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虚假的捷报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5,638 字
占星塔上的指挥室里……
油灯里的火苗摇曳着,昏黄的火光在宽敞的室内明暗闪烁;
半个时辰前,还弥漫着无奈与焦躁的塔顶,此刻已被一种近乎癫狂的躁动所取代。
沙盘旁的将领们,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神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
加农法德侯爵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甲松弛下来;
将手中的银杯搁在桌沿,与周围的人相视一笑:
“本来以为要花更长的时间,没想到……城墙自己倒了。“
在他们这些征战沙场半生的老兵看来,攻城战中最艰难的环节;
但只要城门攻陷,胜负的天平就已经倾斜,更别说城墙直接坍塌。
现在,他们已经不着急攻城了……
城内的那些不死族,不可能在十万圣纹军的眼皮子底下,把那道豁口重新砌起来。
一名传令兵踩着凌乱的步伐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王子殿下!“
他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
“圣纹军主力已全数向东北缺口集结完毕!“
“好!“
亨利王子走到沙盘前,将手中那支鸢尾纹章的酒杯搁在桌面上,轻轻拉了拉丝绒罩袍,嘴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既然门户大开,剩下的便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了。“
亨利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卡尔公爵身上,微微扬起下巴。
“我提议,由圣王国的金羊毛骑士团作为第一梯队入城……我们需要用最华丽的冲锋,为这场闹剧画上句号。“
卡尔公爵抱着双臂,犹如一座铁塔般站在原地,根本不为所动。
这位帝国的军团长冷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王子殿下。“声音低沉而粗犷,语气严肃而沉重。
“您见过哪一场巷战是骑兵打赢的?莫哈奇瓦尔的内城街道狭窄,骑兵根本展不开阵型。冲进去,就是给那些骷髅兵送菜。“
“那依公爵的意思呢?“亨利王子的脸色沉了下来,表情有些不悦。
“帝国的重装步兵,是巷战的绞肉机。“
卡尔公爵淡淡道,目光盯着沙盘上的城池模型,铁灰色的瞳孔里波澜不惊。
“您的队伍还是留在后方,欣赏一下我们帝国的军威吧。“
“你……“
两位大人物,当着满室将领的面,为了“谁来摘下首功“这一事争执了起来;
攻城战原本的紧张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瓜分战利品时的躁动与贪婪。
卡尔公爵之所以如此强硬,并非一时意气。
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外甥女黛安娜,与那个名叫米尔的小子之间的牵绊;
也明白阿尔曼尼亚帝国,此次出兵背后的政治分量。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氛愈发剑拔弩张之际,一名站在拱形窗边的年轻参谋,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诸位大人!快……快看天上!“
众人循声望去。
原本沉浸在争吵中的将领们,突然沉默了下来……
远处的莫哈奇瓦尔城上空,那片如浓墨般积压的死灵云,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黑沉沉的城池上空,隐隐透出了一丝清晨灰暗的天光……
原本只能依靠火把辨认的死亡之城,那些尖顶、塔楼、断壁残垣的轮廓,正一寸一寸地从黑夜中显露出来,宛如一头褪去伪装的巨兽。
然而,腓特烈站在人群最后侧,那只独眼微微眯起。
他没有像其他将领那样为之喝彩,反而注意到……
死灵云的减退并非全域性的。
“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沙盘正中央那枚被铜架托起的大型通讯水晶球,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柔和的魔法光晕,瞬间照亮了周围将领们错愕的脸庞。
光晕中,传来一个因激动而几乎破音的男声:
“指挥部!这里是潜入小队!我是朱利安!“
