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百口莫辩的英雄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6,031 字
占星塔顶层的指挥室内,气氛焦灼而紧张……
窗外的死灵云,遮天蔽日,整片战场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室内的魔法沙盘照得通亮,五光十色的魔素微粒,如同绕着轨道的行星,在房间里游离;
数名高级将领围在沙盘四周,人声嘈杂。
帝国公爵卡尔站在沙盘的正北侧,一根细长的指挥棒在沙盘上划动,声音沉稳而有力……
“暗精灵的机动路线在这里,第二、第三骑士团从两翼合拢,切断他们的退路即可。让所有侦察兵出动,一定要时刻调查清楚,他们还有没有后续增援?”
传令官低头记录,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旁边几名将领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换意见,偶尔抬头看一眼沙盘,再低头争论几句……
整个房间的气氛,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仿佛随时会被绷断。
腓特烈站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参与讨论……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自己不认为一场早已被渗透的行动,有成功的可能。
他背对着室内,右手撑在窗沿,侧向窗外,视线落在远处腾起的烟尘上。
身旁,伊莲娜将一份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呈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淹没在室内的嘈杂里:
“大人,调查报告。”
闻言,腓特烈这才将思绪拉回,结果报告沉默地看完。
室内的喧嚣声依然没有停歇。
亨利王子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如果帝国的参谋朱利安,行动真的成功了……
那么,战功全是帝国的,圣王国就只捞了一个“最高承伤”。
争论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腓特烈,表情正在一点点变冷。
报告里写到的情报,腓特烈其实早已猜到……
高塔上的那些家伙,从来不是什么可靠的盟友,他们只不过自诩和平,却从不承诺正义;
魔法界的使者,从大公盖萨三世那里,把巫妖索恩洛克“保送”走,转手却悄悄放人。
虽然根据教会的记载,象征懒惰的第四王座——巫妖王赫卡忒,确实在以往的圣战中保持中立;
但也不能放任他们披着中立的外衣,为魔族谋利。
腓特烈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望向莫哈奇瓦尔城,仿佛看到了棋盘对面的棋手。
而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执事小跑着冲进来,差点没站稳,朝腓特烈的方向快步走来,神情难掩激动:
“大人!”
室内的争论声短暂停顿了一下,几名将领侧过头看了一眼,随即又转回沙盘。
执事凑到腓特烈耳边,压低声音:
“我们击落了一只腐灵鸟,截获了一封密函。”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信筒,双手递上。
上面散发着一股暗属性的魔力,腓特烈接过,取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
纸面上的字迹工整,墨色深沉,像是出自某个极度讲究礼节的人之手:
「尊敬的米尔法克阁下:很高兴您能同意我们的请求,慷慨地将朱利安送入我们的陷阱里,虽然我们立场不一样,但有着同样的敌人,这是一次伟大而公平的合作,事成之后,『叹息之核』将双手奉上。」
腓特烈将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轻轻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
“……拙劣的手段。”
语气里带着几分懒得掩饰的不屑,“实在太无聊了。”
说玩将信纸折起来,走到旁边的烛台前,将纸的一角凑近火苗。
火舌舔上纸面,焦黄的痕迹迅速蔓延,吞噬掉那几行字。
随后捏着纸角,等到火焰快要烧到指尖才松手,让灰烬落进烛台旁的铁盘里……
“这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不要说出去。”
“是……”
执事低下头,轻声应道,可迟疑片刻后,却又有些支支吾吾的补充道:
“但……击落这只腐灵鸟的,不是我们的人,是佣兵团的人。”
闻言,腓特烈突然皱紧了眉头,咬牙道:
“去交代他们,事情未必属实,调查清楚之前不要乱传。”
说完,疲惫地叹了口气。
……大概率已经晚了。
待那名执事走后,身边的伊莲娜疑惑地看着腓特烈,思索了许久……
米尔和朱利安不对付,大家都看在眼里,而米尔需要“叹息之核”的事,也是人尽皆知。
想到这,伊莲娜压低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主教大人,您对米尔阁下……就那么信任吗?”
