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最后的突围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1.0万 字
阁楼的窗口边,埃克整个人瘫软下来,伏在那段塌墙的缺口边,脸贴着灰垢的石面……
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开了,连指尖都在颤。
本以为,只要找到卡特琳阁下,就能靠那位运筹帷幄的米尔大人,离开这座唯一的城市……
他们一定知道怎么活着出去。
可现在,连离开这附近都做不到。
埃克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而更令他绝望的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小队“眼熟”的死亡骑士,出现在了这里,一头扎进了皇家骑士团的阵列正中央……
那居然是卡特琳的队伍?
原来到最后,他们也要从这里离开吗?
那自己逃离队伍的意义是什么?
现在好了,自己作为逃兵,离开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他抬起头,又一次望向墙外……
远处的广场上,皇家骑士团的铁桶阵,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子爵那顶凹陷的头盔,站在中军的位置一动不动,正在和身边的骑士低声交涉着什么。
……
子爵勒着马,长剑横在身前,正在指挥着剩下能动的重骑兵,做下一轮冲锋的准备。
“子爵大人……我们又损失了二十多人,我们的骑士,连靠近都做不到……”
“我知道。”
子爵的视线,一直停在那座白骨之塔上,汗水从额头滑下,迷了一只眼。
就在这时……
另一名站在外围的执旗骑士,忽然厉声喊出。
“东侧……东侧的外围阵线,又出现了一只死亡骑士小队!”
子爵猛地转过头去。
一队穿着黑色骑士甲、骑着骸骨战马的“死亡骑士”,正从那道缺口里直直地冲进来,目标明显……
他们没有像其他不死族那样四散攻击伤员,也没有去啃食盾墙后面的长矛手。
“……该死。”
子爵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握紧手中那柄长剑,但打量了一番,却发现对方人数并不多。
“是死亡骑士的精锐?还是巫妖派来谈判的人?”
“不像。”子爵眯起了眼,却总觉得看的有点眼熟……
虽然不构成威胁,但执剑的手腕已经悄然下沉,剑尖压低,做好了准备。
“……戒备。”
然而,下一秒……
那一层覆盖在所有人身上的不死族伪装,却像被风吹散的雾一样,向外散开;
银白色的修女服,从死气中显露出来,而她身后的骑士们,也都显露出真容。
“是……卡特琳阁下!”
不知是谁先认了出来,整个中军瞬间炸开了。
“还有索菲娅大人!”
“他们……他们活着!他们回来救我们了!”
原本压在所有人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瞬间消失;
就连后排那些被绑在门板上、已经几乎要昏死过去的重伤员,也艰难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子爵猛地一夹马腹,长剑收回到剑鞘里,纵马朝小队迎了上去。
“卡特琳阁下——!”
他的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你们终于来了……终于!”
卡特琳一夹马腹,缓缓上前,叹了口气:
“子爵大人,您还撑得住……”
但子爵几乎是带着哽咽笑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卡特琳身后那一小队的人,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所以……”
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敢说出口的期盼。
“水塔那边……已经解决了?”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一句,可中军附近所有听见的骑士,全都竖起了耳朵。
卡特琳愣了一下,金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迟疑……
随后转过头去,望向了那座白骨之塔的方向。
子爵看着她的反应,原本扬起的嘴角,慢慢僵在脸上。
“……卡特琳阁下?”
