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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3 节

第586章 英灵之乡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9,050 字

  “……该死。”

  子爵扫视着四周那密不透风的黑色方阵,又看了一眼那如同小山般横亘在路上的齐格弗里德。

  所有的退路,全部被堵死了。

  “……排阵!”

  他猛地拔出长剑,在头顶高高地举起。

  “重骑兵上前……掩护他们!”

  “……冲锋!”

  “呜——!”

  低沉的号声,再次响彻广场。

  第二批绑满了圣水的伤员,被簇拥在重骑兵方阵的最中央,向着那座白骨之塔,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齐格弗里德扛起了那柄硕大的阔剑,横扫而过……

  “嗡——”

  那道幽绿色的火焰,像一道半月形的火墙,瞬间席卷了整片冲锋的阵型。

  一瞬间,冲锋的骑士人仰马翻……

  “……嗖!嗖!嗖!”

  密集的骨箭,从两侧的死亡骑士方阵中,破空而至。

  那名最前面的死士,胸口的圣水瓶,被一支精准的骨箭射中。

  “……砰!”

  高纯度的圣水在他胸前炸开,灼热的光芒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旋即就被那压倒性的幽绿冥火,无情地吞没了……

  第二批战士,连白骨之塔的塔身都没能靠近,就被同样的命运无情地终结。

  “……组织队形!再来一次!”

  子爵的语气弱了几分,声音早已变得嘶哑,只能扯着嗓子干吼。

  “……第三批!上!”

  又是三名重伤员,被战友含着泪,绑上了所剩无几的圣水。

  面对第三次冲锋,齐格弗里德甚至没有再用重复的招式……

  他只是策马,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身周方圆数十米的范围内,那幽绿色的冥火,骤然暴涨。

  冲在最前面的重骑兵和死士,瞬间被火焰吞噬,冲入敌方阵营的瞬间,周围的死亡骑士便蜂拥而至,展开了无差别的屠杀。

  见到这一幕,全军鸦雀无声……

  刚刚重新燃起的那一点点希望,被这毫无悬念的屠杀、实力的碾压,浇灭得干干净净。

  远处的嗔痴巨人的啼哭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不死族的主力,开始逐渐收缩包围圈,寻找着步兵阵的破绽。

  “……唉。”

  黑崖堡子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望着那个仿佛无法逾越的身影,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那柄长剑。

  “……副官。”

  “到!”

  子爵伸出手,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一枚已经擦得发亮的,狮鹫纹章的家族徽章。

  又从胸甲的内衬里,摸出了一块被体温焐热的,刻着家族姓氏的银质怀表。

  他将这两件东西,连同自己的佩剑,一同塞进了副官的怀里。

  “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帮我把东西带出去,交给我的女儿。”

  “还有这枚徽章,烦请你,亲手交给阿尔伯特陛下。”

  “……就说,黑崖堡的瓦伦,没有辱没皇家骑士团的名声。”

  “大人……”

  副官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砸落在那枚冰冷的徽章之上。

  他想说什么,却被子爵抬起手,轻轻地,按在了肩膀上。

  “别哭。”

  子爵转过头,望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打起精神来……我答应过,要带你们回家。”

  说完翻身下马,没有再去看身后那些瞪大了眼睛的部下,独自一人走到了那堆圣水瓶面前;

  将那些瓶子,系在自己那身秘银铠甲之上。

  “如果回不去……那这最后一段路,理应由我来走。”

  几名跟随子爵多年的老骑士,也默默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走到那堆所剩无几的圣水面前,学着子爵的样子,一瓶又一瓶系在了自己的铠甲之上。

  子爵看了他们一眼,从副官的手中,重新接过了自己那柄卷刃的长剑。

  “……走吧。”

  他翻身上马,剑尖直指那个燃烧着幽绿冥火的,巨大的身影。

  “让那个怪物,看一看……”

  “来自圣阿尔曼尼亚帝国,皇家骑士团的骨气!”

  说完夹了一下马腹,让战马缓缓向前走去,几名老骑士,沉默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走到一半,子爵忽然仰起头,望向那片漆黑的死灵云。

  “以血肉为盾,执此誓……”

  攥紧了缰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陡然加速。

  “为了帝国,冲锋!”

