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4章：友情价

从酒店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崃Ⅰ○８Ⅱ疤四5陸39看哽多。

章邱站在门口，太阳穴隐隐作痛。风吹过长街，把他的眼眶也吹得微微发涩。他沉默地看着车水马龙，良久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一辆车在大堂门口停下。

他拉开车门上车。

“去公司。”

“好的，章总。”

持续清醒十八小时后，人的反应速度、记忆力和逻辑思维能力都会下降大约百分之二十，相当于血液酒精浓度0.05%的状态，接近酒驾的标准。此时处理复杂任务的效率会显著降低。

章邱已经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但他还是选择了踏进办公楼。

毕竟比起躺在床上失眠，他觉得不如找点事做。

办公室空空荡荡，章邱一个人坐在偌大的落地窗前，对着电脑处理邮件。室内一片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断续回响。拿签字笔时，他不小心撞歪了桌上的资料。章邱看着那份资料的封面，动作停了下来。

twig的命名来自英文单词“twig”，名词意为小枝、新发出的细枝，动词在英式俚语里有突然明白了某件事，察觉，顿悟的意思。

章邱的目光落在封面那个单词上，脑海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浮现出一个女孩。

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说要和他睡觉的女孩。

那个在工作时认真敬业闪闪发光的女孩。

那个酷爱甜食，讨厌吃酸，睡觉时偶尔梦呓，包上挂着小猫玩偶，敏感细腻，爱哭也爱笑的女孩。

敲定合作品牌时，他还不认识于枝。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中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人的出现——她就像是从他无聊又重复的生活主干上旁逸斜出的一根枝条，通向柔软、感知与生命。

“章邱，你等它凉一点再吃呀！吃太烫了不好的，容易得那个什么……食道癌！”

“你看这个被虫咬的叶子，是不是很像小鱼张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马上到门口了，刚才遇到一只很粘人的小猫就跟它玩了一会儿……”

“我今天用了你送的香水，嘿嘿，好闻吧！这个西柚味特别夏天。”

“章邱，你慢一点……”

“章邱，你今天好帅。”

“章邱，你真好。”

“章邱，我们结束吧。”

章邱揉了揉眉心，关掉电脑，从办公室离开。

他下楼拿车，路过echo时无意间抬头，视线顿时定住。

靠窗的吧台上，刚才出现在他脑海的身影正趴在那一动不动。

于枝手边的几个酒杯已经空了，肩膀微微颤着，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散的纸片。隔着玻璃望不真切，但章邱能看出她的脸红得不太正常。

来不及犹豫，他推开酒吧门，快步走了进去。

女孩额头冒着汗，眼神迷蒙中透着痛苦。

“于枝。”章邱低声唤了一句，抬手探她的额头，惊人的烫。

他皱起眉，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要……不要医院……”于枝神志不清地摇头。

“那送你回家，好吗？”

“不……我自己……回去。”于枝本能地抗拒，却根本没力气推开他的手。

章邱没跟她僵持，走去收银台结账，而后隔着衣服将她抱起，大步往外走。

一路将人抱回家，章邱连汗都没怎么出。

太轻了，比他印象中又更轻了一点。

他简直不知道于枝这段时间都怎么折磨的自己，脸颊瘦得甚至微微下陷。

给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章邱才转身去客厅找药。

灯打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七八个瓶瓶罐罐倒在桌上，正中央的烟灰缸里堆着五六根烟头。原来他今天下午在于枝身上闻到的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不是什么香水后调，就是她抽了烟。

章邱从客厅桌下翻出退烧药，倒了杯热水给于枝端去房间，看着她喝完，又给她贴了片退烧贴。

“我就在客厅，不舒服记得喊我。”

于枝蜷缩在被子里，没有回应。

章邱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心脏变成了一块被烫铁烙出卷边的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烟味也许就是肉被烧焦的味道。

他没再说什么，离开时轻轻带上了卧室门。

客厅桌上散乱着一堆文件和手写草稿，摊开的展览项目计划书上，“场地变更”四个手写的大字被于枝用红笔画了很多个圈。另一边的备忘录纸上潦草记着几个备选酒店名，旁边还有几家被划掉的名字和预算数字。章邱将最后一个啤酒罐扔进垃圾桶，盯着那张纸陷入了沉思。

