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并非英雄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8,424 字
翁贝和埃克二人,一头扎进侧廊的阴影里,向着公馆深处逃窜……
这条走廊比门厅更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砖。
两侧挂着早已发霉的旧画框,画里那位贵族夫人的脸,被湿气吃掉了大半,只剩一只眼睛和半截嘴唇,孤零零地嵌在腐烂的画布上。
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更浓了。
翁贝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腿上的布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血浸透,每走一步就在地砖上印出一个暗红的脚印。
他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
埃克心跳如打鼓一般,感觉快要顶到嗓子眼了。
“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你想不想活,是你的事。”翁贝低声唾弃着,一个劲的往前走:
“反正我要活下去……我绝对不会就这样死在这。”
走廊尽头,是一道半掩的木门,门后是当年这座公馆的储藏室。
翁贝侧身钻进去,埃克也紧随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那道门关上;
连门闩都不敢一下扣死,只是慢慢推到位。
储藏室里堆着发霉的麻布袋,几个破酒桶歪在角落,墙上挂着几副旧马具,皮带上结着一层灰……
最里头堆着一捆烂木柴,柴堆上压着一只木箱。
两人贴着墙根滑坐下来。
翁贝的胸口起伏得很快,硬是用手背压着自己的嘴,把那点喘息声闷在喉咙里。
埃克也缩成一团,膝盖几乎抵到下巴,整个人在轻轻发抖。
门外,暗精灵的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他们走得很轻,几乎听不见落脚……
可双角兽的蹄声,在外面街道上来回踏着,每一下都像踩在埃克的胸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一头,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
是人的脚步。
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只手拍在了储藏室的门板上。
“开门……”
门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求你们……让我进去……”
埃克的整个身体都一颤,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翁贝的反应比他更快。
一只手猛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按在了门闩上。
翁贝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昏暗里收成了一个尖锐的点。
他几乎是用气声,凑到埃克的耳边:
“别动。”
门外的人还在哀求,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中箭了……求你们……”
“我身后没有人,求你们了……”
埃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能听出来,那声音很年轻,应该是哪个跟着伤兵一起留下来的侍从。
门外那只手在木板上抓挠着,指甲刮过粗糙的木纹,发出一阵细碎的声音。
远处,暗精灵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一停,比方才任何一次撞门都更让人窒息……
随后,脚步声开始朝这边移动。
门外那名侍从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陡然变了:
“求你们……求你们……他来了……他来了……”
“只有一开门,”翁贝的牙关咬得很死,嘴唇几乎没动,气音直接送进埃克耳朵里,“我们三个都死。”
埃克咽了口唾沫,牙关打着颤……
他想反驳,想打开门将外面的人拉进来,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门外那只手忽然顿住。
接着,便是“噗嗤”一声。
很明显,是刀刃切入肉体时,挤出来的那种闷响。
门外那名侍从的身体顺着门板缓缓往下滑,最后整个人靠在了门上,又顺着门缝慢慢倾倒。
一道暗红色的液体,沿着门下的缝隙,缓缓渗了进来。
漫过埃克的靴尖,埃克的肩膀也剧烈地一抖。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翁贝的手仍然捂在他的嘴上,掌心里也全是冷汗。
两个人都没有动,连呼吸都几乎停了。
门外,那个暗精灵似乎在门前站住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
储藏室里这两道呼吸声,被压得再轻,对那一族的鼻子来说,也未必听不见……
果然,下一秒,一道寒光沿着门缝慢慢插了进来。
刀尖在木门内侧探了一下,又抽了出去,再换一个位置,重新插入。
翁贝的脸色彻底白了,埃克也几乎要叫出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忽然,埃克余光似乎瞟见了什么,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踹翻了身边的一只酒桶。
桶里早就没有酒了……
里头是后来这群人储下来的烈酒和尸油,被混在一起当作应急燃料。
桶倒下的瞬间,一股带着辛辣味的液体涌出来,迅速漫过储藏室的地面。
埃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拇指搓开一吹。
“砰——!”
火焰沿着尸油爆开,一路烧向门口……
门外那个暗精灵明显后退了半步,伸进来的刀尖也猛地缩了回去。
就是这半步的时间。
埃克一把推开身后的小窗。
这扇窗本来是用来通风的,被堵了一半,他几乎是用整个身体把那块木板撞了出去。
“快!”
