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9章：相交

“母亲是癌症走的。那年我高三，她在美国养病，本来说好了寒假去看她。”

章邱垂眸，自嘲地扯起嘴角。

“我去得太晚了……她没等到我。”

于枝哽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钻进他怀里。

这种时候，言语总是显得无力。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好用体温包裹他的身体。

章邱搂住她，将手指轻柔地伸进她的发间。

“我父亲在我大一的时候二婚了。在那之后，我从家里搬走，和他断了联系。”

于枝睁大了眼，好半天说不出话。

在今晚之前她都以为像章邱这样情绪稳定且三观正常的男人应该生活在一个十分幸福的家庭才对，至少不该是支离破碎的。

她回想起晚上章邱在餐桌上说的话，这才反应过来他当时只说了父母的职业，并未交代太多细节。

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相是他本就没有那么多美好的故事可说。

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于枝沉默地抱紧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早就过去了，小枝，不用担心。”

“我并不觉得我有多么不幸。和父亲断联是我的选择，做出这个选择时我是快乐的，没有被迫。”

“我唯一的不幸大概就是失去了母亲，不过她教给我的东西一直陪伴我到现在，所以我也已经很知足了。”

说话间，章邱牵着于枝走到了院子里。

他指了指庭院中央的花树：“木槿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

“她说它朝开暮落，象征永恒的爱情。”

“我后来才知道这种花又叫死人花，经常用在葬礼上。”

于枝鼻头一酸。

“你恨你爸爸吗？”

“以前恨过，不过后来想明白了。”

“他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妈生病的那几年，他也尽到了丈夫的义务。不论是钱，资源，还是时间，能给的他都给了。”

“其实他父亲和丈夫都当得挺合格的，我没资格要求他一辈子鳏居。”

“……但你还是从家里搬走了。”

“嗯……因为当时我不理解，一个用妻子姓氏给儿子命名的人，竟然能在妻子离世不到一年就二婚。”

于枝不受控地皱起眉，胸口再次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

“那你当时住哪儿？”

“最开始住学校宿舍，后来因为给人补课不方便回去太晚，就在外面租了房。”

于枝有些惊讶：“你大学就开始自己赚钱了吗？”

章邱嗯了一声，和于枝一起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坐了下来。

“总用积蓄也不是办法。补课赚得多，也没其他兼职辛苦，那时候就经常给人补课。”

“好厉害，早知道当时找你补课了。”

“你那时候多大？才小学吧。”

“我只给高中生补课。”章邱笑。

“嘁……”于枝撇嘴，“我还不用你补呢……我成绩可好了。”

忽然想到什么，她又问：“所以你只是和你父亲断联了，但还是会和爷爷奶奶那边来往？”

“嗯，不过也只有节假日会去拜访，其他时候不怎么见面。”

于枝不说话了。

“怎么了？”

于枝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章邱低下头，看见女孩发顶的旋。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自己养得这么健全……”

章邱愣了一瞬，有些无奈地笑了：“这是夸我吗？”

“是的，”于枝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是非常认真、非常真诚地在夸你。”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小枝。”

他俯下身，同她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包容我。”

六月初，于枝逐渐忙碌起来。她最近在负责一个国际艺术展，需要频繁与艺术家、馆方、供应商和技术团队沟通，涉及场地协调、作品布置、宣传等事宜，日程安排十分紧密。

于枝并非极其黏人的类型，她从不觉得恋爱需要两个人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于她而言，双方都保留一定的个人空间反而会更自在更舒服，尤其工作忙的时候。

于枝一忙起来，所有事都得靠边，包括恋爱。倒不是说完全忽视恋人，只是会一定程度上减少约会的频次。以前她和何庭屿还因为这个吵过，好在章邱的忙碌程度和她相比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个人的节奏反而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章邱这段时间也忙，有时需要加班有时需要出差，行踪变得很不规律。不过他一有空就还是会去见于枝，要么去她家找她，要么接她去自己家，总之不出差的时候每周都要保证能见几次面。