“不……在第六厅,对任何人都只信七分,但无论真假,这件事都不应该对外公开。”
……
朱利安一行人,随着溃退的死亡骑士军团涌入城门;
而后悄悄从队伍的尾端,拐入一条窄巷……
刚刚踏入莫哈奇瓦尔城内,眼前的景象就让所有人的喉头一紧。
这座曾经繁华的边境都市,此刻已经看不出半点活人的痕迹;
街道两侧的房屋墙壁,被白色菌丝覆盖,那些菌丝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从砖缝里钻出来,又攀附进窗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果实混杂着尸臭,钻进鼻腔后久久不散。
有几具早已干瘪的尸体,被钉在门板上,皮肤呈现出墨绿色,腹部却高高隆起,里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比狗还大的苍蝇、房子大的蜘蛛、蛆虫,还有各种难以描述的尸体,这些都见怪不怪;
令人胆寒的,更多是那些不知究竟是死人还是活人的“艺术品”。
队伍最后的一名年轻骑士再也忍不住,俯下身扶住马鞍,干呕了几声;
他刚把头偏向一侧,却看见墙根下蹲着一个人形的影子,那东西没有眼睛,只剩两个空洞的窟窿,正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呃……噗!”
这一次他是真的吐了出来,胃液顺着马侧滴到了地上。
“噤声!”
朱利安在前方低喝一声,回过头狠狠瞪了那名骑士一眼。
他自己的脸色也并不好看,鼻翼因为强忍着恶心而微微颤抖,嘴唇却抿成一条直线。
“都给我憋回去。死亡骑士不会呕吐,这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可能是死灵的耳目……”
他低声训斥,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抱歉,长官。”
那名年轻骑士抹了把嘴,赶紧重新坐直,脸色苍白得像是涂了一层蜡。
队伍重新归于沉默,只剩下马蹄踩在污秽路面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他们跟着死亡骑士军团从城门入城,然后趁着队伍混乱的间隙,慢慢地放缓速度,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队,拐进了没人注意的巷子。
这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他们好像没有发现我们离队?”
旁边一名骑士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道,那些散兵游勇的死亡骑士早已经走远,绿色的火光也消失在了拐角处。
“连一只哨兵都没有?”
朱利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曾在指挥室的沙盘前,反复推演过无数种入城方案……
兵分七路同时突击、留半数人在外围殿后断后、或者潜入后立刻分散藏匿,等待行动时机;
每一种方案,都假设了城内会有重重盘查、拦截,甚至预设了第一波减员,能控制在六成以内就算成功。
可现在,他们六百人的队伍完整地进了城,没有损失一兵一卒,连一道目光都没招来……
这种顺利,让他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别大意。”
朱利安握紧了缰绳,眼神在街道两侧那些菌丝覆盖的窗口逡巡了一圈,沉声道。
“速战速决!立刻拆掉第一座塔……”
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上一句:
“记住,每一秒的拖延,都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是,长官!”