说着,转头把翁贝塞了出去。
翁贝头朝下摔进后廊的烂草堆里,腿上的伤被生生撕开,鲜血顺着小腿淌下来;
紧接着,埃克也从那扇窗里挤了出来,整个人滚了好几圈,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几乎背过气去。
储藏室里的火光从窗缝里映出来,映亮两个人狼狈的脸。
但二人也不敢多做停留……
两人滚进后廊,背靠着墙,谁都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埃克才用袖子抹掉脸上的血和泪,呼吸还没缓过来;
他看着身边的翁贝,嘴唇动了几下,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你刚才……为什么不开门?”
翁贝把头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得很重,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过了几息,他才偏过头来,看着埃克:
“你想当圣徒?当英雄?”
眼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又疲惫又烦躁。
“那你刚才……怎么不自己冲出去?”
埃克被这一句直接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翁贝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想当圣母自己去,别连累我!”
说着,他偏开脸,把目光投向走廊尽头。
“你想说什么?英勇无畏的骑士精神吗?别自欺欺人了,战场上就是这样的……你听到的那些感人的故事,都是吟游诗人百里挑一捡出来说的。”
说完又拍了拍埃克的肩。
“我们两个……都一样,是胆小鬼,怕死是每个人的本能,战场上没那么多英雄。”
埃克的眼神彻底散了,整个人靠在墙上,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翁贝松开手,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咽了口唾沫:
“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你可以回去……或者继续走。”
说完,他扶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又靠住了。
“再不走,那条狗鼻子真要绕过来了。”
两人顺着后廊一路摸索,鞋底沾着血和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后廊的尽头通向公馆的厨房。
这里原本是仆人们活动的区域,灶台上的铜锅早就被翻倒在地,散落着几只发黑的瓷碗。
灶眼里堆着一层灰,灰上爬着几只半透明的小虫,看不出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就在两人刚迈进厨房,门厅那边的混战声忽然清晰了一截。
长桌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抽气声……
翁贝立刻按住埃克的肩,两人同时贴到了灶台后头。
长桌底下,缩着两个伤兵……
其中一个的腹部缠着染血的布带,另一个的半张脸都被烧伤,看不清眉眼。
他们也看见了翁贝。
半张脸烧伤的那个,眼睛一下子亮了,张了张嘴,似乎要喊出声。
翁贝竖起了食指,抵在自己的唇上,眼神里带着凶狠的警告。
那名伤兵愣了一下,到嘴边的喊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压得极低的呜咽。
可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那名一直没有走远的暗精灵,猛地转过头。
“妈的——!”
翁贝低骂一声,拽着埃克就从厨房另一侧的后门冲了出去。
厨房的门刚在身后合上,背后就传来了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瓷碗碎裂的声音,长桌被掀翻的声音,还有那两名伤兵临死前发出的几声闷哼。
埃克这一次……没有回头。
只是被一瘸一拐的翁贝拽着,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两人穿过厨房,又拐过两条短廊,最后撞进了一扇半塌的木门;
门后是一段下沉的甬道,墙壁上糊着潮湿的青苔。
双方心里都很清楚,这恐怕是地下室的路……
这样走到底的话,只会是死路一条,早晚要被杀掉。
可这时,不知是不是幻觉?
二人突然感觉,甬道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灰光……
翁贝愣了一下。
这里他之前没来过,按理说,这种走向只能是死路……
公馆后面就是城墙,虽然矮,但后面就是悬崖峭壁,再走也没地方可去了。
可那点灰光,是从一扇微微敞开的小门里漏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只是加快了脚步。
甬道走到尽头,一股带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股气味在这个地方,简直比任何香料都让人安心。
翁贝推开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间小马厩。
不大,只有三个马厩位,两个空着,正门上了锁,侧门虚掩着;
地上散着几把发黑的干草,还有一只装满了尸油混合物的木桶。
最里头那一格,拴着一匹战马……
黑色的鬃毛,深褐色的皮毛,肩膀上还烙着帕拉迪索军的火印。
它正低着头,不安地刨着前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埃克看见那匹马的瞬间,眼底那点麻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马!”
