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英灵之乡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9,050 字
“……该死。”
子爵扫视着四周那密不透风的黑色方阵,又看了一眼那如同小山般横亘在路上的齐格弗里德。
所有的退路,全部被堵死了。
“……排阵!”
他猛地拔出长剑,在头顶高高地举起。
“重骑兵上前……掩护他们!”
“……冲锋!”
“呜——!”
低沉的号声,再次响彻广场。
第二批绑满了圣水的伤员,被簇拥在重骑兵方阵的最中央,向着那座白骨之塔,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齐格弗里德扛起了那柄硕大的阔剑,横扫而过……
“嗡——”
那道幽绿色的火焰,像一道半月形的火墙,瞬间席卷了整片冲锋的阵型。
一瞬间,冲锋的骑士人仰马翻……
“……嗖!嗖!嗖!”
密集的骨箭,从两侧的死亡骑士方阵中,破空而至。
那名最前面的死士,胸口的圣水瓶,被一支精准的骨箭射中。
“……砰!”
高纯度的圣水在他胸前炸开,灼热的光芒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旋即就被那压倒性的幽绿冥火,无情地吞没了……
第二批战士,连白骨之塔的塔身都没能靠近,就被同样的命运无情地终结。
“……组织队形!再来一次!”
子爵的语气弱了几分,声音早已变得嘶哑,只能扯着嗓子干吼。
“……第三批!上!”
又是三名重伤员,被战友含着泪,绑上了所剩无几的圣水。
面对第三次冲锋,齐格弗里德甚至没有再用重复的招式……
他只是策马,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身周方圆数十米的范围内,那幽绿色的冥火,骤然暴涨。
冲在最前面的重骑兵和死士,瞬间被火焰吞噬,冲入敌方阵营的瞬间,周围的死亡骑士便蜂拥而至,展开了无差别的屠杀。
见到这一幕,全军鸦雀无声……
刚刚重新燃起的那一点点希望,被这毫无悬念的屠杀、实力的碾压,浇灭得干干净净。
远处的嗔痴巨人的啼哭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不死族的主力,开始逐渐收缩包围圈,寻找着步兵阵的破绽。
“……唉。”
黑崖堡子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望着那个仿佛无法逾越的身影,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那柄长剑。
“……副官。”
“到!”
子爵伸出手,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一枚已经擦得发亮的,狮鹫纹章的家族徽章。
又从胸甲的内衬里,摸出了一块被体温焐热的,刻着家族姓氏的银质怀表。
他将这两件东西,连同自己的佩剑,一同塞进了副官的怀里。
“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帮我把东西带出去,交给我的女儿。”
“还有这枚徽章,烦请你,亲手交给阿尔伯特陛下。”
“……就说,黑崖堡的瓦伦,没有辱没皇家骑士团的名声。”
“大人……”
副官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砸落在那枚冰冷的徽章之上。
他想说什么,却被子爵抬起手,轻轻地,按在了肩膀上。
“别哭。”
子爵转过头,望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打起精神来……我答应过,要带你们回家。”
说完翻身下马,没有再去看身后那些瞪大了眼睛的部下,独自一人走到了那堆圣水瓶面前;
将那些瓶子,系在自己那身秘银铠甲之上。
“如果回不去……那这最后一段路,理应由我来走。”
几名跟随子爵多年的老骑士,也默默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走到那堆所剩无几的圣水面前,学着子爵的样子,一瓶又一瓶系在了自己的铠甲之上。
子爵看了他们一眼,从副官的手中,重新接过了自己那柄卷刃的长剑。
“……走吧。”
他翻身上马,剑尖直指那个燃烧着幽绿冥火的,巨大的身影。
“让那个怪物,看一看……”
“来自圣阿尔曼尼亚帝国,皇家骑士团的骨气!”
说完夹了一下马腹,让战马缓缓向前走去,几名老骑士,沉默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走到一半,子爵忽然仰起头,望向那片漆黑的死灵云。
“以血肉为盾,执此誓……”
攥紧了缰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陡然加速。
“为了帝国,冲锋!”