指挥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枚发光的水晶球。
亨利王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水晶球前,双手撑着桌面,几乎是贴在球面上喊道:
“朱利安!是你吗?城内情况如何?刚才天上的死灵云突然变弱,是你们干的吗?!“
水晶球内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似乎是在平复激烈的心跳;
当朱利安再开口时,那语气中的骄傲与狂热,几乎要透过水晶溢出来。
“没错,诸位大人!“
他咬字铿锵有力,带着难以掩饰的炫耀。
“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成功破坏了第一座阵眼高塔!“
“正如我之前在沙盘上推演的那样!七座柱子,便是死灵云的七处枢纽!只要逐一推倒,这片诅咒之云便会彻底消散!“
“届时,拿下莫哈奇瓦尔……易如反掌!“
“好——!“
卡尔公爵猛地一拍桌面,巨大的力道让沙盘上的小旗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这位向来不苟言笑的帝国军团长,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微微抽搐,似乎在为了体面而压着嘴角。
“好!朱利安!不愧是我帝国军事学院出来的精英!“
眼中闪烁着精光,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你立下了首功!等回到圣城,我亲自向陛下为你请封!“
“朱利安!干得漂亮!“
“果然还是要靠帝国的智慧!“
指挥室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胜利的狂欢中……
在众人推杯换盏,互相道贺的喧嚣中,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悄然退到了指挥室角落的阴影里;
腓特烈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双手环抱在胸前,没有半分喜悦,眉头反而越皱越紧。
“血誓。“
腓特烈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语气冷硬。
“向我汇报具体情况。“
水晶那头沉默了几秒,隐隐传来风声和马蹄踩踏在碎石上的余音。
当血誓的声音传来时,带着一股疲惫与冰冷。
“……主教大人。“
“朱利安真的凭那点残兵推倒了高塔?“
腓特烈一针见血,直切要害。
“不……“血誓的语气稍微有些犹豫,似乎在考虑着该如何表述?
腓特烈深陷的眼窝中,那一抹幽光骤然变冷。
“告诉我具体情况。“
“我们抵达第一座塔下时,遭遇了亡灵伯爵卡伦的重兵埋伏。“
血誓的声音简洁而克制,没有多余的情感起伏。
“潜入小队遭遇了重创,是卡特琳率领的帕拉迪索骑兵队,从城墙缺口杀入内城,及时赶到。”
“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利用一头突然失控的巨怪冲入广场,将白骨之塔活生生碾成了废墟……我们才得以侥幸脱围。“
“朱利安……不过是侥幸捡回一条命。“
腓特烈攥紧了手,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卡特琳?
他的大脑在飞速转动,却怎么也理不清这其中的因果。
如果米尔真的像乌塔告发的那样,是深渊安插在教会的内鬼,提前出卖了潜入计划……
那么他为什么要再派出自己仅有的百来号直属部队,逆着大军潮流冲入死城去救那群人?
“血誓。“
腓特烈的声音愈发低沉,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你怎么看?米尔……他到底是不是深渊的人?“
水晶那头再次沉默。
就在这时,另一道虚弱,却充满了刻骨恨意的声音切了进来。
“主教大人……让我来回答您。“
听这声音,很明显是乌塔……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是刚刚经历过激烈的厮杀,却又仿佛受了什么创伤,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说。“腓特烈侧过头,将耳朵贴得更近。
“因为卡特琳刚才亲口承认。“
乌塔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米尔给她下达的唯一一道死命令……是无论如何,也要把我活着带回去。“
闻言,腓特烈瞳孔微缩。
“主教大人……我猜测,是米尔得到了消息,知道我将他揭发,于是为了补救,才这样做。“
“他派卡特琳进城,根本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重新把我抓回去……“
