你不如好好关心一下,这位为了你、和暗精灵血染了战袍的龙族勇士。”
法芙娜一听米尔提到自己,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便立刻挺直了腰板。
她像一个急于在长辈面前表现的少年一样,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甲,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我没事的!”
法芙娜的声音清亮中带着自豪。
“米尔阁下你看,我身上的伤都已经好了!龙族的恢复力可是很强的!”
颂莉娅顺着她的话,将目光转向法芙娜,绽放出一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明媚温暖,足以让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都心生好感。
“嗯……法夫纳殿下的恢复能力,确实非常出众。”
她语气轻柔,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就像那些游吟诗人传唱的英雄歌剧里的骑士一样,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最终都能凭借自己坚定的意志,获得胜利。”
法芙娜从未被人如此正经地夸赞过“骑士的英勇”,一时间竟有些不好意思……
她挠了挠后脑勺,那对白色的龙角微微低垂了下来,脸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没、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啦……”
米尔白了一眼法芙娜,为她的原生家庭而感到无奈。
然而,就在法芙娜稍稍放松警惕、沉浸在被夸奖的喜悦中时……
颂莉娅却突然转过身,迈着那双优雅得体的步子,缓缓走到了米尔的浴桶旁边。
她微微俯下身。
金色的长发顺着她的肩头滑落,发梢甚至轻轻拂过了浴桶外沿。
“米尔阁下今日指挥若定,运筹于千军万马之间,一定也辛苦了……”
颂莉娅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双翠绿色的眸子近距离地凝视着米尔,唇角带着一丝危险的撩拨。
“需要我,帮您揉揉肩吗?”
法芙娜的呼吸瞬间一滞……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瞳因为震惊而骤然瞪大,满脸无辜地紧紧盯着颂莉娅那只白皙的手,即将抚向米尔肩头。
“颂莉娅小姐!别……别这样……”
法芙娜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却又不知该如何阻止,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米尔。
米尔同样眼角狂抽……
果断地往后一靠,整个人贴向浴桶的另一侧,干净利落地避开了颂莉娅那只伸过来的手。
“不用。”
他的语气冷淡而坚决。
“如你们所见,我现在好得很,除了想安静地泡个澡之外,没有任何需求。”
米尔顿了顿,毫不客气地补上一句逐客令:
“要是没有别的事,你们俩可以回去了。”
颂莉娅闻言,缓缓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脸上的表情似乎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轻轻叹了口气……
但眼底,却又闪过一抹戏谑的笑意。
仿佛今晚跑这一趟,逗弄一下米尔和法芙娜的反应,就足够她回味许久了。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色的法袍下摆,转过身,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了法芙娜身边。
随即,颂莉娅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法芙娜的手臂。
“殿下。”
颂莉娅轻轻摇了摇法芙娜,语气恢复了那副温柔乖巧的模样。
“米尔大人今日确实是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法芙娜看到颂莉娅终于远离了那只浴桶,紧绷的肩膀这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浴桶里的米尔一眼,灰色的眼瞳里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那……米尔阁下,我们就先走了。”
法芙娜的声音乖巧了许多,“您……您要好好休息。”
米尔如释重负,整个人重新沉回温热的水中。
“晚安。”
颂莉娅挽着法芙娜的手臂,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帐门走去。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夜风短暂地灌入了一阵,又重新被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