身旁的几名骑士,似乎是为了掩护子爵,默契地冲到了前面,准备吸引注意,为他开路……
齐格弗里德举起了那柄巨剑,变得认真了起来,或许是一点残忍的尊重。
可巨大的体型差异,让这场战斗变得毫无悬念。
“……唰。”
第一剑,斩向了冲在最右翼的那名老骑士,那名骑士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剑……
他和他的战马,连同身上系着的圣水瓶,被那柄巨剑从中间,一剑两断。
幽绿色的冥火,在第一时间,包裹住了那些破碎的圣水瓶,将它们燃烧的能量,扼杀在了源头。
“……唰。”
第二剑……
左翼的那名老骑士,被那柄燃烧着冥火的巨剑,从头顶劈下,连人带马,硬生生砸进了地面之下。
“……唰。”
第三剑,第四剑。
那几名最忠诚的部下,在不到十秒之内全部倒在了宽阔的路上……
而子爵的战马,依旧在向前狂奔。
他举起了手中那柄卷刃的长剑,目光越过了齐格弗里德那庞大的身躯,锁定了远处那座白骨之塔的塔基;
战马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从齐格弗里德的侧翼,擦着那柄巨剑的剑身,硬生生地穿了过去。
“……成功了!”
卡特琳的眼睛,骤然亮起。
子爵竟然真的凭借着前面几名老骑士用命换来的破绽,从齐格弗里德的剑下,闯了过去!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白骨之塔,只剩下不到三十米!
“……快!”
子爵伏在马背上,向着那座高塔,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白骨之塔上的肉虫,已经感知到了他的到来,正缓缓地,张开了那张恶臭的巨口。
“……唰。”
就在子爵的战马,即将冲入白骨之塔射程之内的那一瞬间……
齐格弗里德转过了身,将那柄巨大的阔剑,反握在了手中。
随后,那只覆盖着黑色铁手套的巨手,猛地向前一掷。
“嗡——!”
那柄燃烧着幽绿冥火的巨剑,化作了一道幽绿色的流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子爵的背后,狠狠地,追了上来。
“……噗。”
血光飞溅……
那柄巨剑从子爵的背心,贯穿而入,带着他整个人,连同他身下的战马,一同钉飞了出去。
子爵的身体连同那柄巨剑,砸在了白骨之塔的范围之外。
“咳……”
子爵的嘴里,涌出了大口的鲜血。
他低下头,看着那柄洞穿了自己胸膛的,燃烧着幽绿冥火的剑身,笑出了声……
却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子爵大人!”
副官声嘶力竭的嘶吼,撕破了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而那座白骨之塔,依旧矗立在原地……
仿佛刚刚那位高贵的子爵的牺牲,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卡特琳和血誓等人,也都睁大了双眼,那画面与之前阿尔诺牺牲时,几乎一模一样。
可子爵终究没能复刻阿尔诺的奇迹。
齐格弗里德甚至不愿将自己的剑捡回来;
骑着骸骨战马,横亘在了那条通往白骨之塔的路上,藐视着众人。
副官跪在那里,怀里抱着子爵的佩剑、徽章和怀表,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落在那枚冰凉的银质徽章之上。
骑士团的将士们沉默地看着远方那个被钉死在塔基上的身影。
那柄燃烧着冥火的巨剑,从他的背心一直贯穿到胸前。
幽绿色的火苗,正顺着他的伤口,一点一点向外舔舐着,将那身秘银铠甲,烧得焦黑卷曲。
广场上,鸦雀无声。
只剩下远处嗔痴巨人那越来越近的,婴儿般的啼哭声。
“呜哇——呜哇——”
那声音正一步步逼近,碾过废墟与尸体,碾向这片即将彻底沦陷的广场。
齐格弗里德缓缓地策马,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在让路……
仿佛在告诉这群残兵败将,尽管来。
只要敢踏上这条路,都将和那位子爵一样,被无情地,钉死在白骨之塔的塔基之上。
“可恶……”
骑士团的将士们,沉默地看着远方那个被钉死在塔基上的身影。
柄燃烧着冥火的巨剑,从他的背心一直贯穿到胸前。
幽绿色的火苗,正顺着他的伤口,一点一点向外舔舐着,慢慢地,将那身曾经无比荣耀的秘银铠甲,烧得焦黑卷曲。
