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苍白的辩解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5,091 字
“他们都……牺牲了。”
这一句落下,洼地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接应队伍的骑士们呆在原地。
有人下意识地朝那条通道又看了一眼,像是不愿相信。
夜色昏沉,吞噬了整个莫哈奇瓦尔城,即便站在西面的城墙下,也看不到一丝曙光……
接应队伍以一名男爵为首,约莫400骑,散布在城墙根的一处洼地里;
骑士们披着帕拉迪索公国制式的链甲,外罩深蓝色披风。
他们已经在此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按照米尔的命令,他们要在这里接应卡特琳和乌塔。
可从那条幽深通道里挣扎出来的,竟然只有朱利安一人……
那个最年轻的骑士,目瞪口呆,声音都在抖:“一个……一个都没出来吗?”
朱利安没有抬头,垂着眼,长叹了一口气,表情失落而无奈……
男爵盯着朱利安湿漉漉的短发,上下打量了一番;
从腰侧的牛皮筒里,抽出一卷裹着银线的羊皮卷轴,这是帕拉迪索军中专用的魔法卷轴;
男爵咬破指尖,在卷轴边缘按了一枚血印,卷轴中央随即浮起一圈淡淡的蓝光。
随后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马尔科大人,我们在接应点……但出现了一些意外。”
蓝光微微晃动,男爵舔了舔嘴唇,语气有些愧疚,“朱利安阁下已经脱困。”
“其他人呢?卡特琳等人情况如何?有没有受伤?”
男爵尴尬地咽了口唾沫,抬头扫了一眼朱利安,沉声道:
“朱利安阁下声称,卡特琳小姐、乌塔小姐、血誓阁下,以及随他潜入的全部骑士……尽数阵亡。”
卷轴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众人都屏气凝神,夜色安静得令人心慌……
过了许久,马尔科的声音才透过蓝光传来。
“人没死。”
男爵的眉头猛地一跳。
“马尔科大人?”
他下意识地朝朱利安的方向偏头看了一眼,才压着嗓子继续:“可是,朱利安阁下亲口说……”
“米尔阁下说,人没死。”
马尔科直接打断了他,语气理性而冰冷,声音毫无起伏。
“继续留在原地,等下一批人。”
男爵的手指,在卷轴边缘动了动,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马尔科大人,恕属下直言……城墙附近已经开始活体化,西门方向的死灵云,比一刻钟前更浓!”
他的语气越说越紧张,望着那个张血盆大口的城墙,正在逐渐收缩,心里感觉一阵发毛。
“再这样停留下去,我们随时会被切断退路。”
“等。”
马尔科的声音,从那张羊皮卷轴里再次传出。
“卡特琳不会死在里面。乌塔也不会。”
蓝光闪烁了一下,仿佛随时都要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这是米尔阁下的命令……你们如果撤了,她们才是真的死定了。”
男爵嘴里发涩。
张了张口,想要再争辩什么,可对面那道蓝光已经骤然黯淡下去……
男爵手里那卷羊皮在掌心轻轻一蜷,蓝光如同火舌一般,将整个卷轴化作一缕灰白的烟,被夜风带走。
四周的骑士都看着他……
男爵能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像是无数根针。
深呼吸换了口气,才终于转过身,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走回众人之间时,他听见自己的部下正在用极低的声音交谈。
“……如果里面的人已经死了,我们还守在这里,不就是送死吗?”
“可是米尔大人说他们还活着。”
“米尔大人也不是神。”
“别瞎说。”
“我没瞎说。营地里那些话,你们没听过?第三厅最近一直在查米尔大人,据说连卡尔曼大人之死都和他有关……”
“闭嘴。”
男爵的语气不重,却让那场低语戛然而止。
骑士们立刻低下头。
再次叹了口气,男爵扫了他们一眼,最后把视线落回朱利安身上。
朱利安听得很清楚,特别是那一句“人没死”。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下。
强迫自己保持着低头垂手的姿态,不让任何人看见他脸上的肌肉细微抽动。
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很明显,米尔能通过水晶,确定里面人的生死;
只要这支接应队伍继续在这里等下去,卡特琳、乌塔、血誓中的任何一个人……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冲出那道通道,那自己的谎言,就会当场被剥得干干净净。
而他到时候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失败的指挥官……
隐瞒巫妖未死的真相、给敌人争取时间、将三万帝国骑士钉在白骨之塔里、再回过头来污蔑同僚的人。
更是深渊的帮凶……
朱利安双手攥紧了缰绳,虽然还活着,却感觉不如死了。
不行……
不能再等了,必须赶快把这群人骗走!
想到这里,朱利安缓缓抬起头。
强迫自己深呼吸,把那阵快要把他掀的眩晕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看了一眼化作灰的羊皮卷,再缓缓将目光转向男爵。
“我们……不能再等了。”
男爵抬眼,疑惑皱眉,“朱利安阁下?”