没记错的话，她展览的场地不是早就定下来了吗？布展进度都完成三分之一了，这个节骨眼要换场地？

章邱觉得奇怪，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输入了那家酒店的名字。

“景聿的中庭区域因规划问题涉及产权纠纷，需暂停对外开放，接受后续勘查与审理，时间不定……”望着那篇报道，章邱深吸了一口气。

他难以想象于枝收到消息时是怎样的心情。

虽然酒店方需要承担部分违约责任，并协助展览方另寻展会场地，但展览开幕在即，现在临时叫停，现场搭建、展品运输、灯光装置这些他们都没办法处理。酒店能够赔偿金钱，却无法赔偿于枝的时间、精力、前期投入、合作方的信任、乃至她个人的信用背书。

经常吸烟的人身上一定会携带烟味，可在今天之前，章邱从未在于枝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他终于明白她频繁的自慰、做爱时的失控是因为什么。喝酒、抽烟，也都不是无的放矢。

她只是太累了，需要宣泄。

帮忙找场地对章邱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相信于枝也知道。所以答案显而易见——于枝不想接受他的帮助。

或许是不想欠他人情，又或许她还有其他的顾虑。

章邱忽然觉得胸口的那块石头轻了一点——如果于枝要和他结束是因为这件事的话。

他有信心打消她的顾虑，只要她还愿意相信自己。

于枝醒来时已经退烧。手机被人充上了电，时间显示八点差一刻。她昨晚喝了不少，但还没到断片的程度，依稀记得是章邱把她抱了回来。

她翻身下床，穿上拖鞋走去客厅。

男人还躺在沙发上没有走，身上盖着件西装外套。

于枝放轻脚步，缓慢地在他身旁蹲了下来。

他下巴冒出了点胡茬，眼下两片明显的乌青，眉头也皱着，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于枝忽然觉得自己也挺不是人的。知道他飞了十几个小时还坚持要在昨天见面，反常表现让人好一顿猜结果做完就把人甩掉。她还嫌章邱没问她原因，明明她自己提的时候也没想着要给他一个交代啊。

于枝蹲得腿有点麻，刚准备站起来，男人就睁开了眼。

“好看吗？”

于枝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章邱捏了捏眉心，伸手去摸于枝的额头。

“好像好点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于枝摇摇头：“好多了……昨晚谢谢你。”

“少喝点，伤胃。”他淡淡道。

“烟也少抽，伤肺。”

于枝回头看了眼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面，连同那些乱七八糟的稿纸，有些挫败地低下头。

“你都看到了……”

“嗯。”章邱坐起身，把她拉到沙发上。

“有看好的场地吗？”

“还没……看了六七个地方都不行，预算、位置、设计感……没有一个合适的。”

“市中心新开的Mirage Tower最近在试营业，里头预留了好几个功能厅和展览空间，准备等品牌进驻了再整体招商。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

于枝蹙眉打断他：“章邱……我不想麻烦你……”

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章邱叹了口气：“你先听我说完。”

“我只是把场地信息和联系人电话给你，要不要去看，看完要不要谈，都是你决定，不是我。”

于枝的态度有些松动了。

时间紧张，换场地迫在眉睫，她确实没有时间在这个关键时刻再纠结什么攀不攀附，依不依赖的问题了——先把场地确定才是要紧事。

见她不语，章邱又补充道：“放心，Mirage Tower是盛铭集团的，和Aeternum没有关系。”

“我顶多起了个介绍的作用，谈不谈得下来还是得看你本事。”

于枝抬头看向他，胸口那股酸涩的滋味又开始蔓延。

他懂得她介意的点，于是只提供推力，而非包办。尊重她的意愿，不剥夺她的自主，在决定上给她全部的自由。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有点带颤：“谢谢你……”

章邱平静地摇了摇头：“给我个邮箱，资料我晚点发你。”

他从沙发上起身，拿着外套往门口走。

于枝没有跟上去。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还是那么决绝，不带一点留恋，仿佛昨晚哄她吃药喂她喝水的那个人不是他。

“对了。”章邱按下门把手，侧了侧身。

“以后想发泄的时候，不要用自己的身体。”

“对你不公平。”

从于枝家里出来，章邱回公司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他把手机放在台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李继铭在那头笑着：“哟，回国了？”

章邱对着镜子抹须后水，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们浮光大厦还有没租出去的场地吧？”