广场上,鸦雀无声……
只剩下远处嗔痴巨人那越来越近的,婴儿般的啼哭声。
那声音正一步步逼近,碾过废墟、碾过尸体,碾向这片即将彻底沦陷的广场。
齐格弗里德缓缓地策马,向后退了一步……
将那条通往白骨之塔的道路,重新让了出来。
仿佛在嘲讽……
副官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子爵留下的遗物,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而身后的那一万多名残兵,没有一个人,敢再向前迈出半步……
绝望比死灵云还要浓郁,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
阁楼上。
埃克死死地抓着那扇破窗的边缘,亲眼看着子爵被那柄巨剑贯穿钉飞的那一刻……
他的胃,猛地一阵翻滚。
“呕……”
他扶着窗框,干呕了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跑。”
一个声音在埃克的脑海里轻轻地响起。
“趁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可以从后窗翻下去,绕过两条街,从西北角的下水道,悄悄地溜出去。”
“……没有人会发现你。”
“……巫妖也好,暗精灵也好,他们都在追前面那些人。”
“……你只是一个侍从,你能做什么?你连一个真正的骑士都不是。”
“……你回家吧。”
“……你的母亲,还在等你,不能让翁贝白白牺牲。”
埃克的手,不受控制地按上了那扇腐朽的后窗。
只要他用力一推,就能从这间阁楼的后方,跳到下面那条废弃的窄巷里。
不死族已经收缩了包围圈,之前拦住他去路的那些死亡骑士,已经不再是威胁。
“……走啊。”
他在心里催促着自己。
“……走啊!埃克!你不走,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用力推开了那扇窗。
夜风裹挟着死腥臭气息,灌进了阁楼。
他翻身坐上了窗台,将一条腿,伸到了窗外。
下面的巷子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是一条真正可以通往家门口的路。
可就在他另一条腿,也准备跨出去的那一瞬间……
老汉斯那只浑浊的独眼,骤然闯进了他的脑海。
“小子,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先跑。”
埃克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恍惚间,突然想起了,翁贝那双通红的眼睛。
“……回去照顾好你母亲!”
埃克跨在窗台上的那条腿,开始微微地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条通往生路的巷子……
那条巷子,在他的眼中变成了一条无比漫长的黑色的甬道,想起那燃烧的马厩,却突然明白了……
如果他今天,从这扇窗户跳下去,他这辈子都将活在那燃烧的马厩里,永远也出不去。
“……不行。”
他喃喃自语。
“……我得做点什么。”
可是……自己能做什么?
只是一个十八岁的侍从,魔法神经少得可怜,连一个骑士都算不上。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广场,子爵的尸体,还钉在白骨之塔外围。
那些绑在子爵身上的圣水瓶,早就被那柄巨剑的冥火,烧得干干净净。
可他突然注意到,在广场的另一侧,那些之前冲锋失败,被齐格弗里德斩杀的死士的尸体,被几名骷髅兵提着,丢到了外围;
那些尸体身上,散落着还没有破碎的圣水瓶。
“……圣水。”
埃克的脑子,飞速地转动了起来。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非常投机,但似乎是他这种废物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他可以悄悄地从广场的边缘绕过去,捡起那几瓶圣水,然后再把它们绑在……
绑在一具尸体上!
至少现在,广场上到处都是尸体!
他把绑了圣水的尸体,扔到马背上,然后用力鞭打马匹,让那匹马冲向白骨之塔!
而他自己,则可以在马匹冲出去的那一瞬间,跳下马,躲到旁边的废墟里去!