卡特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转回头来,迎着子爵的视线。
“……子爵大人。”
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力,摇了摇头:
“水塔的心脏,已经被巫妖转移了。”
子爵眼底刚刚亮起的那一点光,还没来得及完全燃起来,又暗了下去。
“而且……那只是一颗副心脏,即便破坏了,也无法带所有人出去。”
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子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抬眼望向那座白骨之塔,望向塔顶那颗被惨白薄膜包裹着的暗红色心脏。
“……所以,整座城里,唯一真正的心脏……”
“真正的心脏,一共有八颗,如果我们想离开……只能破坏眼前这一颗。”
卡特琳轻声接道。
按照米尔的说法,城墙活体化这样的大型魔法,有利有弊。
在传统的战争中,只需要夺取城门,就能宣告破城;
但是,面对巫妖活体化的城墙,只需要想办法破坏它的主心脏
城墙就在白骨之塔的正后方,五百米,只要破坏这座塔,毁掉那颗心脏,就能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子爵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但很快眼中又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转过头,看向那位站在卡特琳身侧的赤红色短发少女。
圣杯骑士,不死鸟索菲娅。
和之前相比,她披着一身黑袍,戴着兜帽,似乎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存在。
黑袍下,身着骑士铠甲、深蓝色仪仗外衣,却早已残破不堪,白色衬衣浸成暗红色,连一只袖子都已不见;
但露出的肌肤,却看不到一点伤痕,只是那坚毅的眼神中,还藏着散不去的疲惫。
即便如此,子爵看着她,心里仍然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既然如此,索菲娅大人应该……能破坏白骨之塔吧?”
卡特琳点了点头,“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子爵提起了嘴角,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了下去,对身后的副官和骑士们做了一个手势。
“……传令。”
语气再次变得威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才敢拿出来的期盼,铿锵有力:
“全军……收缩防线。”
“所有重骑兵向中军靠拢,长矛手向后撤一步,伤员全部往中军中心收。”
“……准备突围。”
“突围?!”
最前线的一名军官惊愕地回过头。
“大人,敌人还在……”
“准备就行。”
子爵打断他。
“……一旦那颗心脏被破坏,城墙就会枯萎。”
“到时候……所有人,想办法打开缺口,连同伤员,一起从冲出去。”
这一句话顺着传令兵的喊声,一层一层地往后传。
“……我们……要回家了?”
原本已经几乎要绝望的皇家骑士团阵列里,居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子爵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一红。
重新转回头,望向卡特琳,又望向卡特琳身后的索菲娅。
“……那么,索菲娅大人。”
他的语气放轻了,“接下来……就拜托您了。”
这句话刚一出口,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集到了索菲娅身上。
索菲娅忽然低下头,叹了口气,随后环视了一圈周围伤痕累累的士兵们……
“子爵大人……在我动手之前,我必须先告诉您几件事。”
子爵心里一沉。
“您说。”
索菲娅目光扫过卡特琳,表情有些为难:
“第一……”
抬手按了按腰间挂着的那只精巧的圣火香炉。
“我的圣火香料,从入城打到现在,已经几乎所剩无几。”
子爵瞳孔微缩,表情稍微有些紧张。
索菲娅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第二……我一旦暴露身份,周围所有的暗精灵,都会立刻被吸引过来。”
“那位暗精灵王子,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次能再见我的机会。”
她说出“暗精灵王子”几个字的时候,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厌恶。
“……第三。”
“因此,我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我必须用一次冲锋,把塔顶那颗主心脏直接打碎。”
她抬眼,望向身后那一万五千名半死不活的皇家骑士团。
“所有人……包括伤员,必须尽快出城,如果有没来得及离开的人,我们等不了。”
这一连串话说完,子爵表情变得有些阴沉,但还是攥紧了拳头,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和军官们沉声下令。
“全军收缩防线,重骑兵护住伤员……准备撤退!”
“是”
这一声整齐的应答,从所有还能动的骑士口中喊了出来。
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那名披着黑色长袍,独自立在中军前方的少女身上。
索菲娅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骑上了战马,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望向那座白骨之塔。
子爵也召集了周围的骑士,“护卫!准备冲锋!”
一排重骑兵,也来到了索菲娅身侧,调整着装备,准备和她一同前进。
“……驾!”
索菲娅拽紧缰绳,猛然夹紧马腹,骑着战马飞奔而去……
随后抬起左手,按在腰间那只精致的圣火香炉上。
“……咻!”
