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背道而驰的灵魂

　　夜色低沉，骑兵们面面相觑，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人人都想活下去，至少活下去的人，还能出城传递情报、贡献价值；

　　这种时候，只要有一个人出手了，整个场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终于。

　　队伍中段，有人缓缓拔出了一柄长剑……

　　剑身和剑鞘摩擦，发出一阵清脆刺耳的金属声。

　　这样的氛围下，这样的声音显得格外令人不安。

　　众人的目光汇聚而去……

　　那名骑士并不年轻。

　　大约三十出头，铠甲已经被砸得变形，肩甲缺了一角；

　　胸甲正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凹陷，渗出来的血，在甲缝边缘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迹。

　　腹部那道伤口最重，几乎可以看见露在外的内里组织……

　　握着剑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失血。

　　随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还活着的同伴。

　　眼神里，只有一种已经走到尽头的平静与疲惫。

　　“与其死在他们手里……”

　　连说话都显得虚弱的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却显得有些扭曲。

　　“不如死在自己手里……来吧！”

　　周围的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血誓更是直接将战锤横在身前一步，厉声呵斥：

　　“停下！”

　　卡特琳同样快步走过去，剑尖斜斜地指向那名骑士。

　　“把剑放下！”

　　那名骑士看着她，眼神里反而没有半点慌张。

　　“卡特琳阁下……”

　　咳了一声，喉咙里挤出一丝带血的气音。

　　“我已经走不到城墙了。”

　　卡特琳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依旧凌厉，“那也不准……”

　　“可总得有人先做选择。”

　　骑士开口打断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那道渗着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

　　然后慢慢从腰间取下一小瓶圣水……

　　用牙齿咬掉瓶塞，将瓶口轻轻倾向剑身。

　　清亮的圣水顺着剑刃缓缓淌下来，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蓝白色微光；

　　在死灵云笼罩的街道上，那点光显得分外突兀……

　　随后，骑士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同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样……至少死后，灵魂不会被其所奴役。”

　　这句话出口，街道上几个年轻骑士，浑身一颤，恐惧感萦绕在心头。

　　在莫哈奇瓦尔这种地方，死亡并不是终点……

　　被砌进墙里，被转化成死亡骑士，被腐液与混沌之力一遍又一遍地“喂养”；

　　永远地哀嚎、永远地举刀、永远地守在这座死城的城墙上……

　　那才是倒在此地的人，最后的归宿。

　　而圣水浸润的剑刃，是最廉价，也是最神圣的一种解脱。

　　那名骑士低头看着剑身上流动的微光，在手中将剑慢慢转了一个圈。

　　剑尖在他指间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周围的人同时一惊。

　　暗精灵们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前排几人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战锤……

　　他们以为，第一场自相残杀的好戏，终于要开始了。

　　索恩洛克在嗔痴巨人的肩膀上，也微微前倾了身子，那双眼窝里的绿色火焰跳得更密了一些。

　　然而下一刻……

　　那名骑士没有挥剑砍向任何同伴，而是将长剑，缓缓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街道上瞬间安静下来。

　　卡特琳瞳孔骤然一缩，猛吸了一口气，忽然感觉浑身僵硬……

　　血誓也几乎同时反应过来，越过乌塔向前冲了一步。

　　“停下！这不是你一个人该承担的事！”

　　那名骑士却像没有听见，闭上了眼。

　　“阿尔诺阁下……”

　　骑士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长舒了一口气，表情释然。

　　“我能看到，您的灵魂还在燃烧……灿如星芒，为我引航。”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街道上几名圣纹军骑士同时低下了头。

　　他们想起了阿尔诺……

　　那个重伤濒死，却主动接过三十瓶圣水，向血肉高塔孤身冲锋的圣骑士。

　　眼前这名骑士，没有阿尔诺那样的运气，也没有他那样的奇迹。

　　他无法用自己的死，去改变现状，可他至少可以……

　　不把这柄剑挥向同伴。

　　至少可以用自己的死，让索恩洛克那场早已写好的“自相残杀”戏码，不那么如愿……

　　被圣水浸润的剑刃，在他脖颈上猛地一抹，干净利落……

　　血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跪了下去，膝盖砸在被腐液浸湿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极闷的钝响；

