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好言难劝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4,964 字
广场中央,被灰色的烟尘彻底笼罩,久久不散……
二十多米高的嗔痴巨人,蜷缩在碎石堆里,周身裹着一层灰扑扑的霉菌状死皮;
鼓囊囊的肚皮一起一伏,每一块皮肤都在诡异地蠕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撑破……
它的哭声尖细刺耳,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锯,在锯冻硬的橡木桩,震得人鼓膜发疼。
白骨之塔已经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碎裂的骨殖,大到半人高的腿骨,小到指甲盖大的指骨;
混着黑蜡似的腐液,铺了方圆数十米,像被孩童狠狠掼在地上的骨制积木。
塔基上原本环绕着的淡绿色鬼火悉数熄灭,剩下的只有巨人身下那几块碎肉,还在微微痉挛……
亡灵伯爵卡伦,站在远处断壁的阴影里。
那件紫黑色的旧贵族长外套,沾着半干的腐液与尘灰;
死死盯着面前的废墟,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野兽般的低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告死女妖漂浮在他身旁半米高的位置,半透明的脚踝下,还绕着淡灰色的死气;
苍白的手指,紧紧绞着裙摆上破掉的蕾丝边,本该是报丧之人,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害怕开口。
“是……是卡特琳的军队,伯爵大人。他们利用了嗔痴巨人……”
“我是问你……”
卡伦猛地转过身,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战栗的低气压。
“卡特琳的军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齐格弗里德统帅,都拦不住他们吗?”
女妖畏缩地后退了半步,身体晃了晃,低下了头:
“不……齐格弗里德大人赶到城墙缺口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
“怎么可能?”
卡伦发出一声呵斥,眼窝深处的幽绿鬼火跳了一下。
那一段东北向的城墙,是不死族心知肚明的弱点,正因为如此,索恩洛克才特意在那里安排了重兵;
八百多人的守城军,配备着重弩和腐蚀油……
按照任何一种兵法推算,就凭百余骑兵要想突破那里,几乎不可能。
“那段城墙后面,安排了八百多人的守城军,怎么可能拦不住他们?”
女妖咽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蚊子叫。
“不是拦不住……当齐格弗里德大人赶过去的时候,守城的军队……已经被全歼了。”
“什么?”
卡伦猛然拔高了声调。
“……一百多人的轻骑兵,全歼我们八百人的守军?”
他的声音炸响,几根手指微微颤抖着。
“还配备了那么多重武器,城墙的缺口也只有那么小,他们怎么可能……”
话到最后,说不下去了。
重新把目光投向那片废墟,倒塌的高塔、溃散的骑士、翻滚哭嚎的巨人;
身为亡灵,他早已感觉不到凡人的寒冷,可就在此刻,灵魂深处竟然泛起了一阵战栗。
实在是太恐怖了……
从最初的接敌到现在,圣纹军对不死族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可指挥卡特琳那支队伍的人……
对不死族的弱点了如指掌。
不死族的弱点其实不少,比如底层亡灵意志力薄弱,而嗔痴巨人作为集合体,又格外难以控制;
一旦陷入失控,便会将恐惧传染给周围的死亡骑士,反过来撕碎自己阵营……
卡伦缓缓闭上眼,那双空洞的眼眶深处,幽绿的火苗颤抖摇曳着……
……
与此同时,数条街道之外。
朱利安的残部借着巨人制造的混乱,一路狂奔,终于冲出了广场的包围圈。
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发黑的污水,马蹄踏上去溅起一串黑点;
这支原本六百人的精锐潜入队,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
骑士们伏在马背上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冷雾里打旋,铠甲上满是黑色的腐液和龟裂的血污。
街道两侧,全是被腐败的菌丝覆盖,像厚密的蛛网线一样爬满了石墙;
墙壁上嵌着那些半人半鬼的活尸,不停发出令人胆寒的哀嚎。
偶尔有几只指甲盖大的黑壳尸蠹,从墙缝里钻出来,在马蹄声中四散爬开……
前方,一队银甲骑兵堵住了街口。
一眼便能认出来,那是帕拉迪索的军队。
约莫一百余人,排成标准的骑兵锥形突刺阵列,马蹄下踩着半干的黑血。
为首的女骑士勒住缰绳,淡蓝色的长发,从头盔的缝隙里漏出来几缕,在微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泽;
她缓缓摘下头盔,尖耳微微颤动了两下……
那锐利的金色眼眸,像浸在冰里的琥珀。
铠甲上没有多余的纹饰,仅仅是肩甲处有一道新的划痕。
朱利安先是一怔,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胯下的战马往前冲了两步才被他勒住。
“卡特琳小姐?你们……”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诧异。
很明显,完全没有料到卡特琳会出现在这里……
本以为,卡特琳来这里的目标是推塔;
可仔细一想,他们进城以后,完全可以选择更近、更方便的那一座。
朱利安的眉头皱了起来,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难道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卡特琳将轻语水晶压回胸前的内衬里,微微耸了耸肩,才点头道:
“对……我们根据米尔大人的指令,过来救你们。”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众人听到这话,全都目瞪口呆。
风卷着死虫吹过街道,扫过骑士们汗湿的衣服,凉得人一哆嗦。
朱利安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身后幸存的骑士们面面相觑,怔怔地望着卡特琳,仿佛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血誓挤到前排……
白色的短发贴在额头,发梢滴着水,眉毛紧紧拧着,巨锤拖在身后。
“米尔?”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些难以置信,几乎像是在质问自己。
“他派你们来救我们?”