“至于救下朱利安他们……不过是顺手为之。“
虽然乌塔对米尔,实在谈不上什么恨意,但这是她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她也绝对不能容许,米尔这样的奸细,继续混在教会里。
水晶球那头陷入了死寂……
腓特烈缓缓闭上眼。
站在他的角度,必须承认乌塔的这个推断,比“米尔是个冒着的风险派兵救人的好人“,要合理一万倍。
毕竟,他在第六厅干了一辈子的情报与暗杀,这种为了掩盖一个谎言的行动,也司空见惯。
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
“……确实非常可疑。“
腓特烈缓缓睁眼,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
“米尔这孩子,一向不择手段,行事风格也缺乏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道德与克制……“
沉吟片刻,才叹了口气道:
“血誓……你在场上保护好乌塔。盯紧卡特琳那支骑兵队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的行动,通讯随时有可能被中断……只要有机会破坏第二座塔,允许你提前使用底牌。“
“是。“血誓语气坚定深沉,心里似乎松了口气。
“注意安全,我会尽量协商,让主力部队尽快从缺口入城接应你们……坚持住。“
腓特烈切断了通讯,重新转过身,面对那群仍在喧嚣中举杯庆贺的将领。
……
莫哈奇瓦尔,内城街道。
与占星塔上的灯火通明相比,这座死亡之城的街道虽然依旧阴冷,但已经不再是不见五指的黑夜;
随着头顶死灵云的逐渐变淡,清晨那灰蒙蒙的天光,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一缕一缕地洒落在斑驳的青石板路上。
空气中依旧透着刺骨的阴冷,但那原本笼罩在永夜中的店铺招牌、塌陷的石砌阁楼、悬挂着干瘪尸体的铁笼……
都在这微弱的晨光,下显出了它们腐朽而真实的模样。
道路两侧的景象,比黑夜中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斑驳的石墙缝隙间,不时露出半截煞白的人手,依旧在拼命挣扎;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哭泣与哀求声,萦绕在街道之间……
墙体的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血水,沿着砖石蜿蜒而下。
道路两侧,那些原本游荡在街道上的低阶丧尸和食尸鬼,对这灰白色的晨光本能地感到畏惧与不安,发出了低沉而焦躁的嘶吼;
它们拖拽着残破的躯体,纷纷退避到建筑物的阴影里、塌陷的地窖中;
或是拥挤在狭窄的暗巷深处,用那双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外面的街道,不敢迈出阴影……
短短二十分钟的顺利行军,将朱利安的自信心彻底膨胀到了极点。
他骑在那匹高大的栗色战马上,胸甲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污,散乱的头发披在肩头;
但他丝毫不觉狼狈,反而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像极了凯旋的英雄……
那些血污是他战功的勋章,那些散乱是他百战归来的风采。
“看到了吗,兄弟们!“
朱利安转过头,对着身后三百名残存的骑士们高声鼓励着:
“这就是战术的魅力!“
说着,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晨光下闪烁着寒芒。
按照他的预想,米尔出卖了他们,让不死族在第一座塔周围埋伏;
但不死族肯定料不到他们能成功脱逃,这个时候,只要突袭第二座塔,便能将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现在!不死族的主力,全都被牵制在东北面坍塌的城墙缺口处!而第一座塔的伏兵,已经被那头巨怪冲得七零八落!“
“此时此刻……第二座塔的防御,绝对是空前薄弱的!“
骑士们被这番慷慨激昂的分析说服了。
头顶天光一寸寸变亮,街道两侧的丧尸纷纷哀嚎逃窜,一切的迹象仿佛都在印证着这位帝国参谋的判断。
队伍后方,约莫五十步开外……
卡特琳骑在马上,带那一百多名帕拉迪索骑兵,与朱利安的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
仅仅二十分钟之后,这支队伍便冲过了一条狭长的街角……
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不小的圆形广场,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广场的地砖早已被腐液侵蚀得斑驳不堪,四周的房屋低矮破败,门窗黑洞洞的,没有任何活物,也没有任何亡灵……