　　随后往侧面一倒，脸贴上了地面，安静的躺在了地上。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暗精灵们兴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索恩洛克的眼神，忽然一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而他手中那个瓶内的流沙，还在缓慢落。

　　队伍之中，忽然有人发出一阵自嘲般的笑声，随后再次传来拔剑的声音，以及圣水洒落的声音……

　　“从进来时……就做好了准备，只要计划失败，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紧接着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卡特琳猛然一回头，又是一位骑士倒下。

　　“不……这是巫妖的陷阱！我们还有机会……”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颤抖的声音说到最后，变得有些哽咽，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旁边另一名年轻的骑士，同样走上了前，怒视着站在巨人肩上的巫妖，掷地有声。

　　“老巫妖！我们的牺牲……是为了活阿特拉大陆上的每一个人！”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用圣水洒在匕首上，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紧接着……

　　越来越多的人，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愿我的灵魂燃烧，照亮这片黑夜……”

　　“阿尔诺，我从来没输给你过……这一次就当你赢了。”

　　“死亡……或许也没那么可怕？阿尔诺阁下，我将追随您的脚步。”

　　一位又一位的士兵倒下，每有一个人倒下，巫妖的脸色就要变得更难看一分。

　　看着身边的人纷纷自尽，乌塔也犹豫着举起了镰刀……

　　却被身边一位老兵按住了肩膀，“小姑娘，还轮不到你……你比我们更有用。”

　　就连队伍里的朱利安，也看着自己手中的剑，陷入了犹豫。

　　或许……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抖着看向周围，向旁边的圣骑士，要了一小瓶圣水；

　　随后一咬牙，拔掉塞子，将圣水倒在了自己的剑上。

　　尽管心中有万般不甘，但最后还是缓缓抬起剑，架到自己脖子上……

　　自己是帝国皇家近卫学院的天才……

　　是维戈斯堡家族的骄傲……

　　却为何落得这般田地？

　　而就在他准备动手时，却突然听见卡特琳怒喝了一声：

　　“够了！索恩洛克……人够了！”

　　巫妖黑着脸，表情僵硬的扫视着众人……

　　他本想玩个文字游戏，毕竟自己要求的是“互相残杀”，但想想却又觉得无趣。

　　“呵……好。”

　　说着，缓缓点了点头，“我兑现承诺，答应你们的请求……让你们其中一个人出城。”

　　听到这话，众人脸上浮现出了苦涩而欣慰的笑容。

　　而正当所有人面面相觑，打算挑出那个幸运儿时……

　　巫妖索恩洛克却突然开口，冷声道：

　　“但我可没说让你们选。”

　　说完，抬起手指，指向了那个他早就相中的人选。

　　“朱利安……你是这次行动的队长，对吧？如此看来，这个任务交给你，再合适不过。”

　　说着，巫妖索恩洛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朱利安。

　　离他最近的一名骑士，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

　　“太好了……朱利安大人，我们……一切就拜托你了！”

　　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着。

　　“是啊……朱利安大人，一定要把消息带出去！”

　　“去吧！朱利安阁下，不要让他们……和我们的牺牲，白白浪费！”

　　“朱利安大人，让他们都记住我们……”

　　“不能让巫妖们打着中立的旗号，继续暗中帮助深渊！”

　　然而，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此时朱利安内心的想法……

　　一个罪恶的念头，在心底油然而生，一发不可收拾。

　　没有人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死灵云为何再次展开；

　　只要自己愿意，能扭曲一切的事实。

　　想到这，朱利安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转头看向巫妖索恩洛克，看着他从容而阴鸷的笑容，感觉背上一阵毛骨悚然；

　　瞬间明白了这个老巫妖的意图……

　　他想利用自己，掩盖一切的真相。

　　而对于自己来说，一旦选择了隐瞒真相，也就必须隐瞒巫妖在城里的消息……

　　否则，他随时都能拆穿自己。

　　朱利安咽了口唾沫，忽然就明白了这个玩弄人心的恶魔，有多么恐怖？

　　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咬紧了牙关，转头怒视着巫妖：

　　“索恩洛克！我、我不会让你的计划得逞！”