香炉的炉腹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金红色,几缕白色的香气从炉口溢出,混在死气里盘旋上升。
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就在即将冲进不死族的阵前时……
“轰——!”
两道赤金色的火翼,从她的肩胛骨后猛地炸开。
整片广场,瞬间被那双燃烧的翅膀照亮,就连天上的死灵云,也被映红了一片。
“原来是索菲娅大人!”
骑士团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也重伤的伤员,那些已经睁不开眼睛的年轻骑士,纷纷抬起了头。
而在最前排的不死族,如同被抛洒的豆子,被扬上了半空。
然后,索菲娅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挟着裂帛般的轰鸣,直直地冲向白骨之塔。
四百米的距离……
在她那对火翼之下,几乎只是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子爵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准备带着所有人,一同冲上前。
然而,就在索菲娅即将穿过塔基外缘,距离白骨之塔不到一百米的瞬间……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毫无预兆地从白骨之塔脚下蔓延开来。
以白骨之塔为中心,整片广场上,骤然亮起一圈圈暗紫色的魔法纹路……
纹路覆盖了整整数百米方圆,密密麻麻、错综复杂,宛如一张巨大蛛网。
卡特琳的瞳孔猛地一缩。
“索菲娅——!”
她的喊声还没出口……
“噗……”
索菲娅背后那一对正在燃烧的赤金色火翼,像是被人从根部猛地浇了一桶水,瞬间熄灭了。
金红色的光芒被吞噬,火翼支离,冒出一阵青烟。
索菲娅只觉得浑身一颤,一股恶寒从背后升起,随即失去了全部的力量。
“……怎么会?”
咬紧了下唇,金色瞳孔中映出地面上那一圈圈流转的暗紫色纹路。
这种纹路、这种构形……她无比熟悉。
“封印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针对圣火的封印物,“彼岸的余烬”,神话时代的遗留物,且不受繁琐的阵法布置;
光是想要将其激活,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在这种地方出现,那只有一个可能……
巫妖早就预料到,索菲娅会来这里。
胯下的战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前蹄一软,险些将她甩出去。
索菲娅勉强稳住身形,正要再次握紧手中的长剑,却看见自己腰间挂着的那只精致的圣火香炉,骤然亮起了一抹诡异的紫黑色。
“……不好!”
她瞳孔猛地一缩。
“呲呲——”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那紫黑色的火苗便已从香炉的雕花缝隙中钻了出来,沿着系绳一路向上攀爬,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本能地抬手,一把扯断了腰间的系绳。
“噹!”
香炉被她狠狠地甩了出去,砸在十几步外的废墟上,发出一声闷响。
落地的瞬间,那只伴随了她多年的精致香炉,便被汹涌的紫黑色火焰吞没。
金属在那诡异的火焰中蜷曲、扭动,发出一阵“咯吱”呻吟,不到三秒,便化为了一摊焦黑的灰烬。
索菲娅望着那摊灰烬,攥着缰绳的手背浮起了青筋……
“哈哈哈……”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从白骨之塔的高处飘了下来。
那笑声毛骨悚然,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看来我……最后还是赌对了。”
索恩洛克那枯槁的身影,立在白骨之塔顶端的骨刺上,深绿色的长袍在死灵云下翻飞;
手中那柄缠满枯藤的法杖,正指向地面上那张巨大的紫色蛛网。
“索菲娅,索菲娅……你可真是令我头痛。”
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训斥晚辈般的无奈。
“如果不是你这只到处乱飞的鸟……这里的一万多名士兵,早就该死在暗精灵的铁蹄之下了。”
“为了你,我专程留了这一手……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
他抬起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地上那张紫色的魔法阵。
“看出来了吗?这是那位大人,专程为‘叛徒’准备的礼物……”
“你的圣火,是你与神之间签下的契约……可你早就背叛过一次了,不是吗?”
“现在……我看你拿什么来摧毁这塔?”
