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神爱世人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4,685 字
那是十三年前的记忆,久远得像是一场褪色的默片,却又清晰得连每一个痛点都历历在目……
可直到如今,乌塔才彻底明白真相。
那一年,乌塔四岁。
她穿着孤儿院最好的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裙,和其他几百个孩子一起,被马车拉进了传说中的圣城。
孤儿院的修女妈妈告诉她……
圣城是天堂在人间的投影、是离主神最近的地方,没有饥饿与病痛、没有战争与哀伤。
来到圣城后,乌塔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白色……
白色的城墙、白色的尖塔、白色的鸽子,就连阳光都仿佛与众不同,更明媚、更温暖;
空气里没有孤儿院那种潮湿的霉味,只有甜腻的熏香和烤面包的香气。
在圣斯佩迦广场上,孩子们排成整齐的方阵。
高台之上,那位身穿红衣的大主教——埃利博尔,在阳光下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至少那时候的伊波恩,确实有一副近神的气魄。
他张开双臂,声音洪亮而慈悲,仿佛真的在替神牧羊:
“孩子们,你们是被神选中的种子。”
“你们将告别饥饿,告别寒冷。你们将为了这个世界最崇高的事业,献上你们纯洁的灵魂。”
圣水洒下,落在乌塔的额头上,凉丝丝的。
那时的她,以为那就是幸福的温度……
她和其他孩子一样,激动得满脸通红,拼命地在胸口画着十字,感谢神的恩典。
然而,幸福的幻象,在日落之后却变得越来越远……
载着他们的马车并没有驶向那座宏伟的教堂,也没有去往有着软床和热汤的修道院。
马车被蒙上了黑布,一路颠簸,驶出了圣城,最终停在了三公里外的一座古老城堡前。
这里是帕拉迪索公国的领地,也是地图上不存在的禁区。
“都下来吧,神的羔羊们。”
一位身穿黑色执事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马车前,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捂着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被这些孩子弄脏了。
他眼神淡漠,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惶恐不安的孩子,嘴角挂着一丝悲悯却冰冷的微笑:
“虽然你们出身卑贱,身上流着凡俗的臭血,但仁慈的主依然给了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
“进去吧,去洗刷你们与生俱来的罪孽。记住,这是恩赐,不是惩罚。”
孩子们被赶进了一条幽深的螺旋石阶。
一直向下,一直向下。
随着深度的增加,空气变得浑浊、湿冷,墙壁上渗着不知是水还是油的粘液。
当乌塔的双脚踩在地下室那铺满烂泥和稻草的地面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像是一个被遗弃的仓库。
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几盏昏暗的油灯,投射出摇曳鬼魅的影子。
这里非常大,比圣城的广场大得多,数万名孩子全都挤在这里;
周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粗制滥造的木架床,每一张床都有三层高,木板上甚至还带着没刨干净的木刺。
他们不是第一批到达这里的,这里早就住满了一半的人。
“两个人睡一张,不要挤,保持秩序。”
那个执事站在高处的平台上,并没有下来,仿佛怕弄脏了他的皮鞋。他用那种慢条斯理、仿佛在朗诵经文般的语调说道:
“这里的条件虽然艰苦,但这正是为了磨砺你们的心智。只有在泥泞中,灵魂的光辉才会更加耀眼。”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只留下那扇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绝望的轰鸣。
从孤儿院来的孩子,总有几个不是那么听话的……
很快就有人吵了起来,但立刻就被执事带走了;
随后,鞭打声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回荡在宽阔的空间内。
乌塔被吓坏了,她抱着自己唯一的布娃娃,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住了她。
“别怕,跟我来。”
那是一个比她稍微高一点的女孩,有着一头乱糟糟的棕色短发,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女孩不由分说地拉着乌塔,抢占了一个靠墙的中层床位。
狭窄的木板床,挤下两个孩子显得有些局促。
“我叫麦芽。”
女孩一边帮乌塔拍掉裙子上的稻草,一边指了指自己胸口缝着的编号,“我是141号,你是多少?”