  身旁的几名骑士,似乎是为了掩护子爵,默契地冲到了前面,准备吸引注意,为他开路……

  齐格弗里德举起了那柄巨剑,变得认真了起来,或许是一点残忍的尊重。

  可巨大的体型差异,让这场战斗变得毫无悬念。

  “……唰。”

  第一剑,斩向了冲在最右翼的那名老骑士,那名骑士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剑……

  他和他的战马,连同身上系着的圣水瓶,被那柄巨剑从中间,一剑两断。

  幽绿色的冥火,在第一时间,包裹住了那些破碎的圣水瓶,将它们燃烧的能量,扼杀在了源头。

  “……唰。”

  第二剑……

  左翼的那名老骑士,被那柄燃烧着冥火的巨剑,从头顶劈下,连人带马,硬生生砸进了地面之下。

  “……唰。”

  第三剑,第四剑。

  那几名最忠诚的部下,在不到十秒之内全部倒在了宽阔的路上……

  而子爵的战马,依旧在向前狂奔。

  他举起了手中那柄卷刃的长剑,目光越过了齐格弗里德那庞大的身躯,锁定了远处那座白骨之塔的塔基;

  战马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从齐格弗里德的侧翼,擦着那柄巨剑的剑身,硬生生地穿了过去。

  “……成功了!”

  卡特琳的眼睛,骤然亮起。

  子爵竟然真的凭借着前面几名老骑士用命换来的破绽,从齐格弗里德的剑下,闯了过去!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白骨之塔,只剩下不到三十米!

  “……快!”

  子爵伏在马背上,向着那座高塔,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白骨之塔上的肉虫,已经感知到了他的到来,正缓缓地,张开了那张恶臭的巨口。

  “……唰。”

  就在子爵的战马,即将冲入白骨之塔射程之内的那一瞬间……

  齐格弗里德转过了身,将那柄巨大的阔剑,反握在了手中。

  随后,那只覆盖着黑色铁手套的巨手,猛地向前一掷。

  “嗡——!”

  那柄燃烧着幽绿冥火的巨剑,化作了一道幽绿色的流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子爵的背后,狠狠地,追了上来。

  “……噗。”

  血光飞溅……

  那柄巨剑从子爵的背心,贯穿而入,带着他整个人,连同他身下的战马,一同钉飞了出去。

  子爵的身体连同那柄巨剑,砸在了白骨之塔的范围之外。

  “咳……”

  子爵的嘴里,涌出了大口的鲜血。

  他低下头,看着那柄洞穿了自己胸膛的,燃烧着幽绿冥火的剑身,笑出了声……

  却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子爵大人!”

  副官声嘶力竭的嘶吼,撕破了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而那座白骨之塔,依旧矗立在原地……

  仿佛刚刚那位高贵的子爵的牺牲,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卡特琳和血誓等人,也都睁大了双眼,那画面与之前阿尔诺牺牲时,几乎一模一样。

  可子爵终究没能复刻阿尔诺的奇迹。

  齐格弗里德甚至不愿将自己的剑捡回来;

  骑着骸骨战马,横亘在了那条通往白骨之塔的路上,藐视着众人。

  副官跪在那里,怀里抱着子爵的佩剑、徽章和怀表,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落在那枚冰凉的银质徽章之上。

  骑士团的将士们沉默地看着远方那个被钉死在塔基上的身影。

  那柄燃烧着冥火的巨剑,从他的背心一直贯穿到胸前。

  幽绿色的火苗,正顺着他的伤口,一点一点向外舔舐着,将那身秘银铠甲,烧得焦黑卷曲。

  广场上,鸦雀无声。

  只剩下远处嗔痴巨人那越来越近的,婴儿般的啼哭声。

  “呜哇——呜哇——”

  那声音正一步步逼近,碾过废墟与尸体,碾向这片即将彻底沦陷的广场。

  齐格弗里德缓缓地策马,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在让路……

  仿佛在告诉这群残兵败将,尽管来。

  只要敢踏上这条路,都将和那位子爵一样,被无情地,钉死在白骨之塔的塔基之上。

  “可恶……”

  骑士团的将士们,沉默地看着远方那个被钉死在塔基上的身影。

  柄燃烧着冥火的巨剑,从他的背心一直贯穿到胸前。

  幽绿色的火苗,正顺着他的伤口,一点一点向外舔舐着,慢慢地,将那身曾经无比荣耀的秘银铠甲,烧得焦黑卷曲。

  广场上,鸦雀无声……

  只剩下远处嗔痴巨人那越来越近的,婴儿般的啼哭声。

  那声音正一步步逼近,碾过废墟、碾过尸体,碾向这片即将彻底沦陷的广场。

  齐格弗里德缓缓地策马,向后退了一步……

  将那条通往白骨之塔的道路,重新让了出来。

  仿佛在嘲讽……

  副官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子爵留下的遗物,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而身后的那一万多名残兵,没有一个人,敢再向前迈出半步……