“……对,就这样……”
埃克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猛地收回了跨在窗外的那条腿,从窗台上滑了下来。
“……我不是英雄……我做不到像子爵那样……”
“……但我可以……我可以让那匹马,替我去送死……”
他笨拙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了阁楼那段腐朽的木楼梯。
战马就拴在阁楼下面的废墟里……
他冲到马的面前,那匹通人性的战马,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恐惧,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解开了马缰。
“……我也想活下去……”
他对着那匹战马,轻轻地说。
“……可是,再不做点什么,我会疯掉的。”
随后牵着战马,沿着广场最外围的废墟阴影,向着那一小堆散落的圣水瓶的方向,悄悄靠拢。
广场之上,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子爵战死的绝望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从广场最外围的废墟阴影中,悄悄绕出来的,瘦小的身影。
埃克伏低着身体,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
心里疯狂地祈祷着。
绕过了广场南侧的一段断墙,终于抵达了那一小堆圣水瓶旁边。
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了那些还没有破碎的圣水瓶。
一瓶,两瓶,三瓶……十五,十六,十七,加上他自己鞍袋里的两瓶,一共十九瓶。
“尸体……尸体……”
他抬起头,疯狂地向四周张望。
广场的边缘,到处都是先前冲锋失败的死士的尸体。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具尸体上……
那是一具被齐格弗里德的冥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皇家骑士的尸体。
从体型上看,应该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重装骑士。
“就是你了……”
埃克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具尸体的面前。
他将怀里的十九瓶圣水,一瓶一瓶地用从自己外袍上撕下来的布条,绑在了那具焦黑的尸体上。
他的手抖得厉害,绳结打了又散,散了又打。
“快一点……埃克……快一点……”
他一边在心里催促着自己,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广场中央。
好在所有的不死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万多名残兵的身上。
不死族主力收缩包围圈之后,他现在反而在包围之外,完全可以从侧面,毫无阻拦地冲向白骨之塔。
“……好了!”
他终于将最后一根绳头,狠狠地用牙齿扯紧,扶着那具沉重的尸体,将其拖到了战马的背上。
那具尸体将近有他两倍重,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搭在了马鞍上;
扶着马鞍,剧烈地喘息着,眼角渗出了泪水,翻身上马,伏在了那具焦黑的尸体之下。
“……驾!”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
那匹通人性的战马,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从广场的角落,朝着那座矗立在广场中央的白骨之塔,疯狂地冲了出去。
…………
“唏律律——!”
战马凄厉的嘶鸣声,瞬间,划破了广场上死寂的气氛。
“什么?!”
副官猛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匹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载着一具皇家骑士尸体的战马,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是……?”
只见那具尸体上,绑着一圈沉甸甸的圣水瓶!
“是圣水!”
“有人!还有人在战斗!”
副官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是谁?!是谁在马上?!”
卡特琳猛地将目光投向了那匹战马,那张沾满了灰尘和泪水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埃克?”
“是那个侍从!”
血誓的眼睛,也骤然睁大了。
“那小子,什么时候……?”
广场上,那些绝望的皇家骑士们,骤然反应了过来。
“那家伙,什么时候冲出包围,绕到侧面去的?”
…………
“嗯?”
白骨之塔的上空,巫妖索恩洛克把控全局的视线,终于发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身影……
他低头向广场的一角望去。
“哦?”
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玩味。
“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只小老鼠?”
“我还以为,又是哪只勇敢的骑士想来送死……”
他看着那匹载着圣水尸体,朝着白骨之塔疯狂冲锋的战马,他抬起了那柄缠满枯藤的法杖。
“可惜啊……我最讨厌偷偷摸摸的老鼠了。”
“还有,那些不知死活、垂死挣扎的蝼蚁们。”
说着,他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法杖。
“嗖——!”
广场两侧,那些一直沉默的骸骨弓箭手方阵,骤然转动了方向。
数百支泛着幽绿色冷光的,森冷的骨箭,被搭在了骨弓之上;
箭头全部对准了那个正在朝着白骨之塔,疯狂冲锋的渺小的身影。
“不!”副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嗖嗖嗖嗖——!”
一片遮天蔽日的骨箭,从广场的两侧,朝着那匹疾驰的战马倾泻了下来。
“……噗噗!”
一瞬间,那匹战马连同它背上那具焦黑的尸体,被那一片骨箭射成了刺猬。
战马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前蹄一软,重重地向前栽倒了下去。
“……啊!”
埃克来不及跳马,整个人连同战马,一同摔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之上。
他的左腿被战马沉重的尸体,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而那些绑在尸体上的圣水瓶,在剧烈的撞击之下破碎了大半。
“啊啊!”
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小腿传来,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腿骨断了。
森白的骨茬,从血肉模糊的伤口中翻了出来。
“……不!不要!”
他疯狂地挣扎,想要把那条腿从马尸下面抽出来。
可那匹战马足有数百斤重,他根本无法动弹。
“完了。”
埃克心底只剩一片悲凉……
…………
“……该死!”
