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四章 死腐界公会

晨光从山洞口漏进来，在祭坛的石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东方昊靠在洞口石壁上，双臂抱在胸前，黑色眼眸半阖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安妮洛兹坐在祭坛边上，五个孩子挤在她脚边，最小的那个女孩靠在她腿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干粮的碎屑。

最大的男孩路卡没有睡。

他抱着膝盖坐在安妮洛兹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洞口那个黑发男人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睡着的同伴，嘴唇抿得紧紧的。

“别担心。”

安妮洛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路卡一个人能听到。

路卡抬起头，看着这个全程面无表情的黑衣姐姐，小声问了句：“那个大哥哥...他真的能打过那些坏人吗？”

安妮洛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伸手拍了拍路卡的脑袋，动作和昨晚拍那个小女孩时如出一辙。

路卡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面无表情的姐姐拍他脑袋的时候，他觉得好像真的没那么害怕了。

日头又升高了些。

山洞外的山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不会这么规律。

东方昊睁开了眼睛。

来了。

山路上，三个人影正朝山洞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褐色长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和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每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用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灰色的斗篷从头顶罩到脚踝，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两截下巴。

斗篷胸口的位置绣着一枚暗红色的徽记——一个圆圈，里面嵌着一个倒三角。

两人的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在碎石遍地的山路上却连一颗石子都没踢动。

“使者大人，就在前面了。”

胖商人喘着粗气，指着不远处那个被巨石半遮半掩的洞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这次又准备了五个，都是上好的货色，年龄都在五到十岁之间，血气充沛，魔力资质也——咦？”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山洞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裂痕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山壁边缘，足有几十米长，边缘的石头碎成了粉末状。

周围的枯树被什么东西拦腰震断了好几棵，断口处的木质纤维全部粉碎，像是被一股巨力从内部碾过。

一个灰斗篷停下脚步，蹲下身，干枯的手指在裂痕边缘轻轻划过。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朝同伴递了个眼色。

另一人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散开，开始在洞口周围搜索。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从容。

然后蹲在地上的那个灰斗篷在灌木丛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他低头一看。

一颗干瘪的头颅。

死灵法师那张枯瘦的脸仰面朝天，眼眶空洞，嘴巴张得极大，脸上残留着临死前极度恐惧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像是面对死亡，更像是面对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灰斗篷拎着头颅站起来，兜帽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死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整个融合体都被人打碎了。不是击退，不是封印，是从内到外的彻底毁灭。能做到这种事的，放眼整片大陆也没几个。”

另一个灰斗篷将手从袖中伸出，干枯的指尖泛起一层暗绿色的光晕。

他在空气中轻轻一捻，那层光晕便像萤火虫一样散开，朝四面八方飘去。

“魔力残留很淡，战斗发生在昨晚。洞内的祭坛还在运转，但符文能量已经衰减了百分之六十以上。”

他收回手指，兜帽转向同伴，声音压低了几分，“这种破坏力...莫非是女武神公会的会长卡特兰？不，她人在王都。应该是别的女武神。”

“撤。”

拎着头颅的灰斗篷将死灵法师的脑袋随手丢回灌木丛里，“任务取消。祭坛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胖商人听到这话，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撤？使者大人，可是领主那边——”

“闭嘴。”

灰斗篷冷冷地打断了他，“想活命就跟着走。想死就自己留在这里。”

胖商人被这句话噎得浑身一抖，连忙点头哈腰地跟上去。

三人转身朝来路走去。

然后灰斗篷停下了脚步。

山路的正前方，一棵枯树的枝丫上，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的忍者服勾勒出她纤细利落的身形，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肩后。

她站在那根只有手腕粗细的枯枝上，树枝却纹丝不动，仿佛她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落叶。

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平静地看着三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看三只已经踩中了陷阱却浑然不觉的老鼠。

钢铁夜叉的刀柄从她肩后露出一截，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女武神公会？”

一个灰斗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探入斗篷内侧。

但他才退了半步，后脚跟就撞上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树根。

是一个人。

灰斗篷猛地转过身。

一个黑发黑瞳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任何气息波动，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只是他们一直没有发现。

东方昊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膀高的灰斗篷，黑色眼眸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们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两个灰斗篷的脊背同时窜上一股寒意。

灰斗篷们没有回答。他们对视一眼，兜帽下的嘴角同时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陌生面孔。

不，不仅是面孔陌生，连魔力气息都完全陌生。

神圣王国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强者，他们心里都有数。

但眼前这个黑发男人和那个黑衣女人，不在任何一份情报上。

在这片大陆上，名不见经传只意味着一件事。

实力压根不够看。

“我还以为来的是女武神公会的人。”

一个灰斗篷站直了身体，语气里的警惕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搞了半天，是两个无名小卒。”

他重新将东方昊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腰间那柄长剑上停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听我一句劝。你们面前的这座山洞，里面发生的事，不是你们这种无名小卒有资格插手的。现在让开路，我们可以当作没看见你们。否则——”

他的手指从袖中探出，指尖泛起一层暗绿色的幽光。

“别怪我们没给过你们机会。”

东方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两个灰斗篷，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胖商人，又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

“你们和那个死灵法师是一伙的。”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灰斗篷的眉头皱了一下。

“收集孩童是为了什么？”

东方昊的声音依旧很平静，“祭祀？实验？”