翁贝也愣在原地,两人僵了很一会。可接着,他们的脸色又同时变了……
翁贝的目光从马背扫到自己的腿,又扫到埃克身上。
埃克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匹马的背。
很窄……
这只是一批普通战马,不是高阶骑士的独角兽,也没有贵族留下的魔法刻印;
能不能跑得赢双角兽,不好说……甚至不一定跑得赢暗精灵。
如果两个人骑,甚至连出后院都未必能冲得出去。
更何况……
后院外头,那扇大门口,还有一名堵门的暗精灵,抱着手靠在门口;
想要冲出去,除非有人吸引他的注意……
两人面面相觑,随后陷入了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
马厩里那匹战马仍然在不安地刨着前蹄,蹄铁敲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门外的危险,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一阵接着一阵,鬃毛微微抖动。
翁贝的呼吸越来越粗……
他的腿伤被烈酒和奔跑撕开了大半,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堆上,把那几根干草染成了暗红色;
照这样下去,暗精灵闻着味过来也是迟早的事。
他靠着木栏,一只手按在腰间。
那把涂了圣水的匕首,就贴在他的掌心下面。
埃克也靠着对面的墙……
他的右手,慢慢地摸向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
两个人的动作都很轻。
轻到他们自己都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做什么。
埃克脑子里忽然闪过母亲的脸……
那张总是眯着眼睛、看不清眼前事物的脸。
他还想到母亲坐在门槛上等他回家的样子,想到她手里那根用了十几年,磨得发亮的木拐。
一个念头像虫子一样钻了进来……
翁贝已经伤成这样了,就算没有我,他也跑不出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就被吓到了。
他赶紧把手从剑柄上拿开,又被一种更深的恐惧逼回去……
反反复复,谁都没有动。
翁贝看着埃克,脑子里浮现的,是自己那个十七岁的弟弟。
然而,城内的混沌之力太浓了,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扭曲人的意志……
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怨恨。
凭什么是这小子活?
自己的弟弟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他凭什么活?
这股怨气,在他胸口里翻来覆去,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咬着牙,舌头抵着上颚,硬是把那口浊气压了下去。
“你腿……”埃克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伤了。”
翁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嗯。”
“你……骑不快的。”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连埃克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牙齿在不停地打颤。
翁贝沉默了一下,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点被血染红的牙,牙关却咬的咯咯作响……
“所以呢?”
说着翘了翘眉头,眼神死死的盯着面前这个懦弱的小子,怒火涌上心头。
埃克的喉咙发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翁贝替他说了下去:
“你想说什么?你想让我留下来?”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冰冷。
埃克的肩膀猛地一抖,眼睛红了一圈,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
翁贝盯着他,看了很久,甚至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你真你可真有脸?”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暗精灵沉重的步伐,在远处徘徊,吓得埃克一哆嗦……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用力咬住下唇,把那点哭声压在牙关后面。
“我母亲还在等我……”
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眼睛不好,我不在,没人帮她打水……没人替她去市场……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在家。”
翁贝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眼睛慢慢变红,那点红一直蔓延到眼角。
“我也想回家!我想带着我弟弟一起回家!”
这一句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却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低,只在马厩里激起一阵闷响。
“他才十七岁!他也想回家!我答应过我母亲,我把他安然无恙送回去!”
埃克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翁贝的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几口气,又压低了声音。
“谁家没人等?”
“谁不是爹妈生的?”
“你以为……就你有理由活?”
“我们家……是帕拉迪索赫赫有名的贵族!有一大片庄园,有十几个佣人!”
“我父亲死在战场上,母亲年纪也大了……我如果不回去,谁来照顾她?”
说着,通红的双眼越瞪越大,像一只凶猛的野兽,随时都会扑上来。
“埃克……你一个平民、一个侍从,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似乎被吓得不轻,埃克整个人一缩,眼泪便忍不住的往下滚,发出一阵呜咽。
“闭嘴!”
翁贝开抬起沾满血的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哭什么哭?这么大的人了,看你那没骨气的怂样!”
