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5章：朋友

“什么意思？”贺焰如放下手中的咖啡，“你是说，你问他要怎么还人情，他要你和他做朋友？”

于枝蔫蔫地趴在桌上，用叉子反复戳盘子里吃了一半的提拉米苏。

“嗯……我前脚刚和他说结束，他答应了我，现在又说做朋友……我搞不懂他。”

“反悔了呗，”贺焰如笑，“我们枝枝这么有魅力。”

“哎呀……不是的……我能感觉出来他有在和我保持距离。”

贺焰如捏起一颗马卡龙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你说的结束是结束炮友关系，和做朋友倒也不冲突吧。”

“那我当时的意思就是断绝关系不要来往了呀……”

“啊，他对你做啥过分的事了？”

“……没有，是对我太好了。”

贺焰如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有点喜欢他了，是吧？”

“可能吧……”于枝小声道。

“那你怎么不和他在一起？”

“什么什么呀……”

“章邱不喜欢你的话会对你这么好吗？”

“我不知道……”于枝声音闷闷的，“他太会了……我怀疑他对每个女的都这样……”

贺焰如哦了一声：“懂了。”

“喜欢你，但可能不只喜欢你。”

于枝抬头看了眼贺焰如，嘴角又撇了下去。

贺焰如眼珠一转：“哎呀，但是做做朋友也没关系的嘛，你感觉不对了就跑。”

“你这么聪明，还怕被他拿捏？”

“怕……”

“于枝！”她气笑了，“能不能有点骨气！”

“我就是玩不过他才不想跟他玩的。”于枝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那有什么的，上一轮输了，这一轮再赢回来！我看好你！”

“说得好像我要上战场似的……”

“情场如战场！我于家军永远是你的后盾！”

“行了行了……万一人家真的只是打算和我做朋友，倒像是我自作多情了。”

“啧，这你就是当局者迷了。”贺焰如斜眼看她，“我打包票他不只想和你做朋友。”

“再说吧……我现在没心情谈恋爱。”于枝看了眼时间，从座位上起身。

“我要先走了焰焰，展厅那边我得去帮忙。”

“去吧去吧，”贺焰如朝她眨眼，笑得很狡黠，“记得和我更新进展哈。”

“……更新你个大头鬼！”

临时更换场地意味着场地测量、作品进场、施工搭建这些全都要重新开始。由于时间仓促，需要于枝亲力亲为的事就更多了。她不仅要确认场地细节，重新安排作品的摆放与安装，还要重新制作视觉物料，拿新内容去和媒体宣发对接，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展厅和家两点一线。

好在章邱这个“做朋友”的压力给得不多，上次那通答谢电话打完之后，于枝还没被他找过。她听说twig在国内的首次快闪活动过几天就要开始了，想来章邱最近应该很忙，抽不出时间联系她。

twig快闪活动首日，于枝忙里偷闲去逛了一下。

客人太多，sales无暇顾及到每一位，于枝就自己走走看看。她倒不是很在意这些，自己逛反而更自由。

在柜台前闻香氛的时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于枝以为是有人要经过，还特意靠边站了一点，结果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有挑到喜欢的吗？”

她回过头，章邱正温和地望着她。

于枝有些尴尬：“你怎么在这？”

“活动第一天，我过来看看。”

失策了，不应该今天来的……但他是怎么认出我的？于枝往旁边望了一圈，自己实在是穿得低调。

章邱走近了几步，和她在那排香水前并肩而立。

“这几款都是新出的，我们酒店大堂用的是中间这个。”章邱拿起中间那瓶，喷了一点在试香纸上。

于枝凑近他的手闻了闻，说：“还不错，不过新品里我还是最喜欢Wild light。”

“为什么？”章邱放下手中的香水，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于枝思考了几秒，说：“就感觉……味道很对，它的西柚用在里面绝对是画龙点睛。”

章邱勾起嘴角：“好巧，我也最喜欢这款。”

“你也觉得味道很对吗？”

“我觉得送得很对。”

于枝的脸一下子热了。

臭男人……一本正经地提问，还以为真要讨论香水。

“下周一有空吗？”章邱岔开话题，“Aeternum有个小型答谢晚宴，能不能邀请你陪我？”

于枝刚想问自己要以什么身份出席，就听到他说：“也许对你认识业内的人会有帮助。”

好了，那不管了，什么身份都行。

她爽快地点头：“好。”

