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拨云见日

　　一阵巨响后，血肉高塔轰然炸开……

　　一道强烈的冲击波，席卷整个战场。

　　腥臭的碎肉与血沫，如同一阵暴雨，裹挟着断裂的骨屑与腐朽的发丝，在浑浊的空气中飘散而下；

　　残肢断骨，重重砸在圣纹军的铠甲上，发出一阵阵闷响。

　　广场中央那根原本散发着污浊光泽的骨柱，此刻只剩下一圈焦黑的塔基，冒着丝丝白烟……

　　而随着高塔的毁灭，战场上的局面，瞬间发生了扭转。

　　那些原本挥舞着生锈长剑的死亡骑士，眼眶中燃烧的幽绿火焰，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熄，瞬间黯淡下去；

　　它们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身体却突兀地僵直，随后成片成片地瘫倒在地……

　　铠甲与枯骨散落一地，金属碰撞出沉闷而杂乱的声响，如同一堆提线木偶，集体失去控制。

　　周围一片死寂……

　　广场上，只剩下幸存的骑士们，喘着粗气，偶尔传来战马不安的响鼻。

　　卡特琳怀中的轻语水晶，突然亮起一抹紫色的幽光。

　　“趁现在，立刻离开！”

　　米尔的声音，冰冷而急促，透过水晶在广场上响起。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血誓半跪在地上，扶着昏过去的乌塔，闻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与身旁的卡特琳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诧……

　　前一刻，还凶猛如潮的不死族，怎会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残存的骑士们面面相觑，没人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水晶里，米尔的声音继续传出，语速极快：

　　“那座防御塔，是混沌之力的源头，为周围的‘单位’提供着力量……”

　　语气一如既往的懒散，但此时却多了几分焦急。

　　“但缺点也在这，一旦防御塔被摧毁，魔法术式的副作用，将影响到周围所有人。”

　　可话音未落，一道嘶哑的狂笑，陡然从人群中炸开。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朱利安踉跄着从断壁后站起身，他那身华美的帝国制服，早已被血污染黑；

　　他疯狂地环顾四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迷醉的红晕。

　　随后，高举长剑，振臂高呼：

　　“他们的死灵云，马上就要崩溃！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声音在废墟间回荡，带着胜利者的狂喜。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残存的三百余名骑士，互相交换着眼神，无人应和。

　　广场上，只能听见血肉残渣坠地的黏腻声响……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能活下来，是多亏了米尔。

　　他在最绝望的关头，指挥卡特琳冲进城内，用巨人赶跑了第一批埋伏，又给出了高塔的弱点。

　　众人的耳边，还回荡着米尔更早之前的那句警告……

　　高塔与死灵云没有关系。

　　骑士们望向崩塌的高塔，想起了阿尔诺的背影，喉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苦涩。

　　一名右臂脱力，连长枪都握不稳的年轻骑士，犹豫着上前一步，声音干哑：

　　“……长官。”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要不……我们先撤退？等大部队一起进攻，也不迟……”

　　话未说完，朱利安猛地转身，目光凶恶，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可笑！”

　　他将长剑重重顿在脚边的碎石上，剑尖激起一串火星。

　　“胜利就在眼前，这种时候……你们反而怕了？”

　　说着，环顾着周围的人，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被这个怯懦的提议所羞辱……

　　水晶另一端，传来米尔的一声嗤笑，语气里带着嘲弄：

　　“卡特琳……别理那个蠢货，把乌塔带回来。”

　　卡特琳垂眸应声。

　　随后翻身下马，长发被风撩起，半精灵特有的尖耳，得格外纤长。

　　她解下披风，一言不发地朝血誓身旁那个昏迷的身影走去。

　　乌塔横躺在一堆碎石中，纯白的修女服被鲜血浸得发黑，怀里那把巨大的银镰刀。

　　然而，被众人忽视的朱利安，忽然恼怒，快步上前拦住卡特琳：

　　“够了！”

　　这声怒吼，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手中的长剑，拦在卡特琳胸前。

　　“卡特琳。”

