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以家族的名义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5,136 字
东面的营地在收到情报后,像被人猛然掀翻的蚁穴,瞬间陷入了极度紧张的氛围中。
原本作为后方的区域,此刻成了最前线。
圣王国的鸢尾旗,迎着狂风翻飞……
重装步兵从正面战场紧急撤回,沉重的钢甲在奔跑中,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泥泞的地面被无数铁靴践踏得稀烂,溅起阵阵污浊的泥点……
工兵们扛着粗糙的削尖木桩狂奔,在急促的号令声中,将木桩狠狠地钉入松软的土层,试图在空旷的东面,拼凑出一道勉强能够阻挡骑兵冲锋的防线。
方骑骑士在人群中疯狂穿梭,由于长时间的嘶吼,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能用近乎破音的干涩声音,喊着各队的集结位置。
远处,地平线的另一端传来低沉的震动……
那扬起的尘土,逐渐变得肉眼可见,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这边压过来。
防守的重点并非兵营,而是东面的神圣奇观。
那是一座三十多米高的尖塔方碑,笔直地立在教会营地的正中央,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突兀;
它的材质并非传统的石材,而是一种打磨过的巨型晶体,表面有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光脉在缓慢流动。
方碑顶端有一圈白色的光环持续旋转,将柔和的光芒倾泻而下,覆盖在周围的营地上方……
这座建筑并非由工匠砌筑,而是消耗了海量的昂贵炼金素材,由高阶圣魔法师们,通过神圣魔法召唤筑建。
维持这座奇观运转的,是骑兵之国的首席圣魔法师,颂莉娅。
此时……
法芙娜站在方碑底座的白色石阶旁,右手死死按在剑柄上。
她的目光在两个方向之间快速地来回移动……
一边是东面已经能感觉到死亡气息的战线;另一边,则是台阶上那个单薄的背影。
颂莉娅站在方碑的微光里,纯白的法袍下摆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
她闭着眼,双手在空中缓缓划动,指尖在空气中拖出淡金色的圣纹残影;
神情专注且圣洁,仿佛周围的尖叫、奔跑,以及即将到来的战斗都与她毫无关系。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到台阶下,他脸上的划伤还未处理,干涸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大人!正面防线还有缺口,敌军速度太快,预计十分钟内抵达!”
颂莉娅缓缓睁开眼。
翠绿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沉静而怜悯的温柔。
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传令兵立刻去执行预演的防御方案,随后再度闭上眼睛。
传令兵愣了一秒,随即转身跑开……
法芙娜盯着她的侧脸看了片刻,指关节微微收紧,咬紧了牙关。
颂莉娅睁开眼,转过身,目光落在法芙娜身上。
“法夫纳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嘈杂的营地中营造出一片安静,“你该走了。“
法芙娜愣了一下,身体僵在原地。“什么?“
颂莉娅从台阶上走下来,步伐平稳,来到法芙娜面前,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拍了拍她冰冷的肩甲。
“这里很快就会变成地狱。”
她低声说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你是圣龙国的王子,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去找米尔阁下吧!“
法芙娜皱起眉头,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我能战斗。“
“我知道。”
颂莉娅笑了笑,笑容灿烂,但眉梢却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忧伤。
“正因为你能战斗,你更应该留着力气去更重要的地方。“
“这里不重要?”
颂莉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手从她的肩膀上收回来,转身走回台阶。
“这里太危险了……”
“既然如此,和我一起走吧!”
“不行……圣骑士们的阵容,离不开这座神圣奇观,我会留在这里维持奇观,和士兵们一起战斗。”
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像一朵脆弱的花在风中逞强。
“这是我的职责。“
地面的震动变得愈发明显。
营地里有士兵开始低声祈祷,他们手忙脚乱地准备着,念着教会的颂词,声音断断续续。
法芙娜没有动,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她看着那些在泥地里奔跑的士兵,看着那些被匆忙钉入地面,却还摇摇欲坠的木桩;
再看向颂莉娅的背影……
白色的法袍,单薄的肩线,在三十米高的方碑映衬下,显得那么渺小。
颂莉娅重新闭上眼,继续引导魔法。
但呼吸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肩膀有一瞬间轻微地下沉,像是承受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法芙娜迈出一步,迅速扶住了她的手臂。
“你没事吧?”