索菲娅死死地盯着那座白骨之塔,苍白的脸色逐渐涨红。
“……卑鄙。”
就在她分神的这一瞬间,原本被她的火翼震飞的那些不死族,已经重新从地上爬了起来。
骸骨咯咯作响,腐烂的躯壳一具叠着一具,密密麻麻地向她涌来。
白骨之塔的塔身,也再一次蠕动起来。
“噗!”
一条覆盖着惨白薄膜的肉虫,毫无征兆地从塔身侧面爆出,宛如一条扭曲的长鞭,直直地朝索菲娅抽了过来。
“索菲娅大人——!”
中军方向,子爵几乎是嘶吼着,“救援!救援!”
“驾!”
不需要他多言,原本就已经准备好冲锋的重骑兵们,同时夹紧了马腹。
“铛——!”
最前排的一名骑士举起了塔盾,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硬接那条肉虫。
肉虫上的倒刺直接将塔盾扎穿,紧接着那条惨白的舌头猛地一卷,便将骑士连人带马甩向了半空。
“啊——!”
骑士的惨叫还没落地,肉虫顶端那张长满尖牙的巨口便已经合拢,将他整个人咬成了两段。
鲜血像泼出去的酒,从半空中洒落,溅在索菲娅的脸和肩膀上。
她的瞳孔微微一颤,下意识地侧头闪避。
“索菲娅大人,快走!”
第二名重骑兵从侧翼冲上,长矛狠狠地刺入了一名拦路死亡骑士的骸骨胸腔,将其挑落。
“撤回中军!”
索菲娅咬紧了牙关,“……该死。”
低声咒骂了一句,调转马头,跟随着重骑兵们的护卫,向中军撤退。
可就在她撤离的那一瞬,又一条肉虫从塔基侧面破土而出,从地下钻起,宛如一支朝天而上的长矛。
“小心!”
走在最后压阵的那名重骑兵,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索菲娅的缰绳,将她的战马猛地往侧面带。
索菲娅的战马惊嘶一声,险险避开,但那名重骑兵自己却没来得及躲……
“噗——”
肉虫顶端的尖牙,从他后背贯入,从前胸钻出。
他张了张嘴,却只来得及朝着索菲娅的方向,吐出一口血沫,整个身子被肉虫高高举起,吞入了塔身。
索菲娅咬紧下唇,再也没有回头,只是夹紧了马腹,朝着中军狂奔而去……
当她终于冲回中军的阵列中时,整个人脱力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卡特琳第一时间上前接住了她。
“……索菲娅!”
“没事。”索菲娅深吸了一口气,挣开卡特琳的手,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可她苍白的脸色,已经出卖了她……
子爵脸色阴沉地策马而来,目光从索菲娅身上扫过,落在她空荡荡的腰间。
“究竟怎么回事?”
索菲娅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短时间内……没办法了。”
说完,强撑着想要站起身,但很明显,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让我上马!再过一会,暗精灵就会过来……”
原本已经做好突围准备的骑士们,一个个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怎么会这样?”
“索菲娅大人也不行了?”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
压抑的窃窃私语,从阵列的后排开始蔓延,子爵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些动摇的士兵。
“住口——!”
他的怒吼震得周围一圈骑士都缩了缩脖子。
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切,并不是斥责几句就能挽回的。
索菲娅的圣火失效,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唯一能够远程精准破坏主心脏的手段;
而暗精灵恐怕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子爵望着白骨之塔,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传令。”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稳定,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全军准备……拼了!”
他望向自己身后那一万五千名半死不活的骑士。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们都必须毁掉那颗心脏……!”
“否则,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这句话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卡特琳身后的小队中,一名一直沉默着的帕拉迪索骑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颤抖,但在这死寂般的中军里,却异常清晰。
“等一下!子爵大人……我想起来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阿尔诺……”
“阿尔诺?”子爵皱起眉头。
“阿尔诺·维尔纳,圣骑士第四军团……”那名骑士急切地解释着,却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阿尔诺当时身受重伤,他把所有的圣水都绑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冲进了血肉高塔的塔身……”
“他用自己的生命……从内部把那座塔炸毁了!”