乌塔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银白色的修女服,已经被血浸透,破碎的束缚带垂在腰际,随着战马的步伐轻轻晃着;
能看见她握着镰刀的指节,微微收紧,指缝里渗出来的血,顺着长柄滑下。
“卡特琳小姐……”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警惕,呼吸比刚才快了不少:
“您没搞错吧?”
卡特琳一愣,她也没想到,原来乌塔真的能够说话。
朱利安在马背上倒吸了一口冷气……
屈辱感,从他的胸腔里一寸寸往上涌,像吞了一大口烧红的铁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被米尔救?
他朱利安·冯·维戈斯堡,圣阿尔曼尼亚帝国的宫廷参谋,前教皇奥勒留的亲外甥……
要被一个靠裙带关系,爬上枢机司铎之位的黑发小子救?
这要是活着走出莫哈奇瓦尔,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更何况,他们拼死拼活,几乎是踏着同伴的尸体才挣扎到这一步,好不容易才“推倒”了第一座塔……
结果这份功劳,最后要落到米尔头上?
凭什么?
手在缰绳上越攥越紧,几乎快要把自己的后牙槽咬碎。
“开什么玩笑?”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话,牙齿磨得咯吱响,呼吸越来越沉重,猛然偏过头:
“不对!米尔那家伙,肯定在图谋什么!他哪有那么好心……”
卡特琳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样反应。
淡金色的眼尾,微微垂下,像藏着点无可奈何的情绪。
“抱歉……准确地说,米尔大人交给我的任务,是将乌塔带回去。”
“我就知道!”
朱利安的嘴角猛地一扯,竟然像是松了一口气……
米尔不是好人,米尔不可能好心,这才是正常的。
他迅速稳住情绪,抬起下巴环视着身后的骑士们,凹陷的铠甲,疼得浑身哆嗦。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现在人数还算足够,而且脱离了他们的视野……”
语气重新找回了煽动性,像做演讲时那样洪亮。
“只要我们再摧毁一座塔,就能彻底撕破死灵云!所有人都能得救!”
闻言,骑士们僵死的眼神里重新亮起一点光。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早已在广场上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现在忽然听说还有机会活下去,还有机会立下盖世奇功,那点微弱的希望便如同干柴被投入了火种,烧得胸腔都发烫。
可卡特琳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表情失望而遗憾。
“不……我们并不是陪你们来摧毁塔的。”
说着顿了顿,眼神变得沉重,连语气都重了些。
“米尔大人知道另一个出口,我会趁现在带你们出去。”
这句话一出,骑士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在马背上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仿佛已经提前嗅到了外头自由空气的味道。
“有救了……”
“我们还能活着出去……”
“不行!”
朱利安冷冰冰的声音劈下来,强行打断了众人。
他调转马头,居高临下地扫过身后那些刚刚燃起希望的部下,眼神锐利。
“既然你们那么怕死?为什么还要进来?”
骑士们的腰杆在那一瞬间僵了,挺直的背又弯了下去,羞愧地低下了头。
“好不容易摧毁了第一座塔,现在只要再摧毁一座塔,就能彻底打破死灵云的笼罩!”
朱利安继续说,声音掷地有声。
“现在胜利就在眼前,那么轻易就要放弃吗?”
卡特琳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没用的。”
她抬起手,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无奈。
“那七座塔和死灵云根本没有关系,就算全部推倒,死灵云也不会消散!”
朱利安沉默了片刻。
随后笑出了声……
笑容带着优越感,嘴角扯着些讥诮。
“卡特琳小姐……”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好心提醒对方,语气里带着点施舍般的耐心。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话……又是米尔和你说的,对吧?”
