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2章：有始有终

接下来的几天里，于枝每天早晨都会在家门口收到一束卡片上写着“祝展览顺利”的花。有时是玫瑰，有时是桔梗，有时是郁金香。

可今天收到的这一束没有卡片，花店也不是前几天那一家，就连花材和包装看着也降了几个档次。

不知为什么，于枝觉得有点奇怪。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章邱的聊天框。最新的一条还是他六天前发来的抱歉，她一直没有回过。

于枝握着手机删删打打，最终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于枝：展览还没结束，不祝了吗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条消息，章邱隔了快四个小时才回她。

章邱：抱歉，我忘了。明天补上，可以吗？

于枝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她太了解章邱，一个如此注重细节的人，怎么可能会在已经重复了好几天的事情上突然掉链子？

除非不是他本人做的。

于枝：你现在在哪，我们见一面

备注那一栏里，“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好多次对面的消息才发来。

章邱：抱歉，我在外地出差

于枝：今天这束花和前几天的不是同一家花店

于枝：而且很丑，不是你的审美

于枝：章邱，你就这么喜欢骗我吗？

对面沉默了，良久才回复。

章邱：对不起。

章邱：我在医院

于枝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于枝：你怎么了？

章邱：做了个手术，没事

于枝：在哪个医院？

于枝：哪个病房？

见章邱迟迟没回复，于枝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

“哪个医院哪个病房，告诉我啊！”于枝急得快哭了，声音含着明显的哭腔。

男人咳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仁颐医院，809。”

“我刚才在打字，单手没那么快，颐字好难找……小枝？”章邱顿了顿，“……你在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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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枝抹了下脸：“我现在过来。”

“今天不去展厅了吗？”

“看完你再去。”

章邱还想张口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于枝在电话那头很小声地问他：“有什么想吃的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不用，医院有餐食。”

“好，我半小时后到。”于枝挂断电话，拿起车钥匙下楼开车。

她路上开得有点急，好几个灯都是踩着最后几秒赶过去的。待停好车跑上楼，于枝的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809病房的门虚掩着，于枝刚走到门口，医生低缓的声音已经传到了她耳边。

“嗯，术后恢复得还可以，今天先继续禁食观察下情况，明天做个胃镜复查，如果没有再出血的迹象，可以慢慢开始吃点流质食物。”

“还有，”医生补充道，“这两天情绪别太激动，注意不要用力咳嗽，会影响愈合。”

说完，他将病历夹合上交还给身后的护士，带着查房组离开了病房。

于枝走到章邱床边，看见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时，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章邱下意识想要拿纸给她擦眼泪，被她皱着眉头凶了一声。

“别动！”

章邱只好乖乖躺好，只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此时此刻，他多想牵紧她的手，摸摸她的脸，抚平她蹙起的眉头，告诉她他每天都很想她。可万千思绪在心头翻涌，他却不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层层过滤后，到嘴边只剩下了一句我没事。

于枝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心口一阵堵。明明来的路上还在气他隐瞒病情，明明质问的腹稿都已经打好，可当自己真的与他面对面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于枝沉默地在床边坐下，只留给他一个赌气的背影。章邱试图用那只没扎针的手去勾她的。第一下被甩开了，第二下于枝没有再动。

“抱歉小枝……住院的事我不是有意要瞒你……没有说是因为……”

“我知道。”于枝轻声打断他。

她当然知道章邱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源在于信任与告知，情感上的矛盾不能靠身体的病痛来解决。章邱不是那种利用病情向她讨要回应、扰她判断的人，她知道他不希望她是因为心软担忧而妥协。

所以她只是问：“为什么会胃出血……”

“可能……最近喝酒比较多。”

“今早那束花是你叫别人订的，对不对？”

“是……”

“明天不要送了……我家没有空花瓶了。”

“那明天想要点什么？”

“什么都不要。”于枝在这时转过身。

“我要你快点好起来，然后……我们谈谈吧。”

“……好。”

章邱出院那天是于枝开车来接的他。这几天除了问身体情况，于枝和章邱的交流几乎为零。

这样的状态一直延续到车上。空调出风声成了安静车厢里唯一的噪音，沉默如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片海，浪潮将他们反方向推离，直到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章邱侧头看向于枝：“我们……什么时候谈谈？”

“二十分钟后。”

“……在我家说吗？”

于枝直视着前方：“嗯，有始有终嘛。”

章邱的拳头倏地收紧了。

“小枝……”

“休息会儿吧，到了叫你。”

这一路上于枝都走在他的前面，唯有在家门口时，她退了一步停下来。

章邱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家里录过你的指纹，你可以打开。”

于枝却只是摇头：“你来开吧。”

章邱没再说什么，拇指按上把手，推开了门。

两个人均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沉默片刻，章邱打算起身去给于枝倒杯水。

“不必了，”于枝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我应该待不了多久。”

心中的烦闷感不断膨胀。章邱看着她的眼睛，终于开口。

“小枝，你刚才说的有始有终……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于枝轻声道。

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已经决定了吗？”

“嗯，这段时间……我就当它是偷来的吧。”

“谢谢你章邱。你带给我的幸福和快乐，它们真实存在过，我拥有过，就足够了。”

“不。”章邱吸了口气，声音变得很严肃，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不是偷来的，也远不足够。”

“虽然现在说这些你也许已经不会相信了，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于枝，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你分手。”

“总部正式下通知是四月初。当时我没立即回复，是因为我在等，等我们之间的状态变清晰。”

“在一起那天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在决定开始这段关系时带着我会丢下你的预设，因为我没有。”

于枝摇了摇头，哽咽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早知道你要走，我根本就不会选择开始？”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异国的……你凭什么把我的知情权连同选择权一起剥夺？”

章邱身形一僵，心脏仿佛被一根绳索猝然勒住。

“对不起……我以为等一切都稳定一点再说会更好。”

“稳定，在你这什么才是稳定？”于枝反问他，“等你把机票买好，办公室清空，所有工作都交接完以后吗？”

“……我总想着我可以调整安排，找到我们之间的平衡。我可以抽空飞回来，或者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带你去巴黎生活。”章邱垂下眼眸，“对不起小枝，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你有权在最开始就知道这些。”

于枝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章邱看着她，声音低下去：“小枝…你生我的气，对我失望，我都理解，但别否认我们之间的全部，好不好？”

他握住她的手：“我可以调整计划，我不是不能留下的。”

于枝沉默很久。她看着章邱，一眼不落地看着他。

章邱从不是轻易开口的人，她一直都知道。所以，她很清楚他这句“留下”不是儿戏，不是为了哄她，而是真实的筹码。

但这筹码沉重，她不那么想要。

“我不是想让你留下，不是想要你放弃什么。”于枝喉头发紧，声音滞涩。

“我只是……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在你未来的规划里，而不是等你都安排好了再告诉我我可以跟你去或者不能跟你去。”她啜泣着，早已哭成泪人。

“我是人，不是行李啊……”

章邱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拥入怀里。

“对不起，小枝……对不起……”

过了很久，哭声渐停，章邱听见怀里的人小声叫他的名字。

“章邱……”

“我不希望你带着维系感情的负担出国，也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放弃升职的机会。我不想成为未来某天你后悔的源头，这对我不公平，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章邱的嘴唇动了动。他还想说些什么，于枝却已经从他的怀里挣脱。

“我们就到这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