两个灰斗篷沉默了。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一声。

那不是被逗乐的笑，而是一种面对无知者时才会发出的，居高临下的冷笑。

“想知道答案？”

两人的双手同时从袖中探出。

干枯的十指在空中划过，暗紫色的魔力从指尖疯狂涌出，在空中凝聚成数只漆黑的巨大鬼手虚影。

鬼手的五指粗壮如树干，指尖长着泛着暗绿色寒光的利爪。

空气在鬼手出现的瞬间便冷了下来，地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周围的枯树在接触到鬼手散发出的气息时，树皮上迅速蔓延出大片大片的黑色腐烂斑纹。

“能在我们手上活下来再说！”

数只鬼手同时朝东方昊抓去。

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暗紫色的魔力余波扫过地面，碎石被震得悬浮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然后灰斗篷们看到了光。

不是他们的暗紫光芒，而是一道暗金色的剑光。

王者之刃出鞘的瞬间，剑身上流转的暗金色铭文骤然亮起。那

道剑光从东方昊手中斩出，划出一道简洁到极致的弧线。

没有任何花哨的角度，没有任何多余的变招，就是拔剑，然后挥剑。

鬼手虚影停在了半空中，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了。

数只巨大的漆黑鬼手在暗金色的剑光面前，脆弱得像是用黑纸糊的玩具。

剑光从鬼手的指尖切入，沿着手臂一路向上，将所有鬼手全部斩成了两半。

切口处燃烧着暗金色的光芒，将那些试图重新凝聚的暗紫色魔力全部烧成了虚无。

两个灰斗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然后他们低下头。

胸口处，一道横贯整个胸腔的剑痕正在缓缓裂开。

剑痕的切口平滑如镜，连一滴血都没有渗出来。

因为伤口处的血管已经被剑气彻底烧焦了。

“怎...么...可...”

话没说完，两人的身体便从剑痕处断开，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同时倒在地上。

一直到死，他们的眼睛都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

那个他们以为是“无名小卒”的黑发男人，仅用一剑，便将两人同时斩杀。甚至没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

胖商人趴在地上，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用双手拼命地扒着地面想要往前爬，但手指在地上刨了半天，整个人却纹丝未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本能在驱动着身体。

然后一柄漆黑的太刀从上方落下，刀尖精准地停在他的鼻尖前方，距离他的鼻子只差一粒米的距离。

胖商人整个人僵住了。

安妮洛兹握着刀，目光从刀背上方冷冷地俯视着他。

“问什么，答什么。”

她的声音清冷而简短。

胖商人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发出的只是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一股腥臊味从他裤裆里蔓延开来，在晨风中缓缓飘散。

东方昊将王者之刃插回剑鞘，走到胖商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

“商商商商...商人！我只是个商人！”

胖商人把脸从钢铁夜叉的刀尖前挪开，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砰砰砰地磕着地面，“有利便图！有利便图而已！我真的只是个商人！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胖商人磕头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挣扎。

安妮洛兹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他的挣扎立刻消失了。

“孩童！孩童运输交易！”

他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领主大人负责抓孩子，我负责把孩子运到指定的地方！那两个灰斗篷是领主大人从死腐界公会里雇佣来的，我跟他们不熟！真的不熟！我只是个跑腿的！”

东方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死腐界公会？”

“是是是！死腐界！和女武神齐名的顶尖公会！”胖商人唯恐回答得不够快，声音急促得像是连珠炮，“领主大人花了大价钱才请到他们的人，说是抓孩子有用，但具体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负责把孩子运到边城交给他们，中间怎么转手，最后送到哪里，他们从来不告诉我！”

“领主是谁？”

“边城的领主！莫里斯！莫里斯·凯恩！”

胖商人一口气把名字报了出来，然后继续疯狂磕头，“大人饶命！小的只是个跑腿的，赚点辛苦钱养家糊口！小人家上有老下有小，还有——”

东方昊没有再听他说下去。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淡金色的精神魔力从指尖涌出，无声地钻入胖商人的额头。

胖商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跪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缓缓放大，脸上的恐惧表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把这些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

东方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给他们找户好人家安置。然后忘掉这里发生的一切。有人问起，就说孩子们是你在路边捡到的。”

胖商人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茫然的样子。

他走到祭坛边，朝那几个还缩在角落里的孩子伸出手，声音呆板得像是在念台词：“来，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路卡警惕地看着他，又看向山洞口的东方昊。

东方昊朝他点了点头。

路卡犹豫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拉起最小的那个女孩，带着其他几个孩子跟上了胖商人。

走到洞口时，路卡停下脚步，转过身朝东方昊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挤出来四个字：“谢谢你们。”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胖商人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

安妮洛兹收刀入鞘，走到东方昊身边，金色眼眸看着他。

“死腐界。”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这个公会能和埃莉诺所在的女武神公会齐名，实力不容小觑。”

“嗯。”

东方昊将目光从山路上收回来，看向边城的方向，“边城领主莫里斯，死腐界公会。不管是哪一方，都和死灵法师以及这些孩子被绑的事脱不了干系。先去边城，会会那位领主大人。”

安妮洛兹点了点头，迈步走到他身边。

晨光从山洞口洒进来，照在两匹重新找回来的战马身上。

战马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地上刨了刨，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姿态。

两人翻身上马，朝边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