这一番话,瞬间让中军周围所有竖起耳朵听着的骑士都僵住了。
子爵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圣水?”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后猛地转过头去,望向白骨之塔。
“……对,圣水!”
突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转过身,对副官嘶吼道:
“清点!全军的圣水!不……来不及清点了,全部集中!”
“是!”
副官立刻领命,带着几名传令兵冲下队列。
“大人……全军剩余的高纯度圣水,数量足够,但是……”
副官的脸色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把话说完。
“……我们没有尸体。”
子爵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什么?”
“高塔只吞噬活人和尸体……”
副官的声音越说越低。
“可我们一路走来……为了不让任何弟兄变成怪物,所有阵亡的人,都已经被我们用圣水净化、烧成灰了……”
“伤员们也都还活着……我们……我们没有可以喂进去的尸体。”
这一番话说完,整个中军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本刚刚燃起希望的骑士们,脸色又一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子爵僵在原地,攥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他望着身后那些顽强地睁着眼睛,等待着他下达命令的骑士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卡特琳别过脸去,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这样的事……难道还要再上演一遍吗?
“……大人。”
副官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语气小心翼翼,“您……您打算……”
子爵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白骨之塔的肉虫还在塔身上蠕动,发出令人作呕的咀嚼声。
就在中军一片死寂的时候,伤员的队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名脖颈处缠着染血绷带的重伤士兵,正在挣扎着,想要从他战友的肩膀上撑起身来;
左半边脸已经溃烂,乌黑的血管像藤蔓一样从伤口处向外蔓延,几乎要爬上他的眼角。
“……让我来吧。”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搀扶着他的同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想把他按回去。
“贝尔德,你别动!副官说了,米尔大人那边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
被叫做贝尔德的士兵苦笑了一下,那张溃烂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苦笑。
“……别骗我了。”
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同伴紧抓着他肩膀的手背。
“你看看我……我这副样子。”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脖颈处那片正在缓慢扩散的黑色血管,又抬起头,望向身后那座沉默矗立的白骨之塔。
“就算你们带我出了城……我也活不过今晚。”
“……到时候,我说不定还会变成一具会咬人的尸体,反过来咬你们一口。”
他的声音很虚弱,语气却还带着几分玩笑。
“与其那样……不如让我,做一件还像样的事。”
说完,用尽全身的力气,从战友的怀里挣脱出来,踉跄了两步,扶着身旁的一根断柱,缓缓站直了身体。
“……副官大人。”
他望向那名脸色苍白的副官,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
“……把圣水给我吧。”
副官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贝尔德!”
搀扶他的那名老兵,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一把抓住贝尔德的手腕,却又因为怕弄痛对方而不敢用力。
“你疯了……你疯了!你妹妹还在家里等你!我答应她要带你回去……”
贝尔德的身体僵了一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里在场的,谁家没人?谁家没父母?谁不想活着回去?”
声音很轻,似乎是使不上劲,被风吹散。
“……就说,她哥哥死在了战场上,算得上英雄。”
老兵的眼泪砸在了那个粗糙的布袋上。
而在伤员的队列后方,一阵轻微的骚动正在蔓延。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受伤之后,被混沌之气深度侵蚀,自知再无生还可能的重伤员,默默地从担架、战友的怀里挣脱了出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队列里走出来,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豪言壮语。
只有虚弱的喘息声,和坚定的眼神。
卡特琳望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索菲娅微微低下头,赤色的短发垂落,遮住了她的眼睛。
子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了那一列伤员的面前。
他没有再去劝阻,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格,而是停在了贝尔德的面前,注视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几岁的士兵,那张被混沌侵蚀得已经不成人形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全名。”
他的声音很轻。
“……贝尔德·科林斯,皇家第七骑士团,侍从。”
士兵挺直了腰,用尽全身的力气,给出了一个标准的回答。
子爵在嘴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随后向后退了半步,行了一个皇家骑士团最高规格的军礼……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最前排的几名重骑兵……
他们同时握紧了右拳,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胸甲上,发出一声整齐而沉闷的金属轰鸣。
“哐——!哐——!哐——!”
