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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8 节

第六百五十七章 太皇太后薨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4,401 字

  那青石板上摆开的饭菜,倒也并非什么珍馐美味,皆是些寻常农家的家常小菜,却也油光锃亮,荤素相宜,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青翠欲滴的蔬菜,多是田埂边、沟渠旁随手摘来的野菜,带着山野间的清新之气,经热水焯过,又以热油翻炒,撒上些许盐巴调味,便生出一股子独特的鲜香。

  至于那肉食,大多是肥而不腻的猪肉。

  遥想当年,嬴阴嫚初掌长安县封地之时,便力主推行猪的规模化养殖。

  虽说华夏本土的猪种皆是黑毛猪,性子憨拙,生长速度远不及后世的改良品种,但经此数年的悉心培育、批量饲养,大秦百姓的餐桌之上,已是大大丰盛起来。

  寻常人家,不必再苦等年节,逢着集市或是家中有了些余钱,便能割上半斤一斤的猪肉,打打牙祭,日子过得愈发有滋有味。

  “姑娘,莫要客气,来一同吃些吧!”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农,捧着个粗瓷大碗,里头盛着喷香的白米饭,见嬴阴嫚只是含笑静立,便又热情地招呼起来,嗓门洪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豪爽。

  “不了不了,老丈好意我心领了,我也该回去了。”

  嬴阴嫚笑着摆了摆手,莲步轻移,已是站起身来,拂了拂锦袍上沾染的些许尘土。

  “这是作甚?”

  那老农闻言,顿时放下了碗筷,脸上露出几分嗔怪之色。

  “不过是粗茶淡饭,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姑娘既来了,便坐下吃几口,不然旁人听了,还当老汉我小气,连一个姑娘家的饭食都招待不起呢!”

  其余几位老农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劝道:

  “是啊姑娘,尝尝吧,咱们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猪,吃着放心!”

  “便是不吃米饭,夹几筷子菜也好啊!”

  嬴阴嫚见状,只得再度拱手,语气恳切地说道:

  “多谢诸位老丈厚爱,实在是家中母亲还在等着我回去用饭,若是迟了,她老人家怕是要担忧了。”

  听闻此言,几位老农这才作罢,脸上的执拗散去,转而露出了然的神色,纷纷点头道:

  “原来如此,那是该早些回去。姑娘家的,孤身在外,长辈自然挂心。”

  “是啊是啊,路上慢些走,莫要慌张!”

  “有空了,便再来这田埂边坐坐,咱们老汉们,陪你说说话!”

  嬴阴嫚含笑应下,又与几位老农道了别,这才带着拂柳与嬴静姝,转身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缓步而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在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耳畔还残留着老农们爽朗的笑语,以及孩童们清脆的嬉闹声,心中竟是生出几分难得的闲适与惬意。

  一路行来,街市之上依旧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处处透着大秦盛世的繁华景象。

  不多时,三人便已踏入宫门,穿过层层回廊,来到了太后卫宛凝的寝宫之中。

  这座宫室,依旧是当年的模样,雕梁画栋,雅致清幽,只是处处都透着几分岁月沉淀的静谧。

  殿内,太后卫宛凝正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细细翻阅着。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却又终究未曾饶过她。

  昔日如墨的青丝,如今已是染上了点点霜雪,鬓边银丝缕缕,愈发衬得面容清癯;

  眼角眉梢,也爬满了细密的皱纹,那是时光镌刻下的痕迹。

  遥想当年,她是雍容华贵的皇后,母仪天下,风华绝代;

  后来,她成了太后,威仪赫赫。

  如今,四世皇帝早已登基理政,按辈分,她早已是太皇太后的尊荣。

  只是卫宛凝素来淡泊名利,不喜那些虚名浮衔,便执意不肯接受太皇太后的封号,只让四世皇帝依旧称她为太后。

  四世皇帝孝顺,自然依了她的心意,未曾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

  在卫宛凝身侧,皇后魏芷嫣正陪着她说话。

  魏芷嫣如今也已是四十岁的年纪,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些许风霜,却也沉淀出一种端庄温婉的气度,愈发显得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听到脚步声,卫宛凝与魏芷嫣皆是抬眸看来。