队伍中传来压抑的回应。
朱利安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身后的骑士们也纷纷加速,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朝着最近的那座塔疾驰而去。
见一切顺利,朱利安在马背上稍稍直起身,目光扫过远处的天际线……
按照战前会议反复推演过的情报,七座塔柱矗立在城内不同的方位,构成了维持死灵云的庞大阵法。
但他们并不需要把七座全都拆掉。
只要破坏其中一根,整片死灵云就会大幅削弱;
破坏两根,云层便再也无法维持稳定,只需要借助阳光,就能撕碎这片被诅咒的阴霾。
“走第三巷向北,绕过教堂,最近的一座塔就在……”
队伍中一名留着浓密络腮胡的中年骑士低声开口;
他是莫哈奇瓦尔本地出身,曾在这座城里生活了三十多年。
可即便如此,此刻他扫视周围的眼神也带着几分迟疑……
那些被侵蚀、异化吞没的房屋和街道,已经和记忆里的样子相去甚远。
“记不清了?”朱利安瞥了他一眼。
“……方位不会错,但是……长官,您看那栋房子。”
络腮胡的骑士,指了指街角一栋扭曲变形的建筑。
“那原本是面包店,现在……”
墙壁里被切进了一排“人”,露着一半的身子,挥着手朝他们求救。
朱利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内心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
那些都是死去的丧尸,绝对不可能是活人。
而在朱利安后面,血誓骑在马上,身前横抱着昏迷不醒的乌塔。
左臂稳稳地圈住对方的腰,右手紧握缰绳,整个人微微前倾,避免乌塔被颠簸甩出马背。
那一头白色长发散落下来,一缕缕贴在血誓胸前的红色铠甲上,蒙着双眼的红布有些松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蜷在血誓怀里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意识逐渐清醒,最先感受到的是马匹颠簸的节奏,以及胸前传来的一股温热的体温。
“唔……”
她发出一声低弱的呻吟,意识慢慢回笼。
血誓低头看了她一眼,“小瞎子,醒了?”
血誓的声音,从头盔的缝隙里透出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乌塔愣了几秒,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在血誓的怀里,挣扎着慢慢坐直身子,一只手扶着马鞍,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我……”
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含着块木头,发出的声音沙哑而陌生。
“我们这是在哪?”
说着,环顾四周,看着这里的景色,感觉一阵恶心。
“哼……”血誓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果然能说话。”
调整了一下抱着乌塔的姿势,让她坐得更稳些。
“我们在城内……莫哈奇瓦尔城。”
“……什么?”
乌塔的整个身子骤然一僵,她原本松弛下来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不……不好……”
她猛地抓住血誓握缰绳的手腕,力气大得让血誓眉头一皱。
“这里是陷阱!快逃!”
声音颤抖着,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快撤回去!不然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话音并不算大,却足以让附近的几名骑士齐齐扭头看了过来。
走在前方的朱利安也勒住了缰绳,回过头来,眼神锐利地落在乌塔身上……
队伍的速度,丝毫不敢延慢。
“……已经来不及了。”
血誓低声叹息了一句,伸手将乌塔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
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街道,又回头瞥了一眼身后早已紧闭的城门方向。
“我们已经进来了,出不去的。”
她顿了顿,低头打量着乌塔,红布之下,那张苍白的小脸紧绷得几乎在颤抖。
血誓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怎么那么肯定,这里是陷阱?谁告诉你的?”
乌塔咬住下唇,沉默了片刻。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有些紊乱,那双被红布遮挡的眼睛,似乎透过布料望向了远处虚无的某个方向。
半晌之后,她才尴尬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是……米尔告诉我的……”
这句话一出,附近几名骑士的眼神立刻变了。
朱利安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米尔?”血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陡然冰冷。
俯下头,靠近乌塔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乌塔咽了口唾沫,没有回答。
“那他为什么控制你?”
血誓的语气一句比一句尖锐,“为什么又不让你说话?”
“因为……”
乌塔的嘴唇颤抖着,那一个字停在舌尖,就是说不出口。
周围的骑士已经全都竖起了耳朵,甚至连马蹄的声音都仿佛在等待这个答案。
可乌塔沉默了很久,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因为米尔是深渊的人……”
声音颤抖,语气沉重,犹豫了一会,才坚定地补充道:
“他从一开始……就是潜伏在教会的奸细!”
刹那间,战马还在前进,可整个队伍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什、什么?”
“米尔阁下是……”
“不可能吧?”