“米尔……是叛徒。”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朱利安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仿佛灵魂碎了一半。
“里面的人,早就死光了!你们继续留在这里,不是在等幸存者……”
“而是在等不死族和米尔……收网。”
听完这番话,看着朱利安严肃的神情,接应队伍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夜色安静的令人心里发毛……
帕拉迪索的骑士面面相觑,不少人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仍在蠕动的肉色通道……
人群最外侧,一名穿着帝国制式重铠的骑士忽然动了。
他原本就比旁人都高出半头,肩甲上刻着帝国皇家骑士团的双狮纹章;
在朱利安开口宣告,“他们都牺牲了”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紧紧攥着腰间的横剑,手背青筋暴起。
而他的兄长,正是皇家骑士团第三大队的副队长。此刻仍困在城里,生死不明……
听到“米尔是叛徒”这句话,他眼中那点强忍的悲意,瞬间被烧成了暴怒。
他大步上前……
“你说什么?”
一把将朱利安从男爵身边拽过来,一只铁手攥住朱利安胸前裂开的甲胄,将他生生提起了半寸。
那力气大得让朱利安双脚踉跄,后背撞在自己战马的肩胛上。
那骑士的眼睛已经红了。
他的脸逼近朱利安,近得朱利安能闻见他呼吸里的酒味……
“朱利安·维戈斯堡……”
那骑士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潜入计划,是你带队执行的。”
“总攻的时间,是你们这些参谋,在占星塔上拍着沙盘推动的。”
“现在你告诉我……你告诉我米尔是叛徒?”
另一只手,指向那座庞然横亘在夜色里的莫哈奇瓦尔。
“如果不是你的计划……三万多名骑士,三万多名我们帝国最精锐的兄弟,怎么会被困在这座该死的城里?!”
这一吼,吓得所有人都浑身一颤,男爵下意识地皱眉,却没有阻止。
因为他也想听朱利安的回答……
朱利安被那只铁手死死攥着,胸口的甲胄勒进锁骨,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名骑士却毫不松手,反而把他又向上提了提。
“卡特琳小姐不止一次警告过你,那是陷阱!”
“是不是?!”
朱利安没有回答,脸色煞白。
“可你呢?你为了抢下白骨之塔的功劳,非要往城堡方向冲。”
“现在你倒是好……你一个人跑出来了。”
“你一个人活着出来,然后告诉我们所有人都死了?”
“然后你把这一切,推到米尔头上?!”
说着,拳头猛地往前一送,朱利安的后脑勺重重磕在马鞍上。
朱利安眼前一阵发黑……
胃里那阵酸水终于压不住,涌到了喉咙,又强行咽了下去,牙关咬得几乎要碎掉。
但他知道,这一刻,只要他露出半分退缩……
他就完了。
抬起那只没被对方钳住的手,颤抖着,反过来扣住了那骑士抓着他衣领的手腕。
抬起头,咬紧牙关,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没错。”
“潜入计划,是我带队执行的。”
说着,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
“路线、伪装、刻印、时间,是我和帝国的参谋们一起拟定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是要在那骑士再次发火之前,把所有的话都塞出去。
“可是……如果米尔没有把那份计划,提前透露给不死族……”
“他们怎么可能,在我们前脚踏进白骨之塔前一刻,就已经把祭坛搬空?”
“他们怎么可能,连我们伪装用的修士袍,都一眼就看穿?又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朱利安的语速越来越急,仿佛自己真的是受害者。
“我们从踏进城门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被人牵着走……每一步,每一步,都是陷阱!”
“那不是临时挖出来的坑……那是早就摆好了,等我们自己走进去的……屠宰场。”
那名皇家骑士,抓着他衣领的手,忽然颤了一下,缓缓松开……
朱利安不再被动,反而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在男爵和周围的骑士之间扫过。
“是谁,知道完整的潜入路线?是谁,从头到尾,反对潜入?”
“是谁,在死灵云第一次消散、联军准备总攻之前……”
“偏偏让帕拉迪索军队,主动放弃攻城,放弃攻下城市的首功,留在城外负责外围警戒?”
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的帕拉迪索战士……
四下里,那些原本茫然的脸,此刻渐渐开始浮起一层困惑。
那名帝国的骑士,死死盯着朱利安的眼睛,像是要透过他的双眼,看穿他的灵魂……
良久后,才咽了口唾沫,反问道:
“……证据呢。”
朱利安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护手;
他的手早就已经软了,五根指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勉强抓拢,装成攥紧拳头的样子。
“证据?”