生活轨迹逐渐相交，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也愈发深刻。比如此时，于枝窝在章邱怀里听着他哄人的话语，就发觉自己在他面前开始变得越来越无所遁形。

“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嗯？”

于枝咬了下唇，定定看着他说：“我想吃西瓜。”

章邱从沙发上起身，拿上手机去门口换鞋。

“除了西瓜还有什么其他想吃的吗？”

“再带两杯绿豆沙吧。”

“那种放了添加剂，糖太多，你想喝绿豆沙我回来给你煮。”

“哦……”于枝嘟嘴，小声道，“那就再拿两盒套，家里的快用完了……”

“知道，”章邱低笑，“这不用你说。”

门轻轻关上，于枝松了口气。

二十分钟后她发现她天真了。因为就算把章邱叫去跑腿，他回来时还是能记起前面她故意忽略的问题。

章邱拿着勺，挖了一块正中心的瓜瓤送到于枝嘴里。

“我又不代你解决问题，只是想听听看是什么事让我们家小枝吃饭的时候都那么魂不守舍。”

“谁是你家的了，”于枝嚼着西瓜含糊不清道，“你这样像我爸。”

章邱弯起唇，反手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嘴：“也不是没喊过。”

于枝鼓着腮帮子瞪他。

“好，抱歉，我不说了。”

于枝低下头，眼圈突然红了。

“不想老是麻烦你嘛……你工作上的烦心事也不会跟我说啊……”

章邱叹了口气，放下西瓜，把人圈进臂弯。

“不是麻烦，小枝。我从来不觉得你是麻烦。”

“我确实习惯了独自消化烦恼，这是我的处事方式，你不必要求自己和我一样。”

“我希望你跟我说，是因为我希望你难受的时候，我能在场。哪怕不能帮你什么，陪着你也是好的。当然，如果你想要自己消化，那就不说，我不会逼你。”

于枝吸吸鼻子，轻轻握住章邱的手指：“赞助商临时提要求了……”

“什么要求？”

“他们想在入口搭个品牌logo装置，还想在导览册内页加一篇专访。加专访倒是没什么，但加装置这个我实在没办法答应。本来这个展就强调反消费主义，把商业气息搞太浓就破坏展览整体的观感和节奏了，要是闹到艺术家抵触退展还会更麻烦。”

“我都说了这不是商业市集，他们还装听不懂……合约上不干涉核心布展结构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非说这只是优化流线设计……”

于枝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但人家是金主嘛……宣传预算有一大半都是他们出的……”

章邱想了想，问：“有几个品牌？”

“主要是三个，还有几个次级联合方。”

“你有没有跟他们谈过分区？就是设置一个互动延展区，品牌方可以在那边放他们的周边物料，做点什么联名手册之类的。这样的话他们或许能同意主展线维持不动。”

“对哦！”于枝眼睛一亮，像是被点醒，“我们展厅另一边还有点空间。”

她一下子喜笑颜开了，抱着章邱很用力地亲了一下他的脸。

“谢谢你！那我先回去了！”

章邱：“？”

“哎呀时间不多了，方案越早出来越好，我想今晚就构思一下。”

“在我这不能构思？”

“你这哪里适合工作啊！”于枝红着脸捶他，“套为什么用得这么快你心里没数啊……”

章邱自知理亏，只好拎着她的包和她一起走到门边。

“开车回家注意安全。”

“知道啦！”于枝穿好鞋，踮脚戳了戳他的脸：“怎么啦，我们家小章看起来不太高兴呢……？”

章邱顺势抓住于枝的食指，留恋地摩挲了几下。

“没有不高兴，单纯舍不得。”

“肉麻死了……”

“早点睡。”

“知道。”

“别熬太晚。”

“知道！”于枝笑出声，“这和早点睡有什么区别嘛！”

章邱浅浅一笑：“既然知道我是在拖延时间就别拆穿了。”

他上前一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回去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