　　他咬着牙，喉结上下滚动。

　　“你们若是想撤退，自己离开。”

　　包含怒气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克制。

　　“这支队伍的总指挥是我！乌塔现在是在我编制下的骑士，你们无权僭越！”

　　卡特琳停下脚步。

　　金色的眸子平静地落在朱利安的剑锋上，没有后退，也没有还手；

　　只是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沉默。

　　就在两方僵持之际，另一名骑士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可是……死灵云，并没有消失的迹象啊。”

　　这话像一根针，直戳肺管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势投向天空。

　　浓稠如墨汁的死灵云依旧笼罩在莫哈奇瓦尔上空，散发着阴冷腐朽的气息。

　　朱利安一时语塞。

　　然而，他的脸色还未来得及变得难看，异变骤然发生……

　　一道耀眼的光柱，自云层深处轰然贯下。

　　那柔和的光芒，粗壮得如同一根透明的白玉石柱，斜落在广场的废墟上，将散落的碎骨映得鲜红；

　　众人下意识抬起手，遮挡刺目的光线，就着指缝向上望去……

　　只见那厚重如铅的云层，竟像是被一柄长枪，捅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又一道的天光，自云层的裂缝中倾泻而下，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四分五裂；

　　温暖的春日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这座被黑暗笼罩了数月的死亡之城。

　　卡特琳微微眯起眸子，血誓扶着乌塔的手也停在半空。

　　周围刺耳的嘶吼，此起彼伏地在全城响起……

　　那些藏匿在阴影中、蛰伏于废墟下的低阶不死族，在阳光的直射下发出凄厉的哀嚎，成片瘫软下去。

　　整座莫哈奇瓦尔城，仿佛一具被抽走筋骨的巨兽，在这个正午的阳光里，彻底丧失了战斗的能力。

　　广场远端的台阶上……

　　亡灵伯爵卡伦那身考究的贵族长袍被阳光一照，竟开始冒出缕缕青烟；

　　他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吼，仓促地扯起斗篷挡住自己的脸，跌跌撞撞地转身。

　　骸骨骑士长齐格弗里德，亦是如此……

　　这位传说中的强大骸骨战士，此刻竟与卡伦一同掉头，如同两条被野火逼出巢穴的蝮蛇，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区域。

　　广场上的圣纹军骑士们，怔怔地望着这一切，一时忘了呼吸。

　　“……看见了吗？”

　　朱利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颤抖。

　　“看见了吗？！”

　　说着，猛地转过身，对着那名刚才质疑他的年轻骑士怒吼，双眼通红，眼角甚至挤出了一滴泪水。

　　“我说什么？！啊？回答我！”

　　他扯着嗓子，声音嘶哑到破音，将这一路的委屈、憋屈与压抑尽数倾泻出来。

　　明明是他……

　　是他朱利安，敏锐地捕捉到了死灵云的弱点！

　　是他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率领六百名骑士潜入这座死亡之城，冲在最前线，同死亡骑士进行着惨烈的厮杀！

　　可为什么……

　　为什么到最后，这两座塔的倒塌，几乎都成了米尔的功劳？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如果抢走这份风头的是别人，他朱利安都能咬着牙认下，甚至感谢救命之恩……

　　可偏偏是米尔？

　　是那个在洁拉赫皇家学校里，每一门基础学科都考不及格的蠢货！

　　是那个从早到晚只会围着公主转、只知道靠女人的软饭男！

　　是那个全班垫底，在神学院都只能肄业的吊车尾！

　　更是在圣城用尽卑劣手段，污蔑他舅舅奥勒留，将其从教皇的宝座上拖下来……

　　甚至让整个马洛雷特本家族声名狼藉、至今仍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混蛋！

　　论血统！自己的外曾祖母，同样流淌着莱雅塔家族血脉的人！

　　而米尔算什么？

　　一个来历不明、被莱雅塔家捡回去、施舍了一口饭吃的养子！

　　可如今，自己这高贵的帝国参谋，竟要被这种出身卑贱的人踩在脚下？

　　还有没有天理了？

　　朱利安越想越气，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猛地抬起剑，直指卡特琳怀中那枚紫色水晶，声嘶力竭地咆哮：

