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4章：下雨了

忙完国际艺术展后，于枝有些迷茫。于情于理她都应该休息一阵，可现在的她根本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只有不断地工作，不断地压缩自己的空余时间，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折磨她的、让她痛苦的事情。

何清的消息适时地发来。她说Aeternum要推进那个搁置已久的空间改造项目了，新上任的负责人准备招标征集外部提案，问于枝想不想试试。

于枝毫不犹豫地说想。

当然想。她巴不得能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下一段工作。没有喘息的时间就能少很多乱想的时候。

不久前她对自己是否能够胜任这个项目还持有怀疑态度，可如今她改变了想法。她希望通过这次机会锻炼自己，不论最终能否被选中，只要在为此努力的过程里她能有所成长有所收获，这就足够了。

于枝不得不承认，她思想转变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个曾肯定地告诉她她当然可以的人。

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放进她的人生时长里看几乎不值一提，但他的的确确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很多。他教给她的东西、灌输给她的观念都将如影随形地跟着她，甚至成为组成她的一部分。

这其实很让人头痛，尤其是当两个人已经分开以后。这代表着于枝每做一个不太像她的决定时，都会无法控制地想起那个影响自己的人。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于枝不想去追究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两周不到的时间里，于枝系统地研究了近几年国内外酒店空间与当代艺术结合的案例。从日本的星野集团到巴黎的Le Royal Monceau，每一个成功的例子她都仔细拆分反复吃透，不仅评估它的可持续性，也分析它的品牌调性契合度。

看过大量实例之后，她发现大多数人对酒店公共空间的印象只停留在漂亮干净舒适这种层面，很少有真正的情绪记忆。她想打破这种千篇一律的现状，用艺术装置唤起顾客的情绪共鸣，让他们一走进酒店就能体验到情感的触动。为此，她联系了几位曾经合作过的艺术家，咨询了他们的看法和建议。

有了专业人士的指点，于枝对她的想法又多了几分信心。几天后，她把打磨好的提案连同个人简历一同发到了审核人的邮箱。

六天后，她接到Aeternum的面谈邀请。面谈后一周，她收到了录用通知。

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要不是知道章邱人已经不在这了，于枝简直会怀疑是他在推波助澜。

可好景不长。新上任的项目负责人名叫钟著，是个强势且精明的老男人。于枝从第一次见他起对他印象就不太好，因他话里话外总有种瞧不起年轻人的意味。接触好几次下来，于枝发现他不仅爱贬低别人的能力与资历，还喜欢否定他人的专业判断，总是用模糊语气、拉踩式夸奖和迂回贬低来摧毁你的自信。

是很典型的职场PUA，于枝不是没有判断力。但正是因为她专业性强，对项目有着高度的责任感，反而更容易掉进自证的陷阱。方案一次次被推翻，她一次次被暗示不够专业不够成熟不够值得信赖，双重夹击下，再坚定的心也会不堪重负从而松动。于是她真的开始自我怀疑，怀疑自己在审美和表达上的坚持是否有必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够好，拿不出有价值的、能打动人的东西。

她感到疲惫，却无法抽身，因为中途退出不仅意味着高额违约金，还会牵连她的合作声誉，对以后的职业发展非常不利。在这样的精神压力下高强度工作，崩溃只是一瞬间的事。

巴黎时间晚上八点，章邱从浴室出来，在微信置顶的头像上意外看到了红点。

他点进去往上滑，看见女孩断断续续发来的消息。

于枝：我讨厌你

于枝：我真的hentaoyabni，

于枝：n你睡得好吗？

于枝：我睡得一点都不好。

于枝：我好累啊

于枝：褪黑素根本每用

于枝：你想过我吗

于枝：你会想我吗

于枝：我一点都不想你

于枝：没删你是因为hslwpfmslca

于枝：ajjajsnsj

于枝：为什么知道要走还要来招惹我

于枝：头好痛

于枝：想吐。，

于枝：胃痛

于枝：我不想再梦见你了

于枝：他们都不相信我

于枝：我真的很差劲吗

于枝：钟猪简直比你还混蛋

于枝：他根本就不懂yishu

于枝：好痛。头好想裂开了

于枝：我好糟糕

于枝：下雨了

于枝：我回不去了

章邱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打字时手在抖。

“你在哪？”

他发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没用。

国内时间凌晨两点，他甚至想不出能帮他找到于枝且送她回家的人。

章邱拨了个电话过去，无人接听。

章邱：你现在一个人吗？

章邱：有没有朋友可以联系？

章邱：小枝，能不能给我回个电话？我很担心你

无人应答。

他点开订票软件查看回国的航班，最近的一趟在今晚十一点半。巴黎市区到戴高乐机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来得及，但很赶。

章邱没再犹豫。他以最快的速度订好票，收拾完随身物品，叫车去了机场。

时间紧急，章邱上了车才有空拿出电脑给HR发请假邮件。发完这封，他又写了封内部邮件群发给直属下属，告知自己的临时离岗，并安排好日程的交接。

直到登机于枝都没再回过消息。章邱试图告诉自己她只是睡着了，可悬着的心却怎么也落不了地。将近十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章邱几乎没怎么合眼。

抵达沪城已是傍晚，天上火烧云美得震撼人心，章邱却根本无心欣赏，着陆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

于枝回了他，但只有一句：昨晚喝醉了，抱歉打扰你。

又是这样。

虽然他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章邱没再说什么，出了机场以后便打车直奔她家。他知道这很唐突，甚至没法为此编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但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敲响于枝家门时，章邱其实很忐忑。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但他知道主动询问一定不会得到答复。

这是唯一一个他能来碰碰运气的地方。

好在他的运气不差——门开了。

于枝满脸震惊地看着来人，一时间什么话都忘了说。

章邱身形一顿，而后不管不顾地将于枝揉进了怀里。

“怎么瘦了这么多……”他声音哑得不像话，仿佛酗酒宿醉的人是他。

真的只有咳嗽、贫穷和爱无法隐藏吗？明明眼泪也是，于枝想。

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就不再清晰了。有太多沉重的东西从眼里流淌出来，牵动她的情绪，拉扯她的肌肉。

她开始悲伤地颤抖，然后泣不成声。

“我昨晚在家。”

于枝哽咽着，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一句话说完。

“是我们……”

“我们回不去了，章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