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圣杯

　　“勋爵大人。圣水……给我吧。”

　　望着面前伤痕累累的圣骑士，卡特琳愣在原地，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父亲离开家时的场景。

　　那个被所谓荣耀洗脑、最后去战场上送死的蠢男人……

　　这样的人，在军团里并不少见。

　　自己是半精灵，也是没落贵族的后裔。

　　背负着阿克瑞德家族的诅咒，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贵族骑士；

　　说是为了荣耀，实际上都是为了财富与名声……

　　而面对这种必须牺牲一个人的场景，本以为会通过某种方式，强行选出一个人去送死；

　　却没想到，会有傻子先站出来。

　　卡特琳看得出来，所谓的视死如归，只不过是一种“伪装”；

　　面前的圣骑士，明明怕得浑身发抖，明明只剩一只眼睛，明明连站都站不稳……

　　却仍然自己撑着长枪，一步一步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圣骑士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阿尔诺。圣骑士第四军团，阿尔诺……”

　　“全名，圣纹军里叫阿尔诺的人太多了。”

　　“没有全名……我是孤儿。”

　　说着顿了顿，像是在最后的时间里，从记忆最深的地方翻找些什么。

　　“……还有一个妹妹。”

　　他剩下的那只眼睛里，闪过一抹微弱而清晰的光亮。

　　“如果……有人能活着出去……帮我告诉她一声，让她照顾好自己。”

　　卡特琳攥紧了着圣水瓶，心底却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你……就这样把妹妹丢下，不觉得自己很不负责任吗？”

　　“总要有人牺牲……活下去的人，照顾好自己的家人，这就够了。”

　　卡特琳没再说话，紧皱着眉头，把那瓶圣水递了过去。

　　阿尔诺接过那瓶圣水，抬头看向周围的人……

　　队伍行军的白魔法师，为他继续做着紧急的伤口处理。

　　而旁边的帕拉迪索骑士，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

　　把自己腰间的圣水解下来，默默地塞进阿尔诺怀里。

　　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只有圣水瓶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叮咛声。

　　最后，是血誓走了上来，摘下自己腰间那枚圣水瓶，递了过去。

　　“……抱歉。”

　　声音低沉沙哑，阿尔诺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不用道歉。”

　　他喘息着，咧了咧嘴。

　　“刚才……如果天使真的展开了……你也会死。”

　　说着，抬手拍了拍血誓的肩。

　　“……都一样。”

　　血誓咬住下唇，别过脸，轻轻地“嗯”了一声，在他胸口比划着圣纹：

　　“以神的名义，燃尽灵魂……照亮黑暗。”

　　随后，阿尔诺身上挂满了圣水瓶，在旁边人的搀扶下，跨上了他的战马……

　　“驾……！”

　　战马发出一阵嘶吼，驮着阿尔诺，朝着高塔奔去。

　　三十瓶圣水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马蹄的步调，发出清脆如风铃一般的撞击声。

　　远处……

　　卡伦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

　　脸上那种优雅的笑容、俯视猎物的眼神，在此刻彻底消失；

　　猛地转过头，看向广场中央那座仍在蠕动的血肉高塔，又看向那名伤痕累累的圣骑士，朝着高塔疾驰而去……

　　“不……”

　　卡伦声音骤然变紧，攥紧了拳头。

　　“不对……！”

　　猛然抬手，指着阿尔诺的方向，朝着身后的死亡骑士大队尖啸出声。

　　“阻止他！快阻止他！不要让他靠近塔身——！”

　　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死亡骑士的阵列瞬间骚动起来。

　　齐格弗里德眼眶中的绿火猛地暴涨，它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卡伦话音落下的同一瞬，夹紧马腹；

　　骸骨战马四蹄燃起幽绿色的火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阿尔诺冲去。

　　“拦住他们——！”

　　卡特琳几乎是同时下令。

　　“所有人……掩护他——！”

　　圣纹军的骑兵们，猛地冲出阵列。

　　血誓挥舞巨锤，一锤砸向最近的一名死亡骑士，骨骼碎裂的闷响伴随惨嘶；

　　而乌塔，凭着本能的判断，踉跄着冲出废墟，握紧镰刀，猛地甩出锁链。

　　“铿——！”