　　“米尔！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吼声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水晶的光芒也随之闪烁了一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水晶的另一端，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反唇相讥。

　　米尔沉默了许久……

　　终于，水晶里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遭了……”

　　米尔的语气变得沉重，喃喃自语般，低声琢磨着。

　　“这种时候，散去死灵云，索恩洛克这家伙，这是想一口气吃个大的……”

　　卡特琳的瞳孔微微一缩。

　　水晶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米尔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卡特琳。”

　　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无论如何，把乌塔带走……然后迅速离开莫哈奇瓦尔城！”

　　话音未落……

　　“咔。”

　　水晶的光芒骤然熄灭，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信。

　　广场上一片死寂……

　　朱利安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枚彻底失去光泽的水晶，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随即，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的泪水滑落。

　　“懦夫！”

　　他抬脚狠狠跺碎了脚边的骨头。

　　“这个无知、自大、卑劣的贱民！”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眼布满血丝。

　　说完，朱利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抚平自己的情绪。

　　转过身，仰头望向那座莫哈奇瓦尔内城，看着主城堡被阳光重新镀上金边。

　　远处，公国王宫改建的中心城堡，在云开雾散之后显露出它斑驳的轮廓；

　　黑色的尖塔刺破天穹，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剑。

　　在朱利安的眼中，已不再是死亡的巢穴，而是一座堆满了勋章与荣誉的圣坛。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所有的屈辱、嫉妒与野心尽数吞下，随即举起长剑：

　　“好了！”

　　转身面向残存的三百余名骑士，声音高亢而激昂。

　　“一部分人去打开城门，迎主力部队入城！”

　　说着，猛然一挥手，剑锋指向那座遥远的黑色城堡。

　　“剩下的人……随我去包围中心城堡！”

　　幸存的骑士们在阳光的蛊惑下，早已被方才那“神迹”般的一幕冲昏了头脑；

　　望着那座触手可及的黑色城堡，想着即将到来的封赏与荣光，竟真的爆发出了一阵稀疏而整齐的欢呼。

　　卡特琳静静地站在原地，表情显得有些为难而无奈。

　　血誓则半跪在地，将乌塔扶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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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

　　占星塔的指挥室，依旧弥漫着此前血战留下的疲惫气息……

　　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散落着几张被揉皱的羊皮纸；

　　沙盘四周，传令兵进进出出，铁靴来回敲击着地板，将领们低沉议论着。

　　高耸的拱形窗户被推开了一半……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莫哈奇瓦尔上空那片厚重的死灵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裂、消散。

　　“……云开了。”

　　站在窗边的一名学徒法师，喃喃自语。

　　随即，猛地回过头来，声音激动地颤抖：

　　“云开了！诸位大人，死灵云……散了！”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指挥室。

　　几名将领连同亨利王子，几乎是同时挤到了窗边……

　　卡尔公爵则站在沙盘旁，撑着桌沿，目光紧紧锁住远处那座死亡之城……

　　暖黄色的春阳，正透过云层的裂缝倾泻而下，照亮了莫哈奇瓦尔黑色的尖塔，和斑驳的城墙。

　　“哈哈哈！朱利安那家伙……他真的做到了！”

　　亨利王子拍着窗沿，短发被风吹乱，脸上是按耐不住的兴奋。

　　卡尔公爵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自信与骄傲：

　　“我就说……帝国的参谋绝非等闲之辈！”

　　几名年轻军官跟着附和，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唯独腓特烈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眸沉沉地望着窗外那片散去的云层，缓缓抿紧了嘴角。

　　就在这片喧闹之中，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传令兵几乎是滚进了指挥室，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

　　“东面来报！围困神圣奇观的暗精灵，开始向后撤退，疑似准备突围！”

　　这话一出，指挥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众将领的目光，齐刷刷地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沙盘东侧那片黑色木质棋子上。

　　死灵云散了，暗精灵撤退，倒也在料想之中……

　　可问题是，该不该拦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