  绝望比死灵云还要浓郁,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

  阁楼上。

  埃克死死地抓着那扇破窗的边缘,亲眼看着子爵被那柄巨剑贯穿钉飞的那一刻……

  他的胃,猛地一阵翻滚。

  “呕……”

  他扶着窗框,干呕了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跑。”

  一个声音在埃克的脑海里轻轻地响起。

  “趁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可以从后窗翻下去,绕过两条街,从西北角的下水道,悄悄地溜出去。”

  “……没有人会发现你。”

  “……巫妖也好,暗精灵也好,他们都在追前面那些人。”

  “……你只是一个侍从,你能做什么?你连一个真正的骑士都不是。”

  “……你回家吧。”

  “……你的母亲,还在等你,不能让翁贝白白牺牲。”

  埃克的手,不受控制地按上了那扇腐朽的后窗。

  只要他用力一推,就能从这间阁楼的后方,跳到下面那条废弃的窄巷里。

  不死族已经收缩了包围圈,之前拦住他去路的那些死亡骑士,已经不再是威胁。

  “……走啊。”

  他在心里催促着自己。

  “……走啊!埃克!你不走,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用力推开了那扇窗。

  夜风裹挟着死腥臭气息,灌进了阁楼。

  他翻身坐上了窗台,将一条腿,伸到了窗外。

  下面的巷子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是一条真正可以通往家门口的路。

  可就在他另一条腿,也准备跨出去的那一瞬间……

  老汉斯那只浑浊的独眼,骤然闯进了他的脑海。

  “小子,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先跑。”

  埃克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恍惚间,突然想起了,翁贝那双通红的眼睛。

  “……回去照顾好你母亲!”

  埃克跨在窗台上的那条腿,开始微微地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条通往生路的巷子……

  那条巷子,在他的眼中变成了一条无比漫长的黑色的甬道,想起那燃烧的马厩,却突然明白了……

  如果他今天,从这扇窗户跳下去,他这辈子都将活在那燃烧的马厩里,永远也出不去。

  “……不行。”

  他喃喃自语。

  “……我得做点什么。”

  可是……自己能做什么?

  只是一个十八岁的侍从,魔法神经少得可怜,连一个骑士都算不上。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广场,子爵的尸体,还钉在白骨之塔外围。

  那些绑在子爵身上的圣水瓶,早就被那柄巨剑的冥火,烧得干干净净。

  可他突然注意到,在广场的另一侧,那些之前冲锋失败,被齐格弗里德斩杀的死士的尸体,被几名骷髅兵提着,丢到了外围;

  那些尸体身上,散落着还没有破碎的圣水瓶。

  “……圣水。”

  埃克的脑子,飞速地转动了起来。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非常投机,但似乎是他这种废物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他可以悄悄地从广场的边缘绕过去,捡起那几瓶圣水,然后再把它们绑在……

  绑在一具尸体上!

  至少现在,广场上到处都是尸体!

  他把绑了圣水的尸体,扔到马背上,然后用力鞭打马匹,让那匹马冲向白骨之塔!

  而他自己,则可以在马匹冲出去的那一瞬间,跳下马,躲到旁边的废墟里去!

  “……对,就这样……”

  埃克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猛地收回了跨在窗外的那条腿,从窗台上滑了下来。

  “……我不是英雄……我做不到像子爵那样……”

  “……但我可以……我可以让那匹马,替我去送死……”

  他笨拙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了阁楼那段腐朽的木楼梯。

  战马就拴在阁楼下面的废墟里……

  他冲到马的面前,那匹通人性的战马,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恐惧,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解开了马缰。

  “……我也想活下去……”

  他对着那匹战马,轻轻地说。

  “……可是,再不做点什么,我会疯掉的。”

  随后牵着战马,沿着广场最外围的废墟阴影,向着那一小堆散落的圣水瓶的方向,悄悄靠拢。

  广场之上,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子爵战死的绝望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从广场最外围的废墟阴影中,悄悄绕出来的,瘦小的身影。