　　“哦？是吗？”

　　巫妖索恩洛克发出一声轻笑，带着居高临下的眼神：

　　“既然如此，那要不我换别的人选？”

　　听到这番话，周围的人投来了复杂的眼神，带着渴望，却又带着克制。

　　巫妖索恩洛克看着众人的表情变化，嘴角再次提起了笑容：

　　“这样吧……谁能第一个将他杀掉，谁就能获得离开这里的资格。”

　　然而，此话说完后，现场却一片沉默……

　　有几人悄悄抬起了眼，却在看到血誓与乌塔后，又低下了头。

　　朱利安心头一紧，攥紧了拳头：

　　“我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通知联军……索恩洛克，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哈哈哈……有意思，去吧！不会有人拦你的。”

　　说着，巫妖索恩洛克挥了挥手，周围的暗精灵虽然表情有些不悦，但还是老老实实让出了路。

　　朱利安手忙脚乱地骑上战马，仿佛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追逐着他逃跑。

　　望了一眼周围的士兵，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连招呼都没有打，便扬长而去，消失在黑夜之中。

　　……

　　朱利安起在战马上疲于奔命……

　　呼吸颤抖而急促，甚至慌乱得差点喘不上气来。

　　周围的夜色幽深沉静，只能靠着远处城墙上的冥冥鬼火，才能勉强认清大致方向；

　　火把照亮了周围的白雾，哭泣、呐喊、哀嚎，不绝于耳……

　　明明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路程，却仿佛度秒如年。

　　可当他冲到城墙下，却完全傻眼了……

　　因为他完全不知道，米尔与卡特琳是如何约定接应的？

　　他骑着马缓缓靠近城墙，原本黑色的墙壁，却变成了白色，布满了无数张人脸，充满了诅咒的气息……

　　如同停尸房里的尸体，白得令人胆寒。

　　不仅如此，面前的城墙仿佛会呼吸，如同有脉搏一般，岩壁微微搏动着。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不远处的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轰然巨响……

　　“呕啊……！”

　　朱利安小心翼翼地朝那边望去，只见那段城墙，猛然张开了苍白色的巨口；

　　蠕动的触须、飞舞的断臂，同时传来的，还有外面战士们的呼喊声：

　　“有人吗？卡特琳阁下？乌塔小姐？”

　　听到这声音，朱利安瞬间瞪大了双眼，双腿一夹马腹，闻声赶了过去。

　　只见一群人举着火把，站在那通道的另一侧。

　　众人看到朱利安，先是一愣，表情显得有些意外，随即又高声呼喊道：

　　“朱利安大人！快过来！快！”

　　虽然战马很抗拒，但还是在朱利安的安抚下，朝着另一边冲去。

　　城墙很厚、甬道很长，将近有50米……

　　一路冲到外面之后，朱利安才终于敢呼吸，双腿一软，脑袋一片晕沉，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旁边的人接住。

　　“朱利安大人！其他人呢？卡特琳小姐去哪里了？”

　　而惊魂未定的朱利安，颤抖着看向城墙内，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张嘴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吼……！”

　　城墙另一端，怪物低沉的嘶吼声传来，令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看向那个黝黑的巨洞。

　　众人面面相觑，急得团团转。

　　“现在怎么办？我们要进去支援他们吗？”

　　“他们到哪儿了？是不是走散了？”

　　“我们的人够吗？朱利安阁下，对方有多少人？能找到其他人吗？”

　　“其他人……”朱利安声音抖如腮康，拳头攥紧又松开……

　　想起三年前，在第四次黑魔冠之战上，卡特琳的哥哥为了掩护他们撤退而牺牲……

　　想起冲到第二座塔下时，骑士阿尔诺那散发着微光的背影……

　　想起刚才众人将圣水倒在长剑上，以死明志……

　　想着想着，眼泪从朱利安眼角滑落，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忧伤？

　　但他知道，谎言一旦说出口，自己就永远只能活在阴暗中。

　　最后，才低下头，缓缓开口：

　　“他们都……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