乌塔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白布,可惜她并不识字。
“让我看看吧……142,果然,我们是连号。”
麦芽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了一角的小虎牙,在这个阴森的地方,那个笑容竟然带着一丝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
“乌塔,乌塔·马奇拉·罗塞蒂……”
乌塔准确地连出了自己的名字,而麦芽却瞪大了双眼:
“好长的名字,有名有姓的……难道你是贵族?”
“不、不是!修女妈妈说,这是我父亲给我的名字……”
“好吧……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我会罩着你的。”
那是乌塔在这个地狱里,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这里的“晚餐”,不是面包和牛奶,而是一碗黑漆漆、散发着腥臭味的汤药。
几名穿着白袍的侍从推着大桶走了进来,他们脸上戴着面具,动作机械而冷漠。
“这是‘圣餐’。”
那个执事的声音再次从高处传来,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这是神赐予的力量,喝下去,它能净化你们凡人的躯体,让你们离神座更近一步。”
“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否则便是对神的亵渎!”
看到有孩子犹豫,侍从手中的鞭子立刻抽了下去,但嘴里念叨的却是:
“全都听好了!带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洗清你们灵魂里的罪孽!”
乌塔刚喝了一口,那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灼烧感就顺着喉咙滑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本能地想要呕吐。
“别吐!”
麦芽一把捂住了乌塔的嘴,在她耳边急切地低语:
“吐出来会被带走的……被带走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乌塔看着麦芽那严肃的眼神,强忍着恶心,含着眼泪,将那碗如同毒药般的“圣餐”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一夜,整个地下室里充满了压抑的呻吟声。
那是魔药在体内发作的声音。
乌塔感觉肚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她蜷缩在麦芽怀里,浑身冷汗淋漓。
麦芽紧紧抱着她,虽然麦芽自己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她的手却一直轻轻拍着乌塔的后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走调的童谣。
半夜的时候,上铺传来了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很快,两个戴着面具的人走了进来,他们熟练地拖起地上的那个孩子——那是个和乌塔差不多大的男孩,此刻却面色青紫,嘴角流着黑血,已经没有了气息。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将尸体拖了出去,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拖痕。
“真是可惜。”
其中一个人低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怜悯,反而带着一种遗憾,“又一个无法承载神恩的废品。”
乌塔吓得想要尖叫,却被麦芽死死捂住了眼睛。
“别看,乌塔,别看……”
麦芽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那是他在接受神的考验……他只是……只是去神座那里享福了。”
那是她们第一次直面死亡。
也是从那天起,乌塔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被神选中的地方,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像呼吸一样平常的日常。
而那碗黑色的汤药,成了她们每天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也是最大的恐惧。
伊波恩告诉众人,这里是天使的摇篮,当她们获得了神明的认可,便可以成为天使,离开这个地方。
……
地下的岁月没有日升月落,只有那口巨大的铜钟,每隔几个小时便会敲响一次,宣告着新的折磨开始。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们二人也逐渐长大。
原本拥挤的地下室变得越来越空旷,又陆陆续续来了新的孩子……
那些没能熬过魔药筛选的孩子,据说将被接引去往天堂。
而活下来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异变。
有的皮肤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有的瞳孔变成了诡异的紫色,还有的长出了多余的手指。
但即便如此,教会的规矩依然严苛得令人窒息。
每天清晨,铜钟敲响的第一声,所有孩子必须立刻起床,跪在满是污泥的地上,面向那个画在墙上的巨大圣纹,进行长达一小时的晨祷。
“赞美吾主,赐我苦难。”
“苦难是金,试炼是银。”
稚嫩的童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回荡。
麦芽总是跪得笔直,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是这群孩子里最好听的;
每当她领唱圣歌时,连那些冷酷的执事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乌塔,大声点。”
麦芽偷偷捏了捏乌塔的手心,眼神里带着鼓励。
“只要我们唱得够虔诚,神一定会听到的。也许明天……就能成为天使。”
“嗯……麦芽姐姐唱歌好听,肯定能先变成天使!”
“哈哈!我要是真的变成了天使,也会留下来保护你的!”