这声响像是涟漪一般,从中军的最前方,一圈一圈地向后扩散。
所有还能站立的骑士,所有还能抬起手的伤员,也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默不作声,却是震耳欲聋的告别。
贝尔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下头,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开始解自己腰间的束带。
副官走上前,亲手将数瓶高纯度的圣水,用绳子串起来,绑在了他的胸口。
接下来的几名伤员,也都得到了同样的待遇,像是一场神圣的仪式。
一名年轻骑士,在系紧最后一根带子的时候,手却抖得停不下来,泪水砸在了那名伤员的胸甲上。
“……对不起。”
他哽咽着,反反复复地,只有这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那名重伤员低头看了他一眼,伸出那只布满了乌黑血管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盔。
“……傻小子,哭什么。”
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宽容,“别浪费我这条命,都给我活着回去。”
所有的圣水绑好,五名战士站成了一列,最前面的贝尔德,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战友;
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各位,我们先走一步了。”
子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重骑兵!”
剑尖指向了白骨之塔的方向。
“准备冲锋——!为他们,撕开一条路!”
战马的嘶鸣声,重新在中军响起……
前排的重骑兵,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将身体压低,紧紧地贴在了马背上。
“……驾!”
子爵率先一夹马腹。
数百名重骑兵,跟随在他的身后,如同一柄出鞘的尖刀,狠狠地刺向了白骨之塔的塔基。
而五名绑满圣水的死士,则跟在重骑兵的中央,被他们的同袍,护卫在最安全的位置。
“……滚开!”
最前排的重骑兵,狠狠地撞飞了一具拦在路上的死亡骑士。
“破阵!”
两侧的骑兵,长矛同时刺出,将试图合围的腐尸钉死在了地上。
就在这短短几秒之内,一条狭窄的,通往塔基的血路,被生生地撕开了。
而高塔之上的巫妖,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混账……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语气不像之前那么从容,内心更是万般不解,米尔究竟是怎么想出这种的战术的?
“……上!”
贝尔德猛地夹紧了马腹,与身后的四名死士一同,从重骑兵让开的缝隙中,狠狠地冲了出去。
白骨之塔似乎也察觉到了猎物的逼近……
塔身一阵剧烈的蠕动,那张覆盖着惨白薄膜的,长满了尖牙的巨口,缓缓地张开了。
散发着恶臭的涎液,从巨口的边缘垂落下来,砸在了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来吧!”
贝尔德咧开嘴,发出了一声混杂着鲜血与狂笑的嘶吼。
他猛地从战马上跃起,张开双臂,整个人毫不犹豫,扑入了那张深渊的巨口。
五道身影,前后相隔不过数秒,接连冲入了白骨之塔的塔身。
“咕咚——”
白骨之塔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巨大的吞咽声……
那张巨口缓缓合拢。
惨白的塔身,开始无规律地剧烈抽搐。
“……成了!”
子爵勒住战马,死死地望着那座正在抽搐的高塔。
“……都退!都退后——!”
“轰!”
魔力排斥,发出一阵如雷鸣般的闷响,从塔身深处传来。
“轰!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耀眼的白光,纯净到刺眼,从白骨之塔的骨缝之间,疯狂地喷涌而出……
那些覆盖在塔身上的惨白薄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枯萎、剥落,化作了一片片毫无生气的腐肉。
“轰——”
最后一声闷响,从塔身的最深处传来……
白骨之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塔身上那一条条蠕动着的肉虫,全部僵在了半空,随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无力地垂落下来。
而塔顶那颗暗红色的,巨大的心脏,跳动的频率明显变缓了。
但很明显,这座城内最高的白骨之塔,体量比之前的要大得多的多……
虽然明显开始衰弱,但依旧没有死去。
尽管如此,发现奏效之后,众人也都开始兴奋了起来。
“……成功了!”
