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罪与罚的花园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4,072 字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慕斯卡利王都的每一寸青石板都烤得滚烫。
第二批圣纹军的入驻仪式并不算冗长……
随着最后一支长枪队伍穿过凯旋门,漫天的尘土尚未落定,那震耳欲聋的礼炮声,与民众的欢呼声便逐渐平息。
作为帕拉迪索公国的监军、教会的代表,米尔站在一旁,维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圣洁微笑,直到脸部肌肉都有些僵硬。
他并不负责具体的安顿工作,在这个场合,他更像是一个精致的吉祥物,用来展示联军的团结与神圣。
仪式刚一结束,米尔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嘴角,正准备前往大教堂;
可刚一转身,却被一道阴影笼罩……
抬头一看,如山岳般壮硕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
“米尔阁下,如果不介意的话,陪我这个老头子走走?”
说话的人站在阶梯高处,穿着一身看似普通的亚麻便服,没有佩戴象征权力的王冠,也没有身穿威武的戎装。
米尔迎着被遮住的阳光,眯着眼勉强认出了对方……
是盖萨三世。
这位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国王,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悲戚或愤怒;
他双手负在身后,鬓角的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壮硕的身躯挺得笔直,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灰褐色瞳孔,都平静得像是一口干枯多年的古井。
虽然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可光是他站在那里,都令米尔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和岳父查理公爵那种张扬的霸气不同,盖萨三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座沉默的高山,不怒自威。
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积淀下的压迫感,顺着他平缓的呼吸弥漫开来。
“这是我的荣幸,殿下。”米尔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心中却暗自警惕。
两人沿着城墙内侧的林荫道缓缓漫步,斑驳的树影投射在盖萨三世的背上,忽明忽暗。
“听说,你打算将那个名为露西的魔女,转移到城外的‘静谧堡垒’?”
盖萨三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聊家常,甚至没有回头看米尔一眼;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米尔的耳膜上,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是的,殿下。”米尔目视前方,语气平稳。
“城内环境复杂,人多眼杂,不利于审讯。为了获取更多关于血族的情报,这是必要的手段。”
“必要?”
盖萨三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米尔,长叹了口气:
“现在的慕斯卡利,就像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木桶。百姓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他们需要一个宣泄口。那个魔女的血,是最好的镇定剂。”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米尔的肩膀。
那只手掌宽大而干燥,动作亲昵得如同对待自家晚辈,却让米尔感到肩膀上一沉,仿佛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米尔阁下,你在这个时候把人带走,是在挑战所有人的底线。一旦那个魔女逃脱,或者激起民变……即便是我,恐怕也承担不起后果。”
这是赤裸裸的施压。
若是换作普通的年轻贵族,此刻恐怕早已在这位帝王的注视下冷汗直流,唯唯诺诺地应承下来。
但显然,米尔不会……
他轻轻抖了抖肩膀,直视着盖萨三世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
“殿下,您似乎忘了一件事。那个魔女是我抓回来的。如果没有我,她现在恐怕还在城外策划着下一次袭击,或者已经救走了那个死灵法师。”
米尔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身为大公继承人的矜持与傲气:
“而且,我等跋山涉水、不远万里带着十万大军来此,是出于盟友的情谊义务支援。”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立场,又暗含了些警告意味……
盖萨三世盯着米尔看了许久,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两人之间盘旋,连周围的鸟鸣似乎都弱了几分。
突然,大公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城府,像是一只打量猎物的老虎。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充满了自信啊。”
盖萨三世感叹了一句,随即背着手继续向前走去,话锋突然一转,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了,米尔阁下。你……认识一个叫‘阿米诺斯’的人吗?”
米尔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但他面部表情管理堪称完美,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思索:
“阿米诺斯?”米尔点了点头。
“认识,算是我在冒险家协会的一位朋友,性格有些古怪,怎么?”
“两天前的晚上,有人看到这位‘阿米诺斯’先生,在城内的一家高档餐厅里,与一位美丽的银发女士共进晚餐。”
盖萨三世停在一株枯死的树前,伸手折断了一根干脆的树枝,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家餐厅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夜精灵的花园’。”
米尔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
那是他和伊莎贝拉见面的地方。
盖萨三世转过身,将那根枯枝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可惜啊,那家餐厅已经被查封了。餐厅的主人,竟然是一位被血族洗脑的‘血仆’,专门为魔族提供情报和庇护。”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米尔一眼,语气悠然,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这种事,倒也不罕见……血族对慕斯卡利的渗透,无孔不入,他们善于蛊惑人心,制造矛盾。”
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寒潭般深不见底,却仿佛想要洞穿米尔的灵魂。
“米尔阁下,可要当心啊!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我们也会擦亮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说完,盖萨三世恢复了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转身离去。
看着大公远去的背影,米尔冒出了一背的冷汗。
这只老狐狸……
他好像什么都没点破,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
调整好心态后,米尔穿过空旷幽深的中殿,绕过了正在做午后祷告的信徒,径直来到了大教堂的后院。
与前庭的肃穆和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高大的围墙隔绝了尘世的噪音,满园的蔷薇花开得正艳,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花香芬芳。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点。
在花丛深处,一位身穿粗布长袍的老人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剪刀,细心地修剪着一株有些枯萎的月季。
“咔嚓、咔嚓……”
剪刀闭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单调而乏味。
老人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在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这就是拉兹洛大主教。
那个在幕后煽动暴民、逼迫教会处死露西的始作俑者。
“这里的花开得真好。”米尔走上前,打破了沉默。
拉兹洛并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温和得像一阵春风,透着一股被岁月冲刷后的无力感:
“是啊,它们很美。只要给一点水和阳光,它们就会毫无保留地绽放,不像人……总是充满了算计和仇恨。”
“仇恨?”
