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嗔痴巨人

　　“我也得陪你躲起来吗？”

　　天空灰暗阴沉……

　　莉莉丝嫌弃地抖了抖落在裙摆上的麦秸。

　　观察着周围的米尔收回视线，终于开口，语气理所当然：

　　“当然……”

　　营地后方，堆放着粮草与备用军械的物资区，高高摞起的麻袋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米尔和莉莉丝，就窝在这道屏障的背阴面，席地而坐……

　　两人脸上，都戴着一副易容面具，身上也套了一层粗糙的后勤士兵短褂。

　　莉莉丝靠在麻袋上，忍不住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那粗麻布摩擦她娇嫩的脖颈，带来一阵瘙痒。

　　米尔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眉头紧锁。

　　“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乌塔肯定借着这个机会，把我们两个的秘密全都告诉了腓特烈。”

　　不远处，第六厅的执事来回巡查，靴底踩过冻硬的泥地，夹杂着一声声急促的呼喝。

　　闻言，莉莉丝脸上那点贵族小姐的烦躁，瞬间褪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迅速浮现上来的担忧与焦虑。

　　她坐直了身子，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

　　米尔没有看她，目光重新投向那片黑沉沉的死灵云……

　　云层堆积在圣纹军营地的上方，缭绕的云雾，仿佛在水中散开的胶状物；

　　阳光透不过来，营地里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几分鲜亮，铠甲不再反光，旗帜显得疲软。

　　若将目光从营地向外延伸，便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丘上，洒满了午后的阳光……

　　光与暗的交界线，在旷野上泾渭分明。

　　米尔叹了一口气，脑子里闪过腓特烈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解铃还须系铃人……”

　　说着，倒头靠在干草堆上。

　　“得先把乌塔救回来，然后要想办法让腓特烈认为，乌塔是被人控制，所以故意污蔑我。”

　　闻言，莉莉丝眉头锁得更紧……

　　腓特烈那家伙，绝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就能蒙混过关的。

　　“腓特烈是教会的刺客，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是第六厅的‘影子教皇’……”

　　说着，莉莉丝也叹了口气，神情焦虑地低下了头……

　　“我父亲都要让他三分……你想在他的眼皮底下扭转黑白？如果他根本不信你的诡辩，直接下令处决呢？”

　　米尔终于有了一点动作……

　　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吐出一口气……

　　表情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实的倦意。

　　“跑路呗……”

　　语气很轻松……

　　但心里非常明白，这三个字的代价有多沉重。

　　这意味着，过去半年，在教会建立起来的“英雄”形象、枢机身份、审判庭纠察官的位置……

　　全部付之东流。

　　更重要的是，他将彻底失去接近“混沌圣石”的机会。

　　莉莉丝看一眼他的侧脸，抿了抿嘴唇，忽然不太忍心继续追问下去。

　　物资区外，搜捕队的呼喝声又一次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沉默了一会，莉莉丝像是为了驱散那股低落的气氛，换了个话题；

　　回想起一个多时辰前，那座巍峨的城墙在圣水的作用下，轰然坍塌的瞬间……

　　即便隔着两公里，也能看到飞扬的尘土。

　　“你本来不用把自己逼到畏罪潜逃的地步。”

　　说着，莉莉丝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你明明早就看穿了城墙上的尸腐障眼法……你既然知道破城的办法，为何不早些告诉腓特烈？至少是个头功。”

　　米尔嗤地笑了一声……

　　笑声带着点锋芒，似乎有些不屑。

　　“那也不过是头功……”

　　他懒洋洋地说着，摇了摇头。

　　莉莉丝一时没反应过来，自言自语般念着，“在十万大军面前拿下首胜……”

　　细细算了算这份战功的分量，皱起眉头：

　　“这足以让你在统帅部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说完顿了顿，眼中写满了不解。

　　但米尔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写满了狂妄。

　　见状，莉莉丝没好气地捋了捋头发，“你还看不上了？”

　　没想到，米尔竟然坦荡的点了点头：

　　“我明明可以带着卡特琳的队伍，直接拿下整座城市……”

　　“你在说什么梦话？”

　　米尔没有理会她的惊愕。

　　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兴致索然的惋惜。

　　“说实话，城墙那么容易就塌陷，还是挺失望的。”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一百人零伤亡击碎了城墙防线，就这样杀了进去……失望？”