　　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死死缠住了骸骨战马的前腿。

　　齐格弗里德的冲锋，被硬生生拖得一顿……

　　而这时，高塔后面的死亡骑士，也朝着阿尔诺奔去；

　　旁边的骷髅弓箭手，同时发出一波齐射，弩车也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

　　不幸的是，一只长矛般的弩箭，从侧面直接贯穿了战马的前身；

　　伴随着一阵嘶鸣，战马侧翻倒在了地上，阿尔诺也应声倒地……

　　见到这一幕，骑士团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然而，阿尔诺并没有放弃。

　　为了保护怀中的圣水，用手肘和膝盖着地，在铠甲的保护下，仅仅只是滑出去一段距离；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长枪撑起了身子，缓缓站了起来……

　　随后，丢掉了长枪，拖着勉强修复的断腿，踉踉跄跄地向前奔去。

　　血肉高塔上那些垂下的触须，感受到活人的气息，开始疯狂地扭动起来；

　　表面的白肉蠕动着，嵌在其中的头发、指甲与衣物摩擦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触须的顶端一条接一条地裂开，露出一圈圈倒钩状的獠牙，腐臭的黏液从口器里拉扯出粘稠的长丝。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面对死亡的恐惧，是一切生物的本能。

　　“神啊……”他喃喃自语着，手掌抓起了胸口的圣纹吊坠。

　　“如果您……真的能看见……请点燃我的灵魂！”

　　然而，现场的局势终究敌众我寡，从塔后绕上前来的死亡骑士，拼命冲上前，准备拦住他。

　　而另一边的齐格弗里德，也并未善罢甘休……

　　“太天真了。”

　　虽然战马被拖住，但他却丝毫不惊慌，将手中的巨剑举过头顶，开始单手蓄力。

　　“咻——！”

　　下一秒，那柄巨剑越过众人的头顶，径直朝着前方飞去。

　　“嘭……！”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众人猛然转过头去……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巨剑直接贯穿了阿尔诺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地上。

　　“咚——！”

　　三十多瓶圣水，也全部砸碎在了地上，发出滋拉的声响……

　　一瞬间，众人全都瞪大了双眼，如坠冰窟。

　　“阿尔诺——！”

　　周围的骑士，发出一阵揪心的嘶吼……

　　而那些死亡骑士，也已经从高塔后面绕了过来。

　　有人下意识地想冲上前去把他扶起来，却被血誓厉声吼住。

　　“别过去——！”

　　她喊破了声，赤色的瞳孔里泛着血丝。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蛋了。

　　阿尔诺也听见了，他用手死死地撑着地面，想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

　　可穿着铠甲的手却抖个不停，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如同蝼蚁撼树，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胸膛涌出的鲜血，顺着巨剑流下……

　　地上激起了一滩血水，映照出了他的脸庞。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想起了孤儿院里慈祥的修女嬷嬷、想起儿时的好友在追逐打闹；

　　想起午后的阳光洒在后院，照透了篱笆上的牵牛花……

　　然而，痛苦远不止于此。

　　不远处的亡灵伯爵卡伦，开始念起了古老的咒语。

　　死在这片土地上的战士，若不能得到净化，都将成为它的棋子。

　　见此一幕，愤怒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理智，血誓猛然抬头怒吼道：

　　“你没有资格亵渎他的灵魂！”

　　说着，抡起手中的战锤，朝着卡伦冲上前去。

　　然而，却依旧被齐格弗里德所拦下。

　　队伍中另外一名骑士，双眼通红，对着旁边的人怒喝道：

　　“圣水！还有没有圣水？把圣水给我！”

　　旁边的人同样也坐不住，想要上前帮忙：

　　“净化！快点净化！白魔法师呢？”

　　“不行……周围的混沌之力，浓度太强！”

　　“我去把他拉回来！”

　　然而，死亡骑士早已围上前，切断了其他人的路。

　　而暗属性的魔力、不死的诅咒，也开始侵蚀阿尔诺的灵魂，记忆被一点点抹去；

　　他开始逐渐忘却，忘记几个月的行军、忘记自己的受封、忘记自己的身份，也忘记自己的使命……

　　记忆中的人和事，不断被抹去，直到再也无法想起妹妹的脸，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回忆不起来。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侵入了他的脑海——

　　「向死亡效忠……你的灵魂，属于卡隆萨斯！」

　　无数的哀嚎、尖叫、怒吼，充斥在耳旁，撕扯着灵魂。

　　“不……”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失去一切力量，忘记一切过往，灵魂缓缓堕入深渊。