颂莉娅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法芙娜扶着她的手,轻轻笑了一下。
“没事。”
她抽回手臂,重新站直,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坚定。
“我是潘诺斯特的圣魔法师,这里是我的家……维持这个奇观是我的职责,我不会离开的。“
说着偏过头,看向法芙娜,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坚持:
“但你不一样……去吧,不用在意我。”
法芙娜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颂莉娅脸上移开,扫过周围的营地……
那些脸色惨白的步兵,那些手抖得几乎扣不上头盔的年轻士兵,以及那些低头祈祷的老兵。
扬远处扬起的尘埃与地平线之间,开始出现一条黑线……
还看不清具体形态,但那条线正在迅速变宽,变厚,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即将吞没一切。
法芙娜的手缓缓离开剑柄,随后又一次重新握上去。
“你的意思是,让我丢下你一个人逃走?”
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重复这几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在这种时候?“
颂莉娅轻轻摇了摇头。“这不是逃走,是……“
“我不走。”
颂莉娅的话被打断。
法芙娜背对着她,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既然你会留下来,那我的位置就在你的前面。“
营地里的狂风将她的发丝吹起,龙角在方碑的金色光晕下,闪闪发光。
颂莉娅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浅的笑容,却不似刚才那种圣洁的温柔,而是一种带着掌控感,极度满意的笑。
“王子殿下……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呢?”
声音很轻,温柔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皮……
甚至一度让法芙娜,有一种自己被需要的满足感。
……
正面战场上,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号角声,那是撤退的讯号……
重装步兵开始后撤。
长矛阵列的铁壁在撤退中迅速瓦解,原本整齐如林的枪尖变得参差错落;
士兵们弯着腰,一手扶盾,一手拽着身旁同伴的甲带,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退。
骑兵团的主力也在回撤。
战马嘶鸣着从城墙下的阵地折返,马蹄溅起的泥点打在步兵的脸上,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知道,东面出了大事。
而莫哈奇瓦尔的城门,在这个时候缓缓打开了……
厚重的铁闸在绞索的拉动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锈蚀的链条卷着腐臭的灰尘;
城门内侧涌出一股浓稠的、带着腐败甜腻气味的冷风,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死亡骑士团的身影,从城门后浮现。
为首的骸骨战马,高出普通马匹一个半头。
马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露出灰白色的肋骨和脊椎,却在关节处缠绕着暗红色的魔力光晕,像蛛网一样,将整具骨架牢牢地编织在一起。
传说中的骸骨骑士,齐格弗里德的身影,出现在队列最前方……
他比其他死亡骑士高出整整一截,漆黑的全身甲胄上遍布裂纹与缺口,散发着一种暗沉的幽蓝光泽;
面甲下看不到任何面部特征,只有两团跳动的鬼火充当眼睛,在阴暗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只是策马缓缓走出城门。
但仅凭他出现在视野中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正在后撤的圣纹军步兵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所有人的脚步同时慢了半拍;
仿佛所有人在这一刻,都被死亡的阴影抽走了浑身的热量。
死亡骑士团没有给他们多余的时间。
前排骸骨骑兵猛然加速,马蹄踏碎了地面上残留的攻城器械碎片,长枪尖端拖着灰白色的气流,直直地扎进了正在脱离接触的步兵侧翼。
后撤瞬间变成了溃逃……
……
在混乱的战场西南侧翼,距离城墙大约一公里的低洼地带……
朱利安的六百骑兵,仍然保持着整齐的阵型。
他们没有加入正面的攻城序列,而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在侧翼待命;
周围是一片被投石机轰塌的废墟残垣,碎石堆勉强遮住了队伍的轮廓,从城头上看过去,不过是又一堆不值得在意的瓦砾。
朱利安骑在马上,双手交叠搁在鞍前,目光越过废墟的边缘,平静地注视着正面战场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步兵的溃退、骑兵的回撤、以及齐格弗里德那具漆黑铠甲,在灰暗天色下缓慢移动的身影。
一名斥候策马冲到他身侧,连人带马都喘得厉害。
“朱利安大人!不死族的援军从东面出现了!腓特烈大主教已经下令停止攻城,全军转入防御!我们的行动是不是也……“
朱利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早有预料。
“我刚才已经收到消息了。“
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远处那片混乱的战场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们的计划不变。“
斥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朱利安的脸……
那上面没有犹豫,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兴奋,只有一种经过反复推演之后,才会产生的坚定与自信。
斥候咽了口唾沫,行了个礼,掉转马头消失在废墟之间……
朱利安转过身,面向自己的队伍。
六百名骑兵安静地列队,他们是从各国部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个人都至少经历过三次的实战。
此刻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等待。
他们被告知会有一次特殊任务,但直到现在,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