说着冷笑了一声,目光悲凉。
“在城里,在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身上。”
男爵站在两人之间,眉头紧锁,咬牙开口道:
“朱利安阁下……您要明白,这种指控,有多重。”
朱利安转头,与男爵对上了视线。
男爵作为帕拉迪索人,是查理公爵的封臣,是米尔的下属。
虽然对米尔的为人了解的不多,但是从上一任教皇奥勒留的事件中,能明显看得出……
米尔心机深沉、目光长远,在战术上,经常做出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甚至冷酷无情的调度。
可要说米尔会为了什么,亲手害死三万多名骑士……
男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米尔大人……他也许贪婪,也许行事冷峻,也许……称不上虔诚,可他不至于……”
“不至于,把三万名骑士,送进那座屠场里去。”
闻言,朱利安冷笑了一声。
“不至于?”
抬起手,指向身后那座庞然蠕动的莫哈奇瓦尔。
“他们现在,就在里面!您觉得不至于,是因为您是帕拉迪索人。”
“可是……”男爵欲言又止,一时间找不到辩解的立场。
朱利安环视着众人,反问道:
“如果,您站在联军首领的位置上,再看一遍呢?”
朱利安知道,光是“米尔是叛徒”这五个字,不足以撬动这些人对米尔的信任……
要让这些人相信米尔是叛徒,他必须给米尔安一个动机。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联军攻城的队伍扩充以后,米尔变得越来越沉默?”
众人陷入沉默,作为底层贵族,没人知道上面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最初……在黑石隘堡,三大军团兵力相近,米尔的手里有真正的兵权、话语权。”
朱利安神情冷静,一点点剖析着问题的根本。
“可后来呢?圣王国与帝国,各自补充了三万的兵力,占有了绝对的主导权……”
“而帕拉迪索的军队,只占了十分之一。”
“如今,就算成功打下了莫哈奇瓦尔,帕拉迪索在这场战斗上的贡献,也将会被忽略不计。”
众人面面相觑,这样的理由听上去如同空中楼阁,实在难以理解。
朱利安顿了顿,眼神变得阴冷。
“所以,米尔改变了策略……”
“如果这一场莫哈奇瓦尔之战,三万帝国皇家骑士折在城里……”
“圣王国的军队,被东面的魔族援军杀光……”
“而帕拉迪索军队,几乎全数完好……”
说到这,众人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难以接受,但也开始逐渐理解。
朱利安单手叉腰,长叹了一口气,反问道:
“你们说,这一战之后,联军最完整、最有战斗力的,是哪一支?”
帕拉迪索的战士,纷纷低下了头,陷入沉默。
朱利安则转头看向刚刚的帝国骑士,语重心长般摇头道:
“米尔不需要亲手杀死任何人,他只需要把所有人,推进不死族的陷阱。”
“然后,他再以‘早就看穿陷阱’的姿态,从容地保存自己的兵力。”
“一战之后,他是英雄,也是唯一还能调兵的人。”
“联军的话语权,就重新回到了他手里……甚至,比黑石隘堡的时候,更重!”
朱利安的语气逐渐变得激扬,仿佛找回了在辩论场上,作为一名政客的语言优势。
“够了!”领队的男爵开口呵斥,恶狠狠地盯着朱利安: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你这完全就是臆想和污蔑!你用最肮脏卑劣的想法,揣测一位拯救圣城多次的准圣徒?”
说着,男爵的语气逐渐变得急躁,上前就想抓住朱利安,却被旁边的帝国骑士一把拦住。
朝着男爵摇了摇头,看向了朱利安道:
“朱利安阁下,这个理由太荒谬了。”
“荒谬吗?”
朱利安自嘲般轻笑一声,那表情显得自己是那么的无辜,那么的委屈。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米尔没有与不死族勾结,对方为何会知道我们的行动路线?米尔又凭什么知道这一切都是陷阱?”
“米尔阁下一向料事如神!”
男爵振振有词,可回想起朱利安刚才的逻辑,却又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些站不住脚。
“料事如神?”
朱利安重复了一遍,自己笑出了声。
“敌人布置的陷阱,他这么容易就看穿了?会读心术吗?”
“我们都还没有进入城内,他就看穿了不死族要反过来利用我们的计划?”
“他料事如神,那不死族又是如何得知我们的行动?也料事如神是吧?”
一连串的追问,令所有人都瞬间意识到,这巧合未免有些太巧了。
而就在此时……
不远处,一阵微弱的马蹄声,正通过城墙上开的缺口传来……
朱利安瞬间心跳加速。
虽然说卡特琳的队伍,已经被巫妖带人包围,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但背后操控队伍的人,毕竟是米尔,没人知道他会创造怎样的奇迹?
去尽快想办法,把这些人骗走,只要城墙闭合,外面接应的人离开……
卡特琳等人,也就只能死在里面了。
男爵转头看了一眼那缓缓闭合的城墙,心里感到一阵不安。
“既然如此,他为何又要派我们来这里接应?为何又要拍卡特琳勋爵,进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