米尔走到他身旁,看着那一丛丛盛开的蔷薇。
“我听说,最近城里的民众情绪很激动,这背后,似乎少不了您的功劳?”
拉兹洛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剪刀。
他直起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其和蔼的面孔,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
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丝毫的戾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麻木。
“米尔大人,您觉得……什么是英雄?”
老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慢慢地擦拭着手上的泥土,动作慢条斯理。
“十年前,我也曾是这座城市的英雄。”
拉兹洛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时候我还是一名驱魔师,带着人端掉了城内最大的血族据点,救下了上百名无辜者。人们欢呼着我的名字,把鲜花扔向我,称颂我是神的使者。”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花丛中一只飞舞的蝴蝶,眼神空洞。
“但报复来得很快。那个臭名远扬的魔女露西,盯上了我……但她没有直接杀我,而是绑架了我的妻子和五岁的女儿,同时,还绑架了唱诗班的四十个孩子。”
米尔微微皱眉,静静地听着。
“她把她们关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然后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上说给我一个机会,妻女和40位孩子,我只能选择救一边。”
拉兹洛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干涸的荒谬感:
“更可怕的是,她把这个消息散布了出去。那天,我的家门口跪满了人。那些孩子的父母,那些曾经称颂我的市民,他们哭喊着,抓着我的裤脚,求我去救那些孩子。”
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提高了些音调,模仿着人群的呼声:
“‘你是英雄啊!’、‘你有责任救大家啊!’、‘那可是四十条人命啊!’……”
老人的语气依旧平缓,仿佛那些曾经撕心裂肺的呼喊,如今只是一阵过耳的风。
“很多人都来劝我,劝我放弃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呵。”
说到这里,拉兹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决定的重量。
“我回忆着和妻子的点点滴滴,回忆着女儿的笑容,经过整整一夜的挣扎……我妥协了。我选择了去救那四十个孩子,放弃了我的妻女。”
“可是,那个魔女却骗了我。”
“当我带着人冲进关押‘孩子们’的仓库时,那里只有我的妻子和女儿,露西给我的答案恰恰相反。”
米尔愣了一下,倒是觉得这样的剧情有些耳熟……
“我救下了她们。那一刻,我内心深处甚至是庆幸的,甚至觉得,这是神明对我的怜悯。”
拉兹洛看着手中的剪刀,眼神有些恍惚:
“但这才是悲剧的开始……”
“当民众得知,那四十个孩子被吸成了干尸,而我的妻女却毫发无损地回来时……他们疯了。”
“他们说我是骗子,说我自私,说我为了救家人,故意演戏害死了别人的孩子。”
老人抬起手,指着这片盛开的花园,手指微微颤抖,他的泪水似乎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流干了。
“就在那天晚上,失去理智的暴民冲进了我的家,放火烧了我的房子。我的女儿……我那个才五岁的女儿,就在混乱中,被那些我曾经拼命想要保护的人,活活打死了。”
“我的妻子也受不了刺激,彻底疯了……”
花园里微风荡漾,偶尔传来的小鸟欢快的歌声。
拉兹洛重新拿起剪刀,替那朵开得正艳的蔷薇,剪下了枯枝败叶,温柔地像是在呵护自己的孩子。
“您问我为什么煽动民众?”
老人转过头,脸上挂着那个招牌式的慈祥微笑,眼神毫无波澜:
“米尔大人,请您宽恕……我没有煽动他们。我只是告诉了他们真相,就像当年露西告诉他们一样,那个魔女的处死,是她应有的下场……”
听完这个简短的故事,米尔沉默了一会,皱着眉头开口道:
“那……如果重新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呢?”
“哈哈哈……我根本没有选择,无论我选择什么,露西只会给我同样的答案,从我被颂为英雄的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老人笑得无比释怀,对着米尔点了点头,继续开始修剪后院的花卉。
米尔长叹了一口气,咂了咂嘴,转身离开了花园。
走进空荡的教堂里,坐在长椅上,凝视着那尊主神像,冷笑着勾起了嘴角:
“理智无法战胜情绪,只有更强的情绪,才能将其代替……”
“说的好,不愧是被深渊选中的主人。”
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身着黑色燕尾服的扎努,不知何时出现,摘下了高高的礼帽,在米尔身边坐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呵……‘从我被颂为英雄的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就已经没有了选择。’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