而在广场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第二座塔。
它的形态与第一座塔如出一辙。
粗壮的塔身,由无数惨白的人类头骨与脊椎骨缠绕交织而成;
那些头骨的眼眶中没有点燃幽火,骨缝间也没有渗出黑色的死气。
整座塔静静地矗立在广场中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诡异的是塔下没有一个守军。
不要说骷髅兵和死亡骑士,就连一只普通的幽魂都没有;
整片广场安静得,只剩下战马打着响鼻的声音……
看到这一幕,朱利安眼中迸发出了几乎要灼伤人的狂喜;
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入了广场,马蹄踏在腐朽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的主力全都被调去坍塌的墙壁那边了!根本来不及防守这里!“
“动作快!全体下马!“
说着,朱利安拔出长剑,斜指地面,发出果决的命令,语气中充满了迫不及待。
“即刻包围这座塔!寻找它的魔法核心!没找到核心也没关系……直接用战锤砸!破坏它的承重结构!“
“只要推倒它……首功就是我们的!莫哈奇瓦尔城的丰碑上,将永远留下我们的名字!“
“是!“
十几名急于在这场战役中分得一杯羹的重装骑士,立刻翻身下马;
他们扛起背后沉重的破城战锤,举着长剑,毫无防备地朝着那座静静矗立的高塔基座冲了上去。
最前面那名骑士,已经能闻到塔身上散发出来的腐烂气息了;
那双灼热的眼神中,只剩下对战功的渴望……
甚至开始盘算着,等回到帝国之后,自己能凭借这份功劳在故乡换上一套多大的庄园,娶上一个美丽的贵族小姐。
他伸出手,将厚重的铁手套按在了那由颅骨拼接而成的塔基上,准备寻找其中可以下锤的缝隙。
就在这一刻……
“咕……噜……“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犹如内脏在沸水中翻滚的湿润声响,打破了死寂;
那声音沉闷而黏稠,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反刍,从那座死寂的骨塔内部,毫无征兆地传了出来……
“嘶啦——!“
紧接着,那些惨如同腐烂脂肪与生猪油混杂在一起的白色肉块,毫无征兆地从骨骼的每一处缝隙中疯狂挤出,剧烈膨胀;
一瞬间,原本黑白相间的骨塔下半段,便被一层布满凸起血管,蠕动的白色血肉,彻底包裹了起来。
那些白肉还在挤压、生长,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
它们彼此交缠、扭结,化作了数十条巨型蚯蚓般的恐怖肉条,从塔身上垂吊下来;
而当那些肉条彻底成型的瞬间,骑士们才看清……
那些蠕动的白肉表面,竟还嵌着一些零碎之物。
早已发黑的衣物布料,被血肉死死地咬合在表面……
一缕缕细长的褐色发丝,被掩盖在半透明的白色皮肤之下,黏附在血管的凸起之间;
还有几片属于人类指甲的薄片,深深陷在肉条的褶皱里。
站在面前的那几名骑士,当场吐了出来……
“那、那是什么东西——?!“
带头的骑士骇然失色,瞳孔骤然放大,踉跄着向后退去;
手中那柄沉重的破城战锤,“咣当“一声砸落在地。
但已经太迟了……
其中一条最为粗壮的白色肉条,犹如毒蛇捕食般猛地向下弹射。
它的顶端在空中骤然裂开一道纵向的缝隙……
满了一圈又一圈,向内倒钩的尖锐獠牙,黏液拉扯出令人作呕的丝线。
一张血盆大口……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炸响。
那张大口连同那名重装骑士的胸甲,一起死死咬合住了。
骑士的双腿还在半空中徒劳地踢蹬着,双手拼命抓挠着那滑腻的白肉,却已被那条巨型肉条整个向上提起。
獠牙深深嵌入板甲与血肉之中,伴随着男人临死前一声尖锐到变调的惨叫……
连人带甲,被生生地吞了进去。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那条蠕动的白肉淅淅沥沥地洒落下来,混合着腐臭的液体,溅落在朱利安惊呆的脸庞上。
他那张原本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前一秒还沉浸在“凯旋“幻想中的三百名骑士,连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灵魂。
那些垂吊在塔身上的数十条白色肉条,在尝到血腥味之后,仿佛全部苏醒了过来;
它们在空气中疯狂扭动着,裂开了血盆大口,朝着广场上那些惊惶失措的骑士们,发出“嘶嘶“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