广场中央,副官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那一片箭雨,浇灭了所有人心里的希望……
但幸运的是,埃克并没有死,肩膀中了一箭,胸口的箭头卡在甲胄上;
而且,不死族似乎也没有质疑他还活着,只有边缘的几具腐尸,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他走了过去。
他用力地推着身上的马尸,可那条断腿传来的剧痛,让他每一次用力,都疼得几乎昏厥过去。
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从马厩开始,到旧公馆,到现在……
他一直在逃,一直在算计着,怎么让别人替他去死,还想让一匹马,替他去死。
趴在地上,看着那几具步步逼近的腐尸……
心里升起一丝侥幸。
那些行尸走肉没有判断能力,只要自己装死,就会被当成尸体,拖到广场边缘;
然后就能趁所有人都不注意,悄悄溜走!
是啊……
自己已经尽力了,如今只要好好活下去就行。
可他睁开了眼,看着被困在那里的一万多名战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
他又想起了翁贝,想起了那个在最后关头放弃自己的生命,把机会留给自己的贵族少年。
或许是因为他有个弟弟,和自己年纪一样大,所以起了恻隐之心……
可那一万多名战士,背后是一万多个家庭,他们又是谁的儿子?是谁的丈夫?是谁的父亲?
埃克看着身边那匹战马的尸体,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破碎的圣水瓶。
那些圣水早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他的头发……
十九瓶圣水,碎了七瓶。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远处……
白骨之塔那张恶臭的巨口,发出一阵阵低吼,距离他不过三十米。
突然感觉……
也没那么害怕了。
他用力撑起了上半身,疼痛感麻痹着每一条神经。
“……啊啊啊啊!”
他咬紧了牙关,发出了一声压抑而凄厉的低吼。
用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身下那条断腿的小腿,硬生生地将它从那匹沉重的马尸下拖了出来。
森白的骨茬,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中磨着马尸的鬃毛,疼得浑身抽搐。
…………
“他……他在做什么?”
广场中央,副官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正在缓缓地朝着白骨之塔移动,在地上拖出一道血淋淋的痕迹……
“……他……他还在动?”血誓的呼吸,也跟着一滞。
众人的目光,随之看去只见埃克匍匐着,用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创伤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男人当场昏厥。
可奇妙的是,他突然感觉不到疼了……
埃克缓缓站直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以诡异角度悬垂着的小腿;
将剩下的十二瓶的圣水,紧紧地绑在自己身上。
广场的另一头,齐格弗里德正踩着一具尸体,慢条斯理地从黑色铠甲的缝隙间擦去溅上的血污。
那座白骨之塔耸立在广场中央,惨白色的塔身上爬满了惨白触手,末端那张开的巨口里,都还残留着皇家骑士的断肢与碎甲。
埃克吸了一口气,咬牙迈开了腿。
每一步,森白的骨茬都在血肉里磨蹭、扭转,鲜血从他的裤管下沿向后甩出……
可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
“嗯?”
半空之中,那道披着深绿色长袍的身影一愣,终于察觉到那只“小老鼠”,并没有死透……
他原本一直挂在干瘪嘴角的那抹从容笑意,骤然僵住。
“齐格弗里德!”
声音陡然拔高,发出气急败坏的呵斥,“杀了他!别让他靠近塔基!”
齐格弗里德那燃着幽绿色冥火的眼眶,转向了广场的角落……
只见埃克拖着断掉的腿,一蹦一跳的朝着高塔迈进。
距离高塔的攻击范围越来越近,那些骷髅弓箭手,还在手忙脚乱地搭弓拉箭……
骸骨骑士顾不得回去拔剑,调转了马头,便朝着他冲过去。
尽管埃克距离高塔只有三十米,但他一瘸一拐的脚步,远远没有骸骨战马冲刺来得快……
脖子上挂着十多瓶圣水,本就不堪重负,偏过头一看,齐格弗里德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迅速朝着自己奔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
一道身影突然从旁边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骸骨战马的前蹄;
战马失去平衡,骨架前倾,瞬间翻倒。
齐格弗里德低头一看,竟然是刚才那名子爵……
他胸口还插着那把巨剑,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拖住了骸骨骑士,用手臂死死扣住了骸骨战马的腿。
埃克侧眸看了一眼,对上了子爵那双坚定的眼神。
“啊——!”