  埃克伏低着身体,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

  心里疯狂地祈祷着。

  绕过了广场南侧的一段断墙,终于抵达了那一小堆圣水瓶旁边。

  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了那些还没有破碎的圣水瓶。

  一瓶,两瓶,三瓶……十五,十六,十七,加上他自己鞍袋里的两瓶,一共十九瓶。

  “尸体……尸体……”

  他抬起头,疯狂地向四周张望。

  广场的边缘,到处都是先前冲锋失败的死士的尸体。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具尸体上……

  那是一具被齐格弗里德的冥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皇家骑士的尸体。

  从体型上看,应该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重装骑士。

  “就是你了……”

  埃克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具尸体的面前。

  他将怀里的十九瓶圣水,一瓶一瓶地用从自己外袍上撕下来的布条,绑在了那具焦黑的尸体上。

  他的手抖得厉害,绳结打了又散,散了又打。

  “快一点……埃克……快一点……”

  他一边在心里催促着自己,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广场中央。

  好在所有的不死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万多名残兵的身上。

  不死族主力收缩包围圈之后,他现在反而在包围之外,完全可以从侧面,毫无阻拦地冲向白骨之塔。

  “……好了!”

  他终于将最后一根绳头,狠狠地用牙齿扯紧,扶着那具沉重的尸体,将其拖到了战马的背上。

  那具尸体将近有他两倍重,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搭在了马鞍上;

  扶着马鞍,剧烈地喘息着,眼角渗出了泪水,翻身上马,伏在了那具焦黑的尸体之下。

  “……驾!”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

  那匹通人性的战马,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从广场的角落,朝着那座矗立在广场中央的白骨之塔,疯狂地冲了出去。

  …………

  “唏律律——!”

  战马凄厉的嘶鸣声,瞬间,划破了广场上死寂的气氛。

  “什么?!”

  副官猛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匹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载着一具皇家骑士尸体的战马,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是……?”

  只见那具尸体上,绑着一圈沉甸甸的圣水瓶!

  “是圣水!”

  “有人!还有人在战斗!”

  副官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是谁?!是谁在马上?!”

  卡特琳猛地将目光投向了那匹战马,那张沾满了灰尘和泪水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埃克?”

  “是那个侍从!”

  血誓的眼睛,也骤然睁大了。

  “那小子,什么时候……?”

  广场上,那些绝望的皇家骑士们,骤然反应了过来。

  “那家伙,什么时候冲出包围,绕到侧面去的?”

  …………

  “嗯?”

  白骨之塔的上空,巫妖索恩洛克把控全局的视线,终于发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身影……

  他低头向广场的一角望去。

  “哦?”

  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玩味。

  “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只小老鼠?”

  “我还以为,又是哪只勇敢的骑士想来送死……”

  他看着那匹载着圣水尸体,朝着白骨之塔疯狂冲锋的战马,他抬起了那柄缠满枯藤的法杖。

  “可惜啊……我最讨厌偷偷摸摸的老鼠了。”

  “还有,那些不知死活、垂死挣扎的蝼蚁们。”

  说着,他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法杖。

  “嗖——!”

  广场两侧,那些一直沉默的骸骨弓箭手方阵,骤然转动了方向。

  数百支泛着幽绿色冷光的,森冷的骨箭,被搭在了骨弓之上;

  箭头全部对准了那个正在朝着白骨之塔,疯狂冲锋的渺小的身影。

  “不!”副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嗖嗖嗖嗖——!”

  一片遮天蔽日的骨箭,从广场的两侧,朝着那匹疾驰的战马倾泻了下来。

  “……噗噗!”

  一瞬间,那匹战马连同它背上那具焦黑的尸体,被那一片骨箭射成了刺猬。

  战马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前蹄一软,重重地向前栽倒了下去。

  “……啊!”

  埃克来不及跳马,整个人连同战马,一同摔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之上。

  他的左腿被战马沉重的尸体,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而那些绑在尸体上的圣水瓶,在剧烈的撞击之下破碎了大半。

  “啊啊!”

  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小腿传来,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腿骨断了。

  森白的骨茬,从血肉模糊的伤口中翻了出来。

  “……不!不要!”

  他疯狂地挣扎,想要把那条腿从马尸下面抽出来。

  可那匹战马足有数百斤重,他根本无法动弹。

  “完了。”

  埃克心底只剩一片悲凉……

  …………

  “……该死!”