“有是有，怎么了？”李继铭反应很快，立刻问，“你要用？”

“不是我，是我朋友。搞艺术展的，时间比较急。”

李继铭听完笑了：“你朋友？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章邱没理会他的八卦，沉声道：“人靠谱，预算有限，时间大概两周。给我一个能谈的价格，不要太为难。”

“行，”李继铭答应得干脆，“明天我让团队把资料发你，价格算个友情价，你让你朋友自己来谈细节？”

“嗯，谢了。”

“喂，姓章的，我都这么爽快了，你真不打算透露一下？什么时候谈的——”

“还有事，挂了。”

次日中午，章邱整理好场地资料发到了于枝邮箱，还附上了几张展厅照片。

于枝翻了翻那些图，觉得值得去现场一看。她当即联系了运营负责人，预约在了第二天九点。

第二天一早，于枝就跟着场地方的人去了展厅。

展览空地在六楼，沿着中庭环绕而建，半封闭式布局，地面是浅灰色磨砂石材，天花板做了裸露式工业风设计，冷峻又有都市感，很符合于枝想要的感觉。

负责人简单介绍了场地的数据。于枝边听边观察，注意到了几处问题。

首先是临街落地窗方向一角的自然光太强，日照直射时可能会导致某些展品受光不均。其次，空调出风口的位置有些尴尬，某些吊装作品可能需要特别避让。再就是地面有轻微的不平整，尤其是靠近中庭栏杆的位置，地砖有起伏，布展时大型装置可能要加防倾措施。

虽然有瑕疵，但整体而言，这里已经比她之前看过的其他场地好太多了。面积够，净高够，预算也能勉强接受。那些不足都可以通过展览设计和局部调整来规避，不算大问题。

于枝站在场地中央，仰头看着头顶明亮的灯光，心里慢慢有了底。

参观结束后，她向负责人礼貌致谢：“今天谢谢您，我这边可能还需要几天时间再确认一下，会尽快回复。”

“没问题，我们等您答复。”

午后的浮光大厦人流不多，落地窗外是一片澄亮的天色。

于枝按照预约时间，准时到了运营办公室门口。负责接待她的是场地方的运营总监，名叫徐娜。李继铭先前和徐娜打过招呼，叫她别太刁难，按流程走，效率高一点。徐娜嘴上答应得很好，内心却不大情愿，想着又是什么关系户，接下来的合作恐怕不会顺利。

见到于枝的第一眼，她的这种直觉就更强烈了——小姑娘看起来就柔柔弱弱的，不像是能单独操盘大项目的人。

不过她还是微笑地领着于枝进了洽谈室：“于小姐，这边请。”

于枝落座，把手边的文件夹摊开，没有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进入主题。她简单介绍了展览的性质、布展需求、现场搭建时间、预计观展人流量及后续撤展安排，态度温和，表达清晰且有条理。

“需要你们配合的主要是以下几点。”

“一，场地交付时间必须精确到小时，不能延迟。二，场地基础设施要达到预定标准，若有临时变动，须至少提前48小时书面通知。三，消防备案、临时施工报备我这边可以协调，但需要场地方配合盖章，时间节点不能错。”

于枝一边说，一边列出了应急方案，甚至考虑到了现场的人员流动和楼层电梯调度，细致到展览期间是否能使用货梯、增设引导标识。

徐娜原本还有些走神，听到一半，神情都不自觉地认真了几分。

她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刚步入社会不久的小姑娘，竟然专业得让人挑不出一点差错。逻辑缜密，表达精确，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很到位，甚至连潜在风险也提前预判了。

于枝讲到最后，抬头冲她笑了笑：“我知道Mirage Tower是第一次配合这种艺术展览，所以特意把流程梳理得详细了些。如果有问题，我们可以再单独开小会对接，不影响贵方正常招商。”

徐娜拿着资料，脸上露出了笑意。

“于小姐放心，我们这边会全力配合。价格方面也按友情价给您，合同下午就能出，最快明天上午可以交付。”

于枝稍稍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站起身和徐娜握手：“谢谢徐总的支持。”

回到车里，于枝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犹豫片刻，她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章邱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

熟悉的低沉嗓音。

“场地谈下来了，谢谢你。”

“这么快，恭喜。”

于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呼出一口气：“友情价这个人情，我怎么还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半晌，她听见章邱道：“按字面上的来。”

“从朋友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