乌塔只能用力点了点头,尽管她的嗓子因为喝了太多的魔药而变得沙哑,但她依然拼命地张大嘴巴,唱着那些赞美痛苦的诗句。
然而,神没有来。
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袍的恶魔。
当伊波恩逐渐发现,魔药并不能达成他的预期,于是他找来了一个帮手……
那个男人有着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发,有着一双暗红色的眸子,眼窝凹陷,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圣典。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温文尔雅,甚至比大主教还要像一位神职人员。
“介绍一下,这位是波佩斯库司铎。”
伊波恩的声音依旧洪亮,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耐烦。
“从今天起,他将负责你们的‘升格’仪式。单纯的魔药已经无法满足你们的进化需求了,我们需要更直接的手段。”
波佩斯库微微欠身,脸上挂着那种悲天悯人的微笑:
“孩子们,不要害怕。肉体只是灵魂的牢笼,我会帮你们打开这扇门,让光照进来。”
那天下午,第一批孩子被带进了那个被称为“圣堂”的手术室。
那里是整个地下室唯一干净的地方,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亮得刺眼的琉璃灯。
乌塔和麦芽作为第二批次的实验体,被安排在旁边“观摩”。
“这是一种荣耀。”
波佩斯库一边戴上洁白的手套,一边轻声说道。
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一个叫汤姆的男孩。他被皮带死死地固定住,嘴里塞着一块软木。
“我们要为他植入独角兽的腿骨,这将赋予他神圣的速度。”
波佩斯库拿起一把银色的手术刀,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
没有麻醉。
没有任何预警。
锋利的刀刃直接切开了汤姆的小腿。
“唔——!”
沉闷而凄厉的惨叫声瞬间被软木堵在喉咙里,汤姆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浑身的青筋暴起,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波佩斯库洁白的圣袍上。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丝毫改变。
“忍耐,孩子。”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睡,“痛吗?那是凡人的肉体在抗拒神性。当痛苦达到极致时,你就能听到天使的歌声了。”
而负责管理众人的执事,手里拿着指挥棒,站到众人面前……
孩子们双手合十,开始咏唱晨祷时的圣歌。
圣洁的歌声悠扬回荡在房间内,盖过了男孩痛苦的呜咽,只剩下扭曲狰狞的脸庞。
波佩斯库熟练地剔除原本的骨头,将那根散发着荧光的独角兽骨塞进了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接着,他拿起一根刻满铭文的银针,开始在骨头上雕刻。
每一次下针,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汤姆绝望的呜咽。
乌塔吓傻了。
她死死地抓着麦芽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了麦芽的肉里。
“别看……乌塔,闭上眼睛……”
麦芽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却强迫自己睁着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台。
“我们要看着……我们要记住这种痛。这是为了神……这是为了神……”
她像是在催眠自己,又像是在拼命寻找一个能让自己不崩溃的理由。
手术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汤姆被推出来时,他已经昏死过去,那条腿变得畸形而肿胀,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而波佩斯库只是摘下手套,优雅地擦了擦溅在眼镜上的一滴血珠。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乌塔至今都会做噩梦的动作。
他伸出舌头,轻轻舔去了沾在指尖的一抹鲜血,喉结滚动,露出了一瞬间陶醉而贪婪的神情。
“下一个。”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像是死神的宣判。
从那天起,手术成了日常。
每天都有孩子被推进去,有的变成了只会流口水的傻子,有的身体无法承受排异反应,直接在惨叫中化作一团光雾消散。
而手术进行时,齐声合唱赞美诗也成了惯例。
撕心裂肺的哀嚎与骨肉分离的脆响,被稚嫩的童声掩盖;
而在神圣的歌谣下,那血腥的手术仿佛也多了几分伟大。
“神爱世人,如父爱子……”
“血肉苦弱,圣灵永生……”
麦芽依然是领唱。
她站在最前面,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缠满了绷带——那是前几天她接受“狮鹫心脏移植”留下的伤口。
每当手术室里的惨叫声拔高一度,众人的歌声也会随之拔高一度,仿佛是地狱与天堂的拉扯……
乌塔站在她身后,看着麦芽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身体忍不住地颤抖。
她不懂什么是神爱世人。
她只知道,如果不好好唱歌,下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可能就是自己。
但在这个充满了圣歌与鲜血的地下室里,没有任何人能逃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