  广场中央,副官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那一片箭雨,浇灭了所有人心里的希望……

  但幸运的是,埃克并没有死,肩膀中了一箭,胸口的箭头卡在甲胄上;

  而且,不死族似乎也没有质疑他还活着,只有边缘的几具腐尸,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他走了过去。

  他用力地推着身上的马尸,可那条断腿传来的剧痛,让他每一次用力,都疼得几乎昏厥过去。

  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从马厩开始,到旧公馆,到现在……

  他一直在逃,一直在算计着,怎么让别人替他去死,还想让一匹马,替他去死。

  趴在地上,看着那几具步步逼近的腐尸……

  心里升起一丝侥幸。

  那些行尸走肉没有判断能力,只要自己装死,就会被当成尸体,拖到广场边缘;

  然后就能趁所有人都不注意,悄悄溜走!

  是啊……

  自己已经尽力了,如今只要好好活下去就行。

  可他睁开了眼,看着被困在那里的一万多名战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

  他又想起了翁贝,想起了那个在最后关头放弃自己的生命,把机会留给自己的贵族少年。

  或许是因为他有个弟弟,和自己年纪一样大,所以起了恻隐之心……

  可那一万多名战士,背后是一万多个家庭,他们又是谁的儿子?是谁的丈夫?是谁的父亲?

  埃克看着身边那匹战马的尸体,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破碎的圣水瓶。

  那些圣水早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他的头发……

  十九瓶圣水,碎了七瓶。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远处……

  白骨之塔那张恶臭的巨口,发出一阵阵低吼,距离他不过三十米。

  突然感觉……

  也没那么害怕了。

  他用力撑起了上半身,疼痛感麻痹着每一条神经。

  “……啊啊啊啊!”

  他咬紧了牙关,发出了一声压抑而凄厉的低吼。

  用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身下那条断腿的小腿,硬生生地将它从那匹沉重的马尸下拖了出来。

  森白的骨茬,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中磨着马尸的鬃毛,疼得浑身抽搐。

  …………

  “他……他在做什么?”

  广场中央,副官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正在缓缓地朝着白骨之塔移动,在地上拖出一道血淋淋的痕迹……

  “……他……他还在动?”血誓的呼吸,也跟着一滞。

  众人的目光,随之看去只见埃克匍匐着,用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创伤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男人当场昏厥。

  可奇妙的是,他突然感觉不到疼了……

  埃克缓缓站直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以诡异角度悬垂着的小腿;

  将剩下的十二瓶的圣水,紧紧地绑在自己身上。

  广场的另一头,齐格弗里德正踩着一具尸体,慢条斯理地从黑色铠甲的缝隙间擦去溅上的血污。

  那座白骨之塔耸立在广场中央,惨白色的塔身上爬满了惨白触手,末端那张开的巨口里,都还残留着皇家骑士的断肢与碎甲。

  埃克吸了一口气,咬牙迈开了腿。

  每一步,森白的骨茬都在血肉里磨蹭、扭转,鲜血从他的裤管下沿向后甩出……

  可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

  “嗯?”

  半空之中,那道披着深绿色长袍的身影一愣,终于察觉到那只“小老鼠”,并没有死透……

  他原本一直挂在干瘪嘴角的那抹从容笑意,骤然僵住。

  “齐格弗里德!”

  声音陡然拔高,发出气急败坏的呵斥,“杀了他!别让他靠近塔基!”

  齐格弗里德那燃着幽绿色冥火的眼眶,转向了广场的角落……

  只见埃克拖着断掉的腿,一蹦一跳的朝着高塔迈进。

  距离高塔的攻击范围越来越近,那些骷髅弓箭手,还在手忙脚乱地搭弓拉箭……

  骸骨骑士顾不得回去拔剑,调转了马头,便朝着他冲过去。

  尽管埃克距离高塔只有三十米,但他一瘸一拐的脚步,远远没有骸骨战马冲刺来得快……

  脖子上挂着十多瓶圣水,本就不堪重负,偏过头一看,齐格弗里德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迅速朝着自己奔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

  一道身影突然从旁边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骸骨战马的前蹄;

  战马失去平衡,骨架前倾,瞬间翻倒。

  齐格弗里德低头一看,竟然是刚才那名子爵……

  他胸口还插着那把巨剑,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拖住了骸骨骑士,用手臂死死扣住了骸骨战马的腿。

  埃克侧眸看了一眼,对上了子爵那双坚定的眼神。

  “啊——!”

