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3章：Let It Happen

凌晨一点，于枝爬起来吃了片褪黑素。

五点半不到，她从噩梦中惊醒。

梦境的具体内容已经想不起来，但于枝隐约记得，那是一个关于欺骗、关于隐瞒的故事。

枕头被泪水打湿，睡衣被汗水浸湿，胸口仿佛还残存着梦里发现真相时的酸楚和疼痛。

那真的是梦吗？她真的有睡着吗？于枝不知道。她晃了晃脑袋，下床走去阳台上吹风。

还没亮的天是灰蒙蒙的蓝色，于枝望着远处高矮不一的楼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拆过的烟。她很久没抽了，以至于点火时差点被烫到拇指。

于枝其实很讨厌烟味，所以她抽烟的时候，多半是因为她在讨厌自己。

她以这样的方式自我折磨。

章邱昨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后天的飞机，问她临走前能不能再见一面。于枝没有回他。

分手后的这个月她经常失眠。每次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时候，她都想删除章邱的联系方式，但犹豫良久，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于枝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自己明明受到了伤害，却还是无法狠下心。

早晨的凉风拂过脸颊，于枝垂眸看着指尖快燃尽的烟，沉默地呼出一口气。脑海里电影倒带般地闪过很多场景——她和章邱第一次见面，第一次上床，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去对方家……许许多多个第一次拼凑成了他们相遇以来的四个月。

我做得对吗？于枝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只是很快，她便强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她不愿再陷入这种反刍式的自我疑问。理智告诉她，那只会让人在痛苦中打转，得不出什么结果。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动摇过。她并不坚定，所以不敢去赴他的约，因为害怕在看到那张脸时还是会抑制不住地心动，然后不舍。

于枝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彻底放下了。或许她只是太害怕继续，害怕以后的每一次奔赴都掺杂着妥协，害怕未来的幸福建立在对方让步的代价上，害怕他们的爱意会在距离和时差的拉扯中消磨殆尽。

她不愿那样。

眼睁睁地看着一段关系走向终点，而所有人对此都无能为力，这是比意外更可怖的事情。所以，最好的选择是止损，最好的结局……就是结束。

东方开始泛起淡淡的白色，于枝把烟头按灭在了阳台的烟灰缸里。她没再回卧室，而是转身去厨房接了杯咖啡。

六点三十二。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工作还没结束，生活还要继续。走出家门见人之前，她要先把自己拼好。

对此，她已经十分熟练。因为这一个月以来，她几乎每天都在重复这样的动作。

巴黎于章邱而言绝对是个意义非凡的城市，甚至可以算是他的第二故乡。

小学的暑假，他随妈妈和她的画一同来到巴黎，那是他第一次认识这个城市。大三时，他以专业前百分之一的成绩拿到了法国交换的名额，在这里生活了一年。本科毕业，他在众多offer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HEC Paris。攻读硕士期间，他积极参加国际学生案例大赛，亮眼的成绩被Aeternum看到，于是刚一毕业就加入了Aeternum集团，成为了巴黎总部的一员。

从最初的品牌管理专员到如今的欧洲区市场与品牌副总裁，一路走来，章邱花了十二年的时间。如果没有遇见于枝，他想，这次回到巴黎，他心情中欣喜的比重一定是要比沉重多的，可是没有如果。

他和于枝之间早已不是一句分手就可以轻松切断的关系。羁绊如同地面下连结成片，盘虬缠绕的树根，任何形式的分离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地扯到千万根脉络。没有一个夜晚他不在后悔，没有一个夜晚他能安然入睡，但他知道一切都是他自找，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除了自己，他没有任何人可以抱怨。他甚至该感激涕零，为于枝没有删除他联系方式这件事，这样他才能在晚餐结束时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她说：包裹收到了，谢谢。

章邱握着手机停在原地，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又看，最终只回过去一句“不用谢，收到就好”。

不是什么礼物，只是于枝放在他家的睡衣和日用品。她当时让他直接扔掉，他没听。

分手后章邱才意识到他和于枝一同留下的印记少得可怜，打开相册，他们甚至没有什么双人照片。于枝的单人照倒是有很多，不过也很少有正脸，大多数都是章邱随手记录的一些画面。比如于枝趴在他怀里睡着时的头顶，她穿着他的衬衫站在料理台前榨果蔬汁的背影，她在展览上自信致辞时的模样……日常生活中的她，工作时的她，大笑的她，熟睡的她，千千万万个她，唯一的她。

——章邱都记录过，也都记得。

从餐厅出来，章邱没有叫车。他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迎着夜风在岸边走了一段。城市的灯光投射在河面，于流动中变成红橙黄绿的波纹。

这个时间点，塞纳河畔牵着手散步的情侣很多，章邱不禁回想起他和于枝在卡维尔岛的日子，回想起于枝牵着他走在沙滩上的感觉。

他怀念这样的感觉，却也知道这种令人心安的踏实感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成为了奢侈品。那种放在橱窗仅供展示不再出售的奢侈品，他花光全身家当也无法购买无从得到的奢侈品。

章邱闭上眼，关掉了手机。

原本出现在屏幕上的照片瞬间被黑色覆盖。

那是一个女孩的手，正紧紧牵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