  见是嬴阴嫚归来,卫宛凝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中,顿时亮起了光彩,脸上漾起慈爱的笑容,放下手中的古籍,柔声说道:

  “你可算回来了,我与芷嫣,都在等你一同用膳呢。”

  嬴阴嫚快步走上前去,屈膝行礼,唇边噙着笑意:

  “母亲,女儿回来了。”

  卫宛凝连忙抬手,将她扶起,目光落在她依旧年轻娇俏的容颜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从最初的震惊、疑惑,到后来的习以为常,这么多年来,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容颜始终停留在二十出头的模样,任凭岁月流转,韶华依旧,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早已逝去的始皇帝陛下。

  当年,始皇帝一统六国,威震四海,却也痴迷于长生不老之术,遍寻天下方士,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只求能求得长生,永掌江山。

  那时,是嬴阴嫚百般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这世间本无仙神,更无长生不老之法,帝王之责,在于造福万民,而非追求虚妄的长生。

  始皇帝终究是一代明君,听了女儿的劝谏,这才幡然醒悟,放弃了寻找长生不老药的念头。

  只是谁也未曾想到,多年以后,那所谓的“长生不老”,竟真的降临在了嬴阴嫚的身上。

  看着女儿那张年轻的脸庞,再看看自己满是皱纹的手,卫宛凝心中既是欣慰,又隐隐生出几分酸涩。

  “快坐下吧。”

  卫宛凝握着嬴阴嫚的手,掌心温暖而粗糙,语气中满是宠溺。

  “一路走得累了吧?快歇歇,饭菜这就该端上来了。”

  嬴阴嫚挨着卫宛凝坐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片安宁,笑着说道:

  “还是在母亲身旁用饭,最是安心。”

  “傻孩子。”

  卫宛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笑意更深。

  “你若是喜欢,便时常来我这里,咱们母女二人,也好说说话。”

  魏芷嫣在一旁看着这母女二人温馨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柔和的笑容,适时开口说道:

  “是啊,太后日日都盼着你来呢。”

  殿内的气氛,温馨而和睦,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谁也未曾想到,这般宁静的日子,竟也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大秦四世皇帝五年,秋。

  太后卫宛凝,寿终正寝,薨于长乐宫。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

  四世皇帝嬴长安悲痛欲绝,当即下令罢朝三日,举国哀悼。

  一时间,咸阳城内,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白幡,大街小巷,皆是一片缟素,往日的喧嚣,尽数被肃穆与哀戚所取代。

  卫宛凝的葬礼,依着国丧的最高规格操办,诸多繁琐的礼仪,数不胜数。

  嬴阴嫚却并未参与那些繁文缛节,只是独自一人,静静地守在母亲的灵柩旁。

  灵堂之内,白烛高燃,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嬴阴嫚身着一袭素白的衣裙,跪在灵柩前的蒲团上,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得近乎淡漠。

  拂柳也披了一身素服,侍立在她身侧,看着自家殿下这般模样,心中亦是酸楚不已,却又不敢多言,只能默默相伴。

  周围的宫女内侍,皆是屏声静气,不敢有丝毫喧哗,生怕惊扰了这位悲痛的公主殿下。

  他们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任由嬴阴嫚独自一人,陪着逝去的太后,度过这最后的时光。