压抑的低语在队伍中此起彼伏,每一张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朱利安的反应却最为剧烈……
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滚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果然!我就知道!”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铠甲上,发出一阵闷响。
“那个伪君子!那个该死的小人!”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可那张涨红的脸上,却分明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踏实……
多日来心中那根扎着的刺,在这一刻仿佛终于被人拔了出来。
他早就觉得不对劲……
像米尔那种人,那种从小成绩垫底、处处不如自己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开窍成了天才?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乌塔却根本顾不上别人的反应,转过头,急切地扯住血誓的衣袖:
“血誓……我们不可能活着出去了……”
声音里带着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颤抖,急切催促:
“快点……快点告诉腓特烈主教,米尔他……是深渊的奸细!必须要让教会的人知道!”
血誓没有犹豫……
迅速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那枚轻语水晶,按住表面想要激活通讯。
可水晶却毫无反应……
表面那原本应当流转的银色纹路,此刻黯淡得像是一颗死掉的玻璃珠。
“怎么回事……”
血誓的眉头紧锁,又重重地试了一下,依旧毫无反应。
又从马鞍旁的挂袋里掏出一卷军用的紧急通讯魔法卷轴,撕开封印,将魔力灌注进去。
卷轴上的符文亮了一下,但很快就熄灭了下去……
最终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嗤响,化为一缕灰烟。
“被屏蔽了……”
她咬着牙吐出几个字,心彻底沉了下去。
“整个城市,被屏蔽了。”
队伍里一片死寂……
骑士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他们不仅闯进了陷阱,甚至连向外求援的渠道都被彻底封死;
就像一群被装进了密封铁笼的囚徒,外面的世界,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都愣什么呢?!”
朱利安突然开口,厉声呵斥,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既然那么怕死,刚才为什么要进来?!事到如今,多想无益,先拆塔,能砸一根是一根……哪怕死在这里,也要让外面的大军用上我们的命。”
“是!”
六百名骑士齐声回应,声音压的很轻,却斗志满满。
战马重新加速,沿着扭曲的街道,朝那座塔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中,一名年轻的骑士忍不住凑近了血誓和乌塔,压低着声音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可为什么……米尔他一直在帮教会?”
他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如果他真的是深渊的奸细,那这一年来,他做的那些事算什么?斩杀堕落圣徒、揭穿密教徒的阴谋、还有那几场大胜……他立的那些战功,全都是真的啊!”
“是啊……”另一名骑士也忍不住附和。
“如果他一开始就是奸细,他完全可以让那些事失败,可他偏偏每一次都做得那么漂亮……”
乌塔抿紧了嘴唇……
花了很长时间整理措辞,张开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
最终,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
“……他运气不好。”
“……?”
队伍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名年轻骑士突然愣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荒谬的茫然。
所有人都没有再追问下去;
奔腾的马蹄声,重新填满了街道,刚才那一阵窃窃私语彻底消失不见。
不少人萌生了这场战斗结束后,用毕生精力研究这番话的想法……
毕竟,相比于“运气不好”这种荒诞的理由,人们其实更愿意相信另外几种说法。
堕落论……
“米尔最初确实是教会的圣徒,可是后来被深渊渗透,被某种利益蛊惑,背叛了信仰。”
骗子论……
“他所有的战功都是假的,是教会高层捧出来的虚名、是他的岳父在造势,他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阴谋论……
“他从一开始就是潜入教会的卧底,之前所有的善行,都是为了更加邪恶的阴谋打下的窝。”
这三种说法,每一种都比“他运气不好”要合理得多,也更容易让人相信。
可“运气不好”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在反讽?
听到这样的解释,就连朱利安在内心也悄悄打了一个问号……
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乌塔出于某种原因,在故意诬陷米尔?
而乌塔自己也没有再补充……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难道告诉大家,米尔本想做坏事,却阴差阳错地一次次帮了教会?
每一次精妙绝伦的布局,最后导向的都是和他初衷完全相反的结果?
这种解释,就显得自己好像在侮辱所有人的智商……
想到这,她也只能尴尬地闭上嘴,蒙着红布的脸朝向了前方未知的虚空,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队伍则在沉默中继续向前奔驰。
大约不到三分钟……
队伍前方,便有人猛地举起手大喊:
“看见了!前面就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