　　然而，他却在一片黑暗与虚无之中，看到了一簇炽白色的火苗燃起。

　　火苗的形状逐渐变化，缓缓变成了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

　　酒杯。

　　下一秒，他突然迈腿，弓步上前，猛然一发力，撑着残破的身体，拔出了钉在地上的巨剑。

　　一瞬间，整个广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都以为，阿尔诺已经彻底不死化……

　　可亡灵伯爵卡伦，却露出了满脸惊恐的表情。

　　灰白色的天光，从死灵云的缝隙间渗下来，落在阿尔诺半边已经残破不堪的身躯上；

　　众人也不知是否是花了眼？

　　只见阿尔诺拖猛然站起身，浑身上下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不……不可能……他的灵魂，在燃烧？”

　　卡伦的声音颤抖着，恶狠狠地盯着阿尔诺，随即厉声呵斥道：

　　“拦住他！快拦住他……”

　　在他周围的死亡骑士一拥而上，可下一秒，却仿佛被一阵海浪全部拍飞……

　　阿尔诺没有丝毫犹豫，巨剑依旧插在胸口，却不管不顾，朝着那座高塔径直奔去；

　　似乎忘了，那些圣瓶已经全部被打碎，就这样一路冲到了塔基下。

　　抬起头，那双张开的血盆大口近在咫尺……

　　腐臭混着血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几乎能看见那口器深处还有些尚未消化完的残甲碎片。

　　“嘭——！”

　　一条粗壮的血肉触须，从塔身上骤然落下，顶端一圈圈倒钩獠牙张开。

　　“咔嚓——！”

　　阿尔诺的身躯被生生拖离地面，半悬在空中，那条残破的断腿在空中摇晃……

　　下一秒。

　　血肉触须猛地收缩。

　　连人带甲，一起被吞入了塔体深处。

　　整座广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圣纹军、血誓、乌塔、朱利安、齐格弗里德，甚至包括那些原本阵列森严的死亡骑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了那座血肉高塔上，屏气凝神；

　　连死亡骑士的骸骨战马，那低沉的喘息，也在这一刻消失了。

　　卡伦僵在原地。

　　他戴着人皮手套的手，还抬在半空中，维持着刚才那个尖啸下令的姿势，瞳孔骤缩。

　　塔身依旧在蠕动。

　　那些垂下的触须，仍然在空气中缓慢摇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卡特琳咬紧了牙关，心头一沉：

　　“没用……他身上的圣水不够……”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

　　“咚……”

　　一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低响，从血肉高塔的内部，骤然传了出来。

　　紧接着……

　　“咚——！”

　　整座塔开始剧烈地、不正常地抽搐起来。

　　那些原本在空中摇曳的血肉触须，此刻像是被灌注了烈焰的蛆虫，发了疯一样地四处甩动、扭结、抽搐，互相缠成一团又一团扭曲的肉结；

　　黏液从撕裂的肉缝里喷溅出来，砸在腐朽的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塔身表面的白肉，开始变色……

　　先是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像被烫伤的皮肤；

　　随后变成血红……

　　“嘶——！”

　　一道刺眼的金白色光线，从塔身的某一道骨骼缝隙里渗了出来。

　　卡伦瞳孔骤缩。

　　“退后、不……撤退！全员撤退！”

　　他失态地嘶吼出声，那张原本风度翩翩的贵族脸上，此刻扭曲得狰狞。

　　可话音未落……

　　“咔嚓——！”

　　血肉高塔的塔身上，骤然炸开了裂缝……

　　数不清的裂纹，从塔基一路向上蔓延、绽开；

　　每一道裂缝里，都有金色的圣光汩汩涌出，像是熔化的金属。

　　那些光芒撕开了血肉，将整座血肉高塔，从内部一点一点地点亮……

　　仿佛一具被人从腹腔点燃巨大灯笼。

　　血肉高塔发出了某种难以形容的惨叫，成千上万个被砌进墙里的灵魂，在这一刻同时哭嚎。

　　那哭嚎声尖锐、扭曲、充满着无尽的痛苦，从塔体的每一道裂缝里，同时迸发出来。

　　骑士们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几名年轻骑兵甚至单膝跪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干呕声。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白肉、腐液、被消化到一半的残甲碎片，轰然炸开，漫天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