  埃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沿着脊柱一路向上,冲入头顶。

  与此同时,骷髅弓箭手放出了第二波箭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齐格弗里德也踉跄站起身,打算拔出那把巨剑,却发现无论怎么使劲也拔不动……

  愤怒的抬起脚,一脚碾碎了子爵的肩膀和半边身子,这才终于将剑拔了出来;

  随后再次举起了巨剑,幽绿色的冥火缠绕着剑身,盘旋而上……

  “你们的勇气值得赞赏……但是,一切毫无意义!”

  说完,对准了埃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内心拼命祈祷着……

  可在剑刃落下的瞬间,骸骨战士的眼前,却出现一道金色的光芒!

  “噹……!”

  齐格弗里德被耀眼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只知道自己挥下的巨剑,被人格挡了下来。

  “那是什么——?!”

  广场另一侧,副官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人是……是阿尔诺!”

  血誓虽然站在远处,看着那道金色的人影,却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不……”旁边的索菲娅却摇了摇头,眉头紧皱,轻声念叨:

  “那是圣杯。”

  众人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仿佛凝滞了。

  埃克加快了步伐,可比他先到的却是第二波箭雨……

  箭矢倾泻而下,埃克突然顿下了脚步,抬起双臂护住了头,闭紧双眼浑身颤抖着;

  可想象的痛楚并没有到来,当他睁开眼,却发现面前站着另一道金色的身影,举着一顶巨大的盾牌,挡下了所有的箭矢。

  “翁贝……阁下?”

  “别傻愣着,跑起来!”

  翁贝的声音显得有些虚浮,可那语气又是那样的真实。

  广场上,一万多名皇家骑士在这一刻陷入了集体的失语。

  副官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老汉斯倚在长矛上,仅剩的那只独眼里,混浊的泪水缓缓滑落。

  卡特琳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低声呢喃了一句。

  “这就是……圣杯?”

  埃克咽了口唾沫,身上涌起一股力量……

  借着觉醒瞬间爆发出的那股恐怖力量,他那条断腿猛地一蹬地面,朝着前方冲了上去。

  带着身上仅存的圣水,主动跃向了白骨之塔那张涌动着触手的巨口。

  惨白的肉虫从塔身的缝隙间疯狂涌出,瞬间将埃克瘦小的身躯吞没。

  在被无数触手拖入塔身内部那片浓稠的黑暗后……

  埃克仿佛看到双目失明的母亲,坐在院外的木架上,安静地等着他回家。

  而广场上,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巫妖僵在了半空中。

  “……不。”

  他的声音颤抖着。

  “不——!”

  “轰!”

  沉闷而恐怖的爆炸声,从白骨之塔最深处炸响……

  耀眼的纯白圣光,从塔身的每一道骨缝、每一处裂痕、每一条触手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如同无数把利剑,同时从内部刺穿了这座由白骨与血肉浇筑而成的高塔。

  塔顶那颗巨大暗红色心脏,开始剧烈抽搐。

  在圣光的爆破中,发出了一声不似生灵的悲鸣,随后轰然炸裂成了漫天腥臭的血雨。

  血雨夹杂着碎骨和惨白的肉块,洒落在广场的每一个角落,落在皇家骑士们的头盔上,落在卡特琳的肩甲上,落在副官那双不断颤抖的手上。

  塔基开始崩塌、坍缩、风化……

  整座高塔在不到三息之内,化作了一堆毫无生机的、灰白色的朽骨,轰然倒塌在广场中央,掀起了滔天的烟尘。

  齐格弗里德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僵直……

  那双幽绿色冥火的眼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握着巨剑的手向下垂落。

  广场上那些死亡骑士、骸骨弓箭手、缝合尸怪,在白骨之塔倒塌的同一瞬间,受到共鸣的影响,纷纷瘫倒在地。

  更远处……

  莫哈奇瓦尔那座坚不可摧的活体化城墙,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撕裂夜空的惨叫。

  西北段一整排城墙,开始大面积地枯萎、发黑、剥落;

  原本紧密贴合的肉质纤维像被烈火烧过的纸张一样卷曲、碳化,露出底下早已枯朽的骨架。

  “哗——”

  一整段四十米高的城墙轰然崩塌,露出了一个足以容纳百人并行通过巨大的缺口。

  外界的夜风,带着远方原野上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毫无阻碍地涌进了这座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