这话刚说完,翁贝便觉得心底一颤,莫名又想起自己的弟弟……
在出征之前,自己也这样骂过他,但这也是自己最后悔的事,如果当时没把话说那么狠,那小子或许也不会那么激进。
就在这时……
马厩外的大门口,那名抱手靠着门框的暗精灵,忽然转过头,朝这边瞥了一眼。
脚步声开始往这边挪。
脚步很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先,像一位耐心的捕猎者。
翁贝和埃克同时屏住了呼吸……
两人贴着木栏蹲下,几乎要把自己塞进战马身侧的阴影里。
战马也察觉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翁贝伸手按住马的脖颈,轻轻拍了两下,那匹战马这才稍稍安静了一些。
脚步声在马厩外停了一下。
接着又往前走了两步……
门缝里那点光被一道阴影遮住,又重新透了出来。
暗精灵似乎还没有完全确定周围的情况,只是在外面来回踱着;
随后,又朝着周围走去。
翁贝小心翼翼地朝门外望了一眼,守门的暗精灵,终于离开了门边,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
但那个暗精灵距离这边太近了,就算骑着马冲出去,也很难保证不被他追上。
时间也不站在他们这一边……
旧公馆里厮杀的声音已经稀疏了很多。
几乎是只剩下零星的几声闷哼,和暗精灵互相呼应的暗号、轻微的舌音。
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暗精灵循着同伴的方向,绕到后院来。
到那个时候,连这一匹马也跑不掉……
侍从埃克的眼神一点点地散了,他的右手放下了剑柄……
不是他想放下,而是他的手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最后只是死死按在自己膝盖上,内心无助地祈祷着。
翁贝看着他这副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手依然握着腰间那柄匕首,却已经开始微微地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血。
血顺着小腿,在地砖上汇成了一道细细的暗红色水流,一直流到马厩门口。
这条血迹太明显了……
虽然这个地方不缺血腥味,但暗精灵只要再靠近一点,就一定能看见。
“说实话,我挺佩服阿尔诺阁下……真的。”
说着,翁贝长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声:
“因为我自己做不到,所以才佩服他……能在那种时候,第一个站出来。”
埃克终于哭出了声,可那哭声被他用袖子死死压在嘴里,只挤出一阵呜咽。
翁贝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随后抬起头,看着马厩外那道徘徊的影子,又低头看了看埃克。
看了看这个和他弟弟一样大的少年,看着他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的模样,忽然感觉一阵恍惚;
那模样竟然开始渐渐重合。
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在心里骂了一句……
“……混账。”
骂出声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而外面那沉重的脚步,也突然顿住……
随后,翁贝猛地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埃克的衣领。
这一下力道很大,吓得埃克整个人都僵住了,可他第一反应,是翁贝要动手了;
恐惧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犹豫,他握着短剑的那只手凭着本能地一挥。
剑锋在翁贝的肩膀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溅了出来。
翁贝吃痛,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甚至没有看那道伤口一眼;
就这么拽着埃克的衣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他往战马的方向猛地一推。
“上去!”
埃克一个踉跄,靠在战马身上,脑子一片空白……
“愣着做什么?机会不多了……快点上去!你先上去,再拉我!”
埃克恍惚的一瞬,随后连忙点头,颤抖着爬上战马。
可翁贝已经一步跨上前,抓起马厩角落里那捆缰绳,狠狠塞进了他手里。
“翁贝……阁下?”
埃克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还挂在脸上,连话都说不利落。
但翁贝没有解释,解开了马的绳子,反手就拍在了战马的臀侧;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马身都剧烈地颤了一下。
“驾——!”
埃克这才反应过来,在马背上转过头,惊慌地伸出一只手。
“快上来!翁贝……你也上来啊——!”
然而,翁贝已经一瘸一拐地站在了马厩门口,抬起还在淌血的手,朝着埃克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一条狗。
“滚!”
埃克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门外,暗精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正朝着正门方向缓缓走来。
翁贝回过头,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如果能活着回去,记得照顾好你母亲。”
话音刚落,大门忽然被一脚踹开,扛着巨斧的暗精灵,冲了进来;
战马从他面前掠过,冲向了马厩侧门……
那扇门半掩着,门板上还挂着几条腐烂的麻布。埃克下意识地伏低身体,把整个人都贴在了马背上。
“砰——!”
战马用胸膛直接撞开了那扇门,木栏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炸开。
暗精灵发出一阵怒吼,完全不理会一旁的翁贝,拔腿就想追上去;
翁贝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折了的腿,忽然像是忘记了疼痛,身上莫名涌上来一股力量,猛然冲了上去;
随后,整个身体重重地撞在了那名暗精灵的腰上,准备好死死地抱住了对方。
原本能轻松摆脱人类的暗精灵,此刻却突然觉得,背上的骑士如有千钧重,无论怎么使力也甩不掉。
翁贝用上了所有的力气,把那柄圣水匕首,狠狠地刺进了对方的腹侧。
“噗——!”