　　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随即又慌忙压下去，警惕地望向麻袋外头。

　　“怎么？还觉得没挑战性？”

　　米尔摇了摇头：

　　“不……用这种方法就能破坏城墙，说明莫哈奇瓦尔城的主将，不是索恩洛克。”

　　闻言，莉莉丝愣了一下。

　　“那个巫妖索恩洛克？”

　　她试探着问，表情依旧写满了疑惑与不解。

　　“如果是又怎样？”

　　“如果是他，意味着这个关卡是最高难度，那么攻打起来，难度就很低。”

　　莉莉丝眨了眨眼……

　　眼眸里写满了茫然，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花了点时间才组织好语言：

　　“难度越高，难度就越低？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但米尔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无奈笑意。

　　懒洋洋地靠回麻袋上，用一种类似于长辈哄小孩的语气：

　　“最高难度可以逃课，你不懂……”

　　就在这时，莉莉丝的怀里忽然震了一下……

　　一缕微弱的紫色光晕，从她粗布短褂的领口透出。

　　她伸手探进衣襟，掏出那枚拇指大小的、通体散发着淡紫色光辉的水晶。

　　水晶的另一端，传来了卡特琳急促的喘息，和兴奋的呼喊：

　　“米尔大人！成功了……”

　　……

　　另一边……

　　莫哈奇瓦尔城内，夜色幽冷。

　　集市广场上，充斥着腐肉的腥臭。

　　被白色菌丝吞没的房屋墙壁上，那些半人半鬼的活尸发出阵阵哀鸣。

　　圣纹军骑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广场青石板上；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石板的沟壑缓缓流淌，最终被地面那些饥渴的白色菌丝贪婪地吸食殆尽。

　　六百人的精锐队伍，被死亡骑士团死死地困在诡异的“白骨之塔”下。

　　兵刃相接，发出一阵阵嘈杂的钝响……

　　虽然卡伦下令全部杀光，但那些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火焰的死亡骑士，却故意放慢了攻击频率；

　　像是在故意玩弄这群困在笼子里的猎物。

　　血誓的左臂已经脱臼，战锤拄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身躯。

　　乌塔持着镰刀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头巾早已被血与汗浸透，紧紧贴在她银白色的发丝上。

　　而朱利安满身污血，握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时不时地回头，望向遥远的东北方，胸膛剧烈起伏着，在脑海里为自己编织着最后的希望。

　　只要联军发起进攻，卡伦必然顾及不了他们，他们也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然而，亡灵伯爵卡伦单手提着巨型白骨战锤，丝毫没有因为城墙被攻破，而流露出慌乱；

　　反而透出一种极度愉悦的神情。

　　那双深陷的眼眶里，幽火轻轻跳动，如同贵族晚宴上的烛火。

　　“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惊得几只栖息在菌丝上的腐蚀蛾四散而飞。

　　“怎么？还盼着圣纹军来救你们？”

　　被看穿后的朱利安，眼神剧烈地躲闪着，想要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卡伦收回战锤，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摇了摇头。

　　“他们要是真的来了，早就能听见冲锋的号角了！”

　　说着，优雅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远方那片漆黑的天幕尽头。

　　“告诉你们吧……”

　　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朱利安眼底那一丝希望，即将熄灭时的绝美神情。

　　“圣纹军现在还在坍塌的城墙外面待命……他们根本没有进攻的打算！”

　　听到这句话，不仅是朱利安，所有人眼底那点光芒，都彻底熄灭了……

　　阵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

　　这时，女妖的身影从那座哀嚎的房顶飘落，悬停在卡伦身侧。

　　腐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如同漏风的竹笛般的声音。

　　“卡伦大人……”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带着一丝犹豫。

　　“游魂传讯说……卡特琳的队伍，正朝这边赶来。”

　　卡伦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鼻腔里冷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贵族式的鄙夷。

　　“无所谓……”

　　将战锤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轻佻傲慢。

　　“无非是来送死。”

　　说完，重新将视线投回眼前这些失去战意的猎物身上，眼神再一次变得凛冽……

　　眼见朱利安手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扛不住倒下，卡伦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战锤。

　　包围圈内，死亡骑士们缓慢的攻势瞬间停下……

　　上千柄长矛，齐刷刷地调整了角度。

　　“好了……”