朱利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在低洼地带的石壁之间清晰地回荡。
“兄弟们!“
所有目光同时聚焦在朱利安身上。
“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时候到了。“
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的意识。
“以主神的名义,我们这次行动的目标……“
说着,抬手指向莫哈奇瓦尔的城墙方向,语气变得铿锵有力。
“任务,是摧毁城内支撑死灵云运作的七根柱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瞬间炸开了锅。
“城内?“
一名年长的骑兵瞪大了眼睛,额头上的旧伤疤扭曲得像一条蜈蚣。
“朱利安大人,我没有听错吧?正面攻城十几天都没啃下一块砖,我们六百个人怎么进去?“
旁边几名骑兵也纷纷交头接耳,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焦躁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队列中蔓延。
朱利安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压……
嘈杂声渐渐平息。
“先别急。“
说完偏过头,目光落在队列最后方那个披着宽大黑色兜帽长袍的身影上。
乌塔站在那里,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被红布条层层缠裹的眼部和苍白的下巴。
周围的骑兵,都下意识地与她保持了至少三步的距离,没有人愿意靠近那股如同坟墓里渗出来的寒冷气息。
朱利安收回目光。
“实际上,潘诺斯特里亚的宫廷魔法师,卡尔曼大人……“
在这个名字上,停顿了一瞬,带着几分悲伤与缅怀。
“……他在生前,成功发明了一种魔法刻印。在乌塔骑士的帮助下,这种刻印可以让我们完美伪装成不死族的死亡骑士!“
这一次,沉默持续的时间更长……
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每个人都在飞速地思考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一名年轻的骑兵,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难道要我们伪装成死亡骑士……混进去?“
朱利安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没错。我们将伪装成死亡骑士,混入城内……直捣黄龙。“
低洼地带里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
骑兵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甚至有几个人的眼睛里已经开始泛起了光芒……
但兴奋只持续了几秒。
“进去了之后呢,朱利安大人?我们怎么出来?“
朱利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仰头长舒了一口气……
“出不来。“
那些脸上方才还泛着兴奋光芒的年轻人,此刻的表情各不相同……
没有人提前知道计划,所以也没有人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这次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朱利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
“一旦我们摧毁了那七根柱子,死灵云将彻底崩溃。“
说着,抬起手指向头顶,“在白天、在阳光下……不死族不过是一堆会动的腐肉罢了!“
几名骑兵抬起头,下意识地去看那片被死灵云遮蔽的天空。
“届时,圣纹军十万将士会发起总攻。“
说到这,他的声音开始带上了铁质般的坚硬。
“我们的名字……在场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将永远刻在丰碑之上!“
随后,语气忽然放缓,像是在仔细斟酌接下来的话。
“倘若……倘若我们真的失手了。“
人都屏气凝神,目光聚焦在他的脸上,朱利安眼神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我会和你们一起,战到最后一刻。“
说完之后,朱利安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忍不住地颤抖着,紧张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
“现在想退出的,还来得及。“
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现在……离开队伍就行,不会追究逃兵的罪责。“
没有人动……
远处的战场上,号角声、惨叫声、马蹄金戈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拉响了死亡的序幕曲。
但在这片低洼地带里,六百名骑兵的沉默与坚定,比任何誓言都要响亮。
那名最先提出质疑的年长骑士,缓缓拔出了佩剑,将剑横在胸前,向朱利安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以嘉拉尔家族的名义,绝不退缩!”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利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无形的投票。
朱利安看着这一切,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内心却终于松了口气;
随后同样拔出配剑,立在胸前。
“在此,以维戈斯堡家族的名义,与诸位……同生共死!”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队列最后方。
乌塔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兜帽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吞没在一团模糊的黑暗之中。
朱利安策马走过去,从怀中取出那枚刻满精密符文的银色手镯。
手镯并不大,甚至称得上小巧,但它在朱利安的掌心里却沉得出奇……
“乌塔骑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乌塔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知道米尔对你做了什么,但至少在今天……“
他看着她被红布蒙住的眼睛。
“我们与你同在。“
乌塔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手接过了那枚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