圣水接触到深渊一族的血肉,瞬间爆出一阵白烟,可惜圣水对暗精灵的效果,并不算好。
暗精灵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反手一刀就劈在了翁贝的背上。
刀锋割开了皮甲,割开了皮肉,一直切到肩胛骨……
翁贝吐出一大口血。
可他死死地抱着那名暗精灵的腰,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松开,甚至还在笑。
“……老子在这。”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嘴里全是血沫。
“你们这群黑皮地精——!都给我留在这!”
而第二名暗精灵,已经从他们来时的路,冲进了马厩。
没有理会翁贝,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了后院侧门外那条还在不断滴血的痕迹上……
他想去追马。
翁贝眼眶泛起一轮金色,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脚,狠狠地踢翻了身边那只装满了尸油混合物的木桶。
深黑色的液体一下子涌满了马厩的地面……
翁贝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了最后一个火折子,用拇指吹亮了那点火星。
“别回头——!”
他朝着后院的方向,大吼了一声,也不知埃克还能不能听得见……
然后,松开了手。
“轰——!”
火焰沿着尸油猛地炸开,一路烧到了马厩入口……
第二个暗精灵顶着烈火,冲出了马厩,却突然被身后的一根套马绳,勒住了脖子……
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翁贝自己都没意识到,眼眶周围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在一片火光中,看见一道剪影……
“那就是……圣杯吗?”
他能感觉到,那杯子离他很远、很远,可即便是如此遥远的距离,却也赐予了远超寻常的力量。
最后,他的身影连同那名被他死死拖住的两名暗精灵,一起淹没在了那片冲天的火光里。
马厩外,那匹疯了一样狂奔的战马上,埃克在火光中猛地回头。
他只来得及看见……
那座马厩,在火焰里坍塌的轮廓,可在黑夜中却格外清晰。
火光里,似乎还能依稀听见翁贝那一声含混,被火焰吞掉了大半的怒吼。
“别回头——!”
埃克大脑一片空白,两人明明认识了才不到一个小时。
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一定要活下去的骑士;那个把队友拦在门外,置之不理的贵族;那个一谈起自己弟弟,就又恼又恨的哥哥……
战马在他身下狂奔,蹄声踏在街巷的石板上,一上一下,撞在他空了的胸口里。
埃克真的想不到,这样的家伙,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明明他之前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怕死是每个人的本能,战场上没那么多英雄”、“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想当圣母自己去,别连累我”、“我也想回家!我想带着我弟弟一起回家”……
可到了最后,却是一声模糊的“别回头……”
埃克的眼泪一下子糊满了整张脸。
……
卡特琳一行人重新动了起来。
索菲娅引走了大部分暗精灵骑兵,街道暂时变得空旷。
但这种空旷,反而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更轻了一些。
远处不断有声音传过来。
就在这时,旧公馆方向忽然爆出一道火光。
里面夹着圣水燃烧时那种刺眼的白光、尸油翻涌出来的浓黑烟雾,还有木梁烧透之后泛出来的暗红色火舌……
卡特琳猛地回头。
一名帕拉迪索骑兵的声音骤然拔高,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公馆烧起来了!”
血誓的眼神沉下去,“有人在阻敌。”
在这种地方,主动放火,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他们已经走不掉了……
只剩下用火封路这一个选择。
卡特琳咽了口唾沫,刚要开口……
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散乱的马蹄声。
所有人立刻举起了武器,可那马蹄声,明显不属于双角兽。
卡特琳长剑出鞘,金色的眸子眯成一条细线。
灰白色的雾里,那阵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一匹战马,跌跌撞撞地从街角冲了出来。
马身上全是血,胸前的鬃毛湿了一大片,鲜血顺着马腿淌下来,在身后留下一串断续的暗红。
它像是受了极重的惊,根本没有方向,只是一味地朝前狂奔……
马背上,趴着一个人。
卡特琳眯起眼,借着雾里那一点幽绿色的微光,看清了那张脸。
“……埃克?”
那名十八岁的侍从抬起头来,半张脸都是血,泪水冲出两道发白的痕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战马冲到卡特琳面前,前蹄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埃克从马背上整个人滑了下来,狼狈地抓着缰绳,摔在石板上,还好被旁边的人扶住。
“……就你一个?”卡特琳语气里带着些诧异。
埃克的肩膀一抖,抬起头来,看着卡特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感觉自己大概率能活下去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是双眸失神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