中军的方向,爆发出了压抑的欢呼。
“真的成功了!”
刚刚还沉浸在绝望中的骑士们,此刻眼中又一次燃起了希望的光。
子爵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长剑,望着那座正在缓慢枯萎的高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又一次重复了一遍那五个,已经不可能再回家的名字。
“……我,记住了。”
他转过头,望向身后那些已经重新燃起斗志的骑士。
“抱歉……我们,再来一次!”
然而,就在他下达这道命令的瞬间……
远处的天空,传来了一声,刺耳的,仿佛能撕裂整片死灵云的尖啸。
那道尖啸的尽头,一柄燃烧着幽绿色冥火的,巨大如门板的阔剑,正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天而降。
卡特琳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柄燃烧着幽绿色冥火的巨型阔剑,正裹挟着撕裂空气的轰鸣,从死灵云的最深处,直直地砸了下来。
“……闪开!”
子爵做出本能的反应,战马受惊般地向旁猛地一窜。
“轰——!”
一声巨响,一把巨剑……
大地猛地一沉。
冲击波以剑身砸落的位置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地扩散开来;
坚硬的青石板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碾过的薄冰,一块接一块地翻起、崩飞……
站在最前排的数十名重装步兵,连同他们手中的盾牌,身上沉重的板甲,被掀飞了出去。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那些身影就已经撞在了远处的断壁残垣上……
幽绿色的冥火,沿着那柄巨剑插入地面的裂缝,一路向外蔓延。
所过之处,刚刚还在蠕动的腐尸、堆积如山的骸骨残骸,全部被那股诡异的火焰,点燃成一蓬蓬幽绿色的火苗。
整个广场,瞬间被笼罩在了一片不祥的,惨绿色的光晕之中。
“……是他。”
索菲娅的声音在卡特琳身后响起,眼底里还藏着几分不屑,但语气却变得沉重……
这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扭曲一切生命法则,整个莫哈奇瓦尔,只有一个存在。
沉重的马蹄声,从巨剑砸落卷起的烟尘中,缓缓地传了出来……
一匹通体燃烧着幽绿冥火的骸骨战马,自尘埃深处踱步而出。
战马背上的骑士,比战马本身还要骇人。
近三米的恐怖身躯,包裹在一身黑得吸光的板甲之中。
每一处接缝里,都渗出着丝丝缕缕的绿色火焰,像是从骨头里烧出来的。
幽绿色的火苗,在他空洞的眼眶深处,缓缓地跳动着。
齐格弗里德,伸出那只覆盖着黑色铁手套的巨手,握住了那柄插在地上的巨剑的剑柄。
“……唰。”
他将那柄足有半人宽的阔剑,轻松拔了出来。
随后扛着那柄巨剑,骑着匹骸骨战马,横亘在了皇家骑士团与白骨之塔之间。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将众人通往那颗主心脏的唯一道路,彻底堵死。
“……嗒嗒嗒。”
紧接着,是更多密集的马蹄声……
比暗精灵先来的,是不死族的主力军。
从广场四面八方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每一片废墟之中。
披着黑甲,骑着骸骨马的死亡骑士,如同决堤的潮水,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涌入了这片广场;
排着整齐的方阵,沉默地将皇家骑士团那本就已经不多的残部,一层又一层包围。
黑色的方阵,一直延伸到了视野的尽头。
而在那更远处的城区深处,传来了一阵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呜哇——呜哇——”
那是嗔痴巨人特有的,婴儿般的啼哭声。
至少三头,从城市的不同方向,正在向这片广场,缓缓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