　　卡伦用战锤的尖端，在空中画了一个优雅的半圆。

　　“剩下的人……全部活捉。”

　　闻言，朱利安猛地一颤，抬起那张血污的脸，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错觉。

　　但卡伦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在死灵法术中，活人远比死人更有用……”

　　卡伦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那些被活体嵌入墙壁，发出凄厉哭嚎的异化活尸；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我会将你们全部砌进墙里……让你们的血肉相连、灵魂腐朽，永世不得解脱！”

　　听到这番话，朱利安的牙关剧烈地打颤，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周围残存的骑士们，脸色变得比墙壁上的活尸还要惨白。

　　看着这满场的恐惧，卡伦满意地收回目光，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女妖能够听清。

　　“按照巫妖大人的计划……开始推进下一步。”

　　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的婴儿啼哭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那声音巨大而尖锐，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最深处，带着无法言喻的歇斯底里；

　　似乎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声哭嚎而剧烈地震颤起来。

　　广场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齐刷刷地捂住了耳朵，痛苦地弯下腰……

　　血誓踉跄着靠在战锤上，鼻腔中涌出两行鲜血；

　　乌塔捂着耳朵，脸色惨白如纸。

　　就连死亡骑士们胯下的骸骨战马，都发出了痛苦的嘶鸣，纷纷跪倒在地，眼眶中的绿火剧烈摇曳。

　　紧接着，远处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古老的战鼓，每一步都砸在冻硬的石板上，扬起大片的尘土与碎石。

　　卡伦那张始终保持着贵族从容的脸，瞬间僵住了。

　　眼眶中的幽火剧烈地跳动，猛地转过头……

　　“卡伦大人！”

　　女妖的嗓音变了调，苍白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远方。

　　“嗔痴巨人……失控了！”

　　众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不远处，一座原本覆盖着菌丝，蜷缩在教堂顶端的苍白肉山，此刻站了起来；

　　仔细一看，竟然是高达二十多米，体型如巨型婴儿般的庞然大物。

　　浑身由无数苍白臃肿的尸块缝合而成，表面还残留着扭曲的人类面孔。

　　发出刺耳得令人心悸的哭声，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巨大的手臂如同两根破城槌，在空中毫无章法地胡乱挥舞。

　　“怎么回事？！”

　　卡伦一把扣住了战锤的握柄，原本优雅从容的脸上，此刻竟微微泛出一丝惊恐。

　　“难道……这也是巫妖大人的计划？”

　　女妖一边承受着震耳欲聋的哭嚎，一边疯狂地摇头；

　　那半透明的身躯在震颤中变得不稳定，指向巨人后方的方向。

　　“不……是卡特琳的队伍！是他们……是他们刺激了嗔痴巨人！”

　　卡伦气急败坏地紧握战锤，嗓音扭曲变调，嘶吼了出来：

　　“该死！快去安抚它！”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只见巨人一步步踏近，沉重的脚步让广场上的碎石都如沸水般跳动起来，原本严密得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瞬间崩溃；

　　而周围的死亡骑士们，仿佛被这尖叫声控制了灵魂，被这凄厉的嘶吼所感染……

　　面露恐惧、四散而逃，如潮水般朝着广场的四角溃散。

　　朱利安跪在地上，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血誓一把扯住他的领口，将他狠狠拖了起来。

　　“快走！”

　　残存的骑士们，也纷纷爬上自己的战马，纷纷跟上前，逃离了广场。

　　就在所有人逃散的下一秒……

　　那座由婴孩尸块缝合而成的巨人，冲进了广场。

　　它胡乱挥舞着臃肿的手臂，将两侧的房屋轻而易举地推倒；

　　砖石与活尸的残骸，如同泼出去的水，散落一地。

　　“轰——！”

　　巨人跌跌撞撞地冲上前，紧紧地抱着高塔，连人带塔一同扑倒在地……

　　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救命稻草，在地上左右翻滚。

　　高塔的塔基，在它庞大的体重下瞬间崩碎，整座城市都在颤抖……

　　它一边翻滚，一边发出夹杂着哭泣与尖叫的混乱噪音。

　　那座曾让圣纹军付出惨痛代价、让朱利安误以为是死灵云阵眼的防御高塔，碾成了一地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