当晚，于枝收到章邱的消息。

章邱：明晚有时间吗？

于枝：干嘛

章邱：带你去买礼服

于枝：不用，我有现成的

章邱：既然是我邀请你，礼服也该由我来准备

于枝：好吧

章邱：你明天下午在哪

于枝：展厅

章邱：我五点半来接你

于枝：这么早？

章邱：顺便吃个饭

于枝望着屏幕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于枝：谁跟你顺便了！

章邱：贝因街新开了家法餐，主厨拿过蓝带奖，听说甜品做得很好

于枝闭了闭眼。

于枝：六点。

章邱：好。

第二天下午，章邱提前了一点到浮光大厦。

他本来只打算在停车场等，想了想还是下了车，坐直达电梯去了六楼。

李继铭这王八蛋中午还在给他发微信犯贱，说你女朋友的展弄得真不错，怎么没见你过来看看。

他当时正要去开会，没来得及回。这会儿想起来了，给他回了句还不是女朋友。

傍晚，落日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洒进来，打在展厅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宽敞的空间被白色幕布和灰色展台切割成错落有致的区域，展览名称已经悬挂就位，展品位置也已基本确定，只剩下最后的灯光校准和展签调整。

于枝蹲在一块展板前核对作品编号和介绍文案，头发用一支中性笔随意地挽在了脑后。

“这一组编号和文案要再调一调。”她指着展板角落，声音平稳而清晰。

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记下：“好的于老师，我改好以后发给您过目。”

于枝点点头，走到另一侧看展品摆放。遇到不满意的地方就蹲下用手比划出新的间距尺寸，再拿起测距仪确认，然后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奇怪……笔去哪儿了？”于枝放下测距仪从口袋里摸出本子，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笔。

于枝的话音刚落，盘起的长发就如瀑般地散落在身后。

她有些惊诧地回头。

“在这。”章邱把那支从发髻抽走的笔递到她手上。

真是忙傻了……于枝握紧笔，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你怎么上来了……”她看了眼表，上面显示六点整。

“不好意思……我、我马上好了……”

“没事，不急。”他顿了顿，“你先把事情忙完。”

于枝连忙摆手：“我忙完了，走吧。”

昨晚答应章邱的晚餐邀约以后，于枝给贺焰如发了张聊天记录截屏。

贺焰如：大姐，你变卦也太快了吧！

于枝：可是我想吃这家很久了嘛……太火爆根本订不上，预约都排到下个月了

贺焰如：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于枝：你怎么知道吃完饭他还要给我送裙子……

贺焰如直接给她打了通电话，再三叮嘱她一定要保持绝对冷静，不能因为一顿饭一条裙子就放松警惕，还叫她注意表情管理。

可是这家法餐真的做得还不错嘛……于枝望着服务员端上来的最后一道甜品，努力克制住自己嘴角的笑意。

一块精致小巧的千层酥上覆着轻盈的鲜奶油和应季草莓，旁边还附了一小盏温热的香草酱。

章邱拿手帕擦了擦手，抬眼看向于枝：“怎么光看不动？”

说着把餐盘往她手边推了一点，抬了抬下巴：“尝尝。”

她拿起叉子，看了眼章邱：“你不吃吗？”

“你爱吃甜的，点给你的。”

空气中弥漫着柑橘和柠檬皮的香氛味道，背景音乐放着听不懂的法语歌，于枝吸了一口气，觉得桌上那支细蜡烛好像把她的脸都照烫了。

她低下头，拿刀切下一块，叉起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眼睛亮起来，神情里是藏不住的满足。

“好好吃……”于枝眯起眼睛感叹。

章邱不语，只是支着下巴看她。

奶油吃到嘴角了就用舌头舔掉……小猫咪一样。

他拿起冰水喝了一口，移开了视线。

晚餐时他有意地避开了那些过线的话题，和于枝保持着简短而体面的对话，语气也礼貌克制，不带一丝逾矩。话题基本都是点到即止，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他以为自己这种冷静的状态可以维持全程，直到刚才于枝伸出舌尖去舔嘴角那点奶油。

艳红和乳白。

实在是……很糟糕的颜色搭配。

于枝虽然身高不比模特，但胜在比例好，试了好几套都被sales狂夸，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她在试衣间又换了一条，出来以后拎着裙摆走去章邱面前。

“你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西装呀？”

“怎么了？”

“既然是一起出席，我想着跟你配一点嘛……”