卡特琳微微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对。”
如此坦率的承认,反倒让朱利安露出了“果不其然”的表情。
他不屑地冷哼一声,甩了甩缰绳,坐下的战马往前踏了一步。
“呵……您太天真了。”
说着,目光缓缓移到乌塔身上。
“这明显就是米尔的陷阱。”
神情里有几分怜悯,但更多的却是看透一切的自得:
“很明显,米尔是因为你将真相告诉了腓特烈主教,所以想重新控制你,为他洗白!”
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关键证据的辩护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现在回去,必然会落入他手中……”
乌塔的脸微微偏了偏,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朱利安紧接着看向身后的骑士们:
“别犯蠢了!米尔不会让我们其他人活下去的!”
语气陡然加重,几乎是在嘶吼。
“他想要反咬乌塔是被控制的,就必然不会让我们这些当事人活着回去!”
现场的气氛又变了。
骑士们脸上那点刚燃起的希望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恐惧……
朱利安轻巧地调转了马头,坚定的眼神中,却带着必死的决心:
“我们只有趁这个时机摧毁第二座塔,才能为自己博一线生机!”
“你疯了吗?”
卡特琳终于提高了声音,虽然找不到理由反驳,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连呼吸都快了半拍。
“摧毁那些塔,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再拖下去,一会所有人都跑不掉!”
可话音方落……
四周的光线忽然悄然变亮了些……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街道上,能勉强看清旁边墙上嵌着的纹路了。
浓得像泼墨一样压在城市上空的死灵云,不知何时淡了几分,像是锅盖被轻轻向上提起;
天光微熹,天边浮起一抹朦胧的灰蓝,如同漫长寒夜过去后,太阳升起前的破晓时分……
街道上那些嵌在墙里的活尸,哀嚎声也低了下去,像是受到了安抚。
骑士们先是一怔,随即纷纷扬起头,张着嘴怔怔地望向天空。
“看到了没?”
朱利安的声音,带着某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激动地挥了挥手臂。
“因为第一座塔被我们推倒,死灵云的效果已经大幅度减弱了!”
这一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有力。
骑士们的眼神在瞬间被点亮,刚才还摇摆不定的心就此定了下来。
朱利安狠狠一夹马肚……
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朝着第二座塔的方向狂奔而去,马蹄溅起一串黑泥。
“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趁他们乱了阵脚,打他们措手不及!”
“怕死的人,跟着卡特琳小姐回去吧!不怕死的跟我来!”
闻言,骑士们再不犹豫,纷纷策马跟上,密集的马蹄声震得石板如战鼓般闷响。
乌塔在原地停顿了一瞬……
对着卡特琳的方向微微偏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手握紧了镰柄,最终踢动了马腹,紧随着朱利安的队伍而去。
卡特琳望着那支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马队,又看了看微亮的天色……
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从胸口内衬里,取出那枚温温热的轻语水晶,微光从水晶的刻纹里渗出来;
语速飞快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
朱利安的推断、众人的选择、天边死灵云忽然变淡的异常,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水晶那头静了两秒……
随即,传来一声慵懒的含糊嘟囔:“唔……知道了。”
卡特琳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米尔大人?”
“啊,我在……”
米尔的声音清晰了些,似乎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
背景里,还能听见果仁嚼碎的声响,和莉莉丝的抱怨。
此刻的圣纹军后勤营,堆积如山的燕麦麻袋后面,米尔正靠着半人高的面粉桶坐着。
旁边的莉莉丝一边抱怨着,一边灵活地剥着杏仁,无奈地往米尔嘴里塞;
膝头还放着个银质酒壶,飘着淡淡的果酒香。
两个第六厅的执事,端着长剑从麻袋旁边走过,脚步声咚咚响;
直到脚步声远了,莉莉丝才挑着眉,凑到米尔耳边,用气声调侃:
“看来你养的死士,跟别人跑了……现在怎么办?”
米尔翻了个白眼,凑过去咬走她指尖捏着的杏仁,含糊不清地对着水晶说:
“他们要去就去呗……你跟着就行,别让他们死绝了。”
“可是……”
卡特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朱利安说死灵云变淡,是因为第一座塔被推倒了,骑士们都信了,现在他们往第二座塔去了,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
米尔嗤笑一声,随手拍掉沾在衣襟上的面包屑,语气漫不经心。
卡特琳那边彻底沉默了,过了好半天,才艰难地开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的跟着他们去第二座塔?”
“去啊,为什么不去?你的任务,是去把乌塔带回来……无论用什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