埃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沿着脊柱一路向上,冲入头顶。
与此同时,骷髅弓箭手放出了第二波箭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齐格弗里德也踉跄站起身,打算拔出那把巨剑,却发现无论怎么使劲也拔不动……
愤怒的抬起脚,一脚碾碎了子爵的肩膀和半边身子,这才终于将剑拔了出来;
随后再次举起了巨剑,幽绿色的冥火缠绕着剑身,盘旋而上……
“你们的勇气值得赞赏……但是,一切毫无意义!”
说完,对准了埃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内心拼命祈祷着……
可在剑刃落下的瞬间,骸骨战士的眼前,却出现一道金色的光芒!
“噹……!”
齐格弗里德被耀眼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只知道自己挥下的巨剑,被人格挡了下来。
“那是什么——?!”
广场另一侧,副官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人是……是阿尔诺!”
血誓虽然站在远处,看着那道金色的人影,却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不……”旁边的索菲娅却摇了摇头,眉头紧皱,轻声念叨:
“那是圣杯。”
众人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仿佛凝滞了。
埃克加快了步伐,可比他先到的却是第二波箭雨……
箭矢倾泻而下,埃克突然顿下了脚步,抬起双臂护住了头,闭紧双眼浑身颤抖着;
可想象的痛楚并没有到来,当他睁开眼,却发现面前站着另一道金色的身影,举着一顶巨大的盾牌,挡下了所有的箭矢。
“翁贝……阁下?”
“别傻愣着,跑起来!”
翁贝的声音显得有些虚浮,可那语气又是那样的真实。
广场上,一万多名皇家骑士在这一刻陷入了集体的失语。
副官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老汉斯倚在长矛上,仅剩的那只独眼里,混浊的泪水缓缓滑落。
卡特琳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低声呢喃了一句。
“这就是……圣杯?”
埃克咽了口唾沫,身上涌起一股力量……
借着觉醒瞬间爆发出的那股恐怖力量,他那条断腿猛地一蹬地面,朝着前方冲了上去。
带着身上仅存的圣水,主动跃向了白骨之塔那张涌动着触手的巨口。
惨白的肉虫从塔身的缝隙间疯狂涌出,瞬间将埃克瘦小的身躯吞没。
在被无数触手拖入塔身内部那片浓稠的黑暗后……
埃克仿佛看到双目失明的母亲,坐在院外的木架上,安静地等着他回家。
而广场上,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巫妖僵在了半空中。
“……不。”
他的声音颤抖着。
“不——!”
“轰!”
沉闷而恐怖的爆炸声,从白骨之塔最深处炸响……
耀眼的纯白圣光,从塔身的每一道骨缝、每一处裂痕、每一条触手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如同无数把利剑,同时从内部刺穿了这座由白骨与血肉浇筑而成的高塔。
塔顶那颗巨大暗红色心脏,开始剧烈抽搐。
在圣光的爆破中,发出了一声不似生灵的悲鸣,随后轰然炸裂成了漫天腥臭的血雨。
血雨夹杂着碎骨和惨白的肉块,洒落在广场的每一个角落,落在皇家骑士们的头盔上,落在卡特琳的肩甲上,落在副官那双不断颤抖的手上。
塔基开始崩塌、坍缩、风化……
整座高塔在不到三息之内,化作了一堆毫无生机的、灰白色的朽骨,轰然倒塌在广场中央,掀起了滔天的烟尘。
齐格弗里德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僵直……
那双幽绿色冥火的眼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握着巨剑的手向下垂落。
广场上那些死亡骑士、骸骨弓箭手、缝合尸怪,在白骨之塔倒塌的同一瞬间,受到共鸣的影响,纷纷瘫倒在地。
更远处……
莫哈奇瓦尔那座坚不可摧的活体化城墙,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撕裂夜空的惨叫。
西北段一整排城墙,开始大面积地枯萎、发黑、剥落;
原本紧密贴合的肉质纤维像被烈火烧过的纸张一样卷曲、碳化,露出底下早已枯朽的骨架。
“哗——”
一整段四十米高的城墙轰然崩塌,露出了一个足以容纳百人并行通过巨大的缺口。
外界的夜风,带着远方原野上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毫无阻碍地涌进了这座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