男人的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我穿黑色，你穿什么都配。”

于枝别扭地哦了一声。

“那这条怎么样？”她在原地转了一圈。

章邱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于枝身上穿的是一条满钻的镂空吊带礼服，做了深v和大露背的设计，身后的裙摆开衩到了臀下的位置。布料极具垂感，与于枝的身体贴合得恰到好处，曼妙曲线展露无遗。

见他沉默不说话，于枝心里有些没底：“是不是太露了？那我换一条。”

“不是。”章邱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起身，站到她的身后。

“裙子很漂亮，但晚宴是露天的，我担心你会冷。”

他看着她几乎全部裸露在外的脊背，低声道：“再买条披肩吧。”

于枝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披肩我有。”

“来都来了。”章邱朝sales招手，让他们又拿了几条不同款式和颜色的披肩过来。

于枝最后选了条和礼服同色系的披肩，章邱二话没说买了单。

于枝拎着袋子跟在他身后，忽然生出一种自己被包养的错觉——还是不用她付出的那种。

这人又是请吃饭又是送礼服的，过几天还要带她去晚宴上结识人脉，于枝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然为什么天上净掉馅饼，她吃都吃不过来。

上车后，她还是没忍住叫了他一声。

“章邱。”

男人系好安全带才看过来：“怎么了？”

“要不我还是把礼服的钱转给你吧……”

“是我叫你陪我出席，哪有让你自费的道理。”

“你不是请了我吃饭吗？”

“那是另外的事。”

“啊？”

“先系安全带，路上和你说。”

章邱看了眼反光镜，把车往外开。

出了停车场，他才颇为认真地开口：“我有个事想咨询你。”

“Aeternum打算更新品牌形象，想做些不一样的空间设计，但内部意见很多，保守派觉得稳妥就好，新方案迟迟定不下来。”

于枝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半晌，她问：“你自己想怎么做？”

“我想把酒店的公共空间打造成能给人留下记忆的地方。漂亮和舒适还不够，我想让它特别。”

于枝沉思片刻，道：“……或许可以试着引入艺术装置。”

章邱目光微动：“具体一点？”

“比如，在大堂、餐厅、电梯厅这种地方设置一些中型装置或者互动作品。每三个月或者半年更换一次主题，让客人每次入住都像在参加一场小型的巡回展。”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起换家具或者灯光，艺术是更灵活也更有冲击力的表达方式。而且成本也可控，能维持空间的新鲜感。”

章邱在红灯前缓缓踩下刹车。他转过头，瞳孔中有光在涌动。

“于枝。”他轻声喊她。

“如果之后我们真打算推进空间改造项目，你愿意参与吗？”

“形式是合作，你主导艺术策展那一部分。”

于枝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得有些快。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可是……我还没接过这种涉及商业空间的项目……”

“那就让这一次成为第一次。”章邱温和道。

“不用太担心，合作谈判、预算控制这些我都可以派人协助你，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

听到这里，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毕竟对于枝这样的独立策展人而言，被商业集团认可是十分重要的里程碑。这是一次能扩展履历的机会，因为酒店公共空间改造涉及到高端品牌调性、美学呈现、用户体验等等。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展览，它的难度更大，分量也更重。如果做得好，以后不论是继续做策展、做顾问、还是自己开空间，这次经历都会成为她非常宝贵的财富。

但……于枝更希望自己是通过正常流程竞争获得这个机会，而不仅仅是因为她和Aeternum的市场副总裁认识，或者单凭他个人对她的欣赏与青睐。

所以她说：“如果你们真的打算推进这个项目，我会来报名参加比选的。”

章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抱歉，是我没有表达清楚。”

“虽然我是在私下邀请的你，但最终的方案还是需要内部审批，会按流程走。”

“我还没到能只手遮天的地步。”

于枝也笑起来：“是么？我看你也快了。”

章邱笑着摇头，将车稳稳停在芸栖湾小区门口。

“下周一我公司有点事，晚宴前我会让司机来接你。”

“好的，麻烦了，今天谢谢你。”她开门下车，和他挥手告别。

门被关上，章邱隔着玻璃目送着于枝的身影远去。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更专业，更敏锐，也更聪明。

这种时候倒不像小枝了，微风根本吹不动她。

她是自己的主干。

章邱弯起唇，给车掉头。

他忽然很庆幸。

庆幸第一次遇见她那晚，他没有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