  灵柩停放了九日,按照礼制,该送往骊山,与始皇帝嬴政合葬一处。

  始皇帝的皇陵,自建成之日起,地宫之门便已关闭。

  只是当年修建皇陵之时,便已考虑到了合葬的情况,是以并未将地宫彻底封死,留下了一道隐秘的通道。

  而这一次,待卫宛凝的灵柩入葬之后,这座宏伟的皇陵,便会被彻底封死,从此与世隔绝,长眠于骊山脚下。

  送葬的车队,浩浩荡荡,从咸阳城出发,向着骊山缓缓而行。

  长长的队伍,延绵数里,白幡飘扬,哀乐低回,沿途的百姓,皆是自发地跪在路边,焚香祭拜,哭声震天。

  嬴阴嫚一身素衣,乘坐在一辆素色的马车之中,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熟悉的景致。

  不多时,骊山便已遥遥在望,那巍峨的山峦之下,便是始皇帝的皇陵。

  远远望去,皇陵上方的神殿,依旧是那般宏伟壮丽,在秋日的阳光下,透着几分庄严肃穆。

  车队行至皇陵前停下,内侍们小心翼翼地将卫宛凝的灵柩从龙辇上抬下,沿着那条隐秘的通道,缓缓送入地宫之中。

  嬴阴嫚站在陵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是那般平静,仿佛只是在看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的常态,无人能够幸免,无非是或早或晚罢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早已看透了这些。

  只是……

  嬴阴嫚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依旧娇嫩纤细的手,肌肤白皙,细腻光滑,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

  柳眉,竟是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当地宫的石门,在工匠们的操作下,缓缓落下,发出沉重的“轰隆”声,彻底将那通道封死的最后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与悲切,陡然自心底深处涌出,如潮水般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划过她娇嫩的脸颊,滴落在脚下的尘土之中,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悲伤。

  细细想来,过去的这些岁月里,她像今日这般,送走了多少人?

  曾经的朝堂之上,那些与她一同辅佐始皇帝的老臣,那些年长于她的文武百官,如今已是凋零殆尽,化作了一抔黄土。

  宗室之内,那些叔伯长辈,那些兄弟姐妹,如今也是所剩无几,要么已是白发苍苍的耄耋老者,寿元将尽;要么,早已是阴阳两隔,再难相见。

  而她,却依旧是这般年轻的模样,在这世间孑然独立,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

  嬴阴嫚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缓缓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穹。

  天空之上,白云悠悠,缓缓飘过,似乎这片天空,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就如同她刚刚穿越而来的那一刻,独自一人登上咸阳宫的高台,眺望这座繁华的都城,仰望这片苍茫的天空时那般……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

  “姑母……”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沉重。

  嬴阴嫚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片天空。

  四世皇帝嬴长安,缓缓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身着一袭缟素的龙袍,剑眉星目,身材高大挺拔,完美地继承了父亲扶苏的俊朗相貌,又带着几分母亲魏芷嫣的温婉柔美。

  只是此刻,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与哀戚。

  嬴长安看着身前那道纤细而孤独的背影,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地站着。

  对于这位姑母,嬴长安的心中,始终充满了无比的尊敬与感激。

  她是大秦的传奇,以女子之身,登基为帝,执掌朝政十余年,将大秦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

  即便是后来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父亲扶苏,她也依旧在暗中辅佐,为大秦的江山社稷,操碎了心。

  这般功绩,这般胸襟,怎能不让人敬佩?

  再看看姑母那张依旧年轻的脸庞,比自己的皇后还要年轻几分,嬴长安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沉默了许久,嬴长安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关切:

  “姑母……节哀。”

  仿佛是天地也感受到了这份深沉的哀思,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是渐渐阴沉了下来。

  一阵萧瑟的秋风,陡然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漫天飞舞。

  风,吹乱了嬴阴嫚鬓角的发丝,几缕青丝,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凉意。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嬴长安,那双清澈的眼眸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接下来的几年……”

  嬴阴嫚的声音,带着几分缥缈,“我欲四处走走,大秦……便交给小长安你了。”

  “……姑母?”

  嬴长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

  他早已习惯了姑母这般亲昵的称呼,只是此刻,听到姑母说要出去走走,他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绝非是寻常的游山玩水。

  “姑母你……”

  嬴长安迟疑着开口,心中满是担忧。

  “没错。”

  嬴阴嫚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大秦的万里江山,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我想离开咸阳,去往天下各郡,好好看一看大秦的大好河山……”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却又带着几分坚定:

  “父皇在世时,曾交代于我,让我……代父皇好好看一看大秦的大好河山。”

  嬴长安闻言,顿时沉默了。

  他自然知晓,姑母口中的“父皇”是谁。

  那是他的祖父,是大秦的开国之君,是那位威震千古的始皇帝陛下!

  秋风,依旧在呼啸,卷起漫天落叶,也卷起了那段尘封的岁月,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