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648 节

第六百四十七章 有些孩子气的公主殿下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5,327 字

  “是啊!”

  说到此处,王离脸上的肃穆之色淡去几分,眼底漾起几分真切的感慨,他抬手抚了抚腰间佩剑的剑柄,那剑鞘上的蟠螭纹饰被宫灯映得流光婉转。

  “臣至今还记得,二十年前上城外围猎,公主殿下骑术尚不娴熟,偏要追着一头幼鹿跑,结果连人带马摔进了草窠里,满身泥污,却还攥着一枝沾露的桃花,笑得眉眼弯弯,非要塞给陛下赏玩。”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宫道尽头那片朦胧的月色,语气里满是物是人非的叹惋。

  “不过让臣未曾想到的是,当初公主不过是一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娇憨少女,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这大秦万里江山的执掌者,成了百官万民倚仗的镇国公主!”

  听着王离话中的感慨,嬴阴嫚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抬手理了理肩上垂落的织锦披帛,那帛上绣着的金线云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眉宇间的倦色淡了几分。

  “你以为我想担这副担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兄长他是个短命鬼,倒是干脆,一场急病便撒手人寰,一死了之,却将这帝国、这沉甸甸的社稷重担,一股脑儿全交给了我!”

  她停下脚步,指尖轻轻叩了叩身旁汉白玉栏杆上的浮雕,那浮雕刻的是大秦一统六国的赫赫战功,此刻在月色下却显得有些冰冷。

  “他的儿子,又才只有三岁,懂得什么军国大事?懂得什么民生疾苦?”

  “对外说起来倒是好听,什么‘镇国公主监国,辅佐幼主’,说到底,不过是苦活累活全都让我一个人扛了!”

  王离:“……”

  听着公主殿下这般毫不避讳地嘀咕已逝的二世皇帝陛下,王离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下意识地便想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了出去,便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放眼整个咸阳宫,放眼整个大秦,恐怕也只有这位被始皇帝和二世皇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镇国公主,敢这般毫无顾忌地抱怨了。

  在外面,这句话无论是从谁的口中说出,都是株连九族的大逆不道之言,饶是他身为王翦之孙、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也绝不敢有半句妄言。

  王离心中不禁如此感慨,目光落在嬴阴嫚略显单薄的背影上,心中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昔日那个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的小公主,如今竟要独自撑起这偌大的大秦江山。

  两人并肩行走在寂静的王宫之内,脚下的金砖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霜,踩上去悄无声息。

  宫道两侧的宫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他们说着年少时的趣事,说着上林苑的繁花,说着咸阳宫的旧人,不时轻笑两声,那笑声驱散了几分宫墙深处的冷寂,也冲淡了这些时日笼罩在咸阳宫上空的悲伤。

  三月前,二世皇帝扶苏骤然病逝的消息传来,整个咸阳宫都陷入了一片哀恸之中,白幡蔽日,哀乐不绝,连宫道旁的松柏,都像是染上了一层寒霜。

  最终,在往长信宫回去的路上,王离看着嬴阴嫚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

  “公主殿下,勿要太过悲伤!”

  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几分担忧。

  “如今的大秦还需要公主,天下万民还需要公主。二世皇帝陛下将这大秦江山交到公主的手中,便是信得过公主的才干与担当。公主若是因悲伤而损了凤体,那这风雨飘摇的大秦,又该怎么办?”

  “况且太子年龄尚小,乳臭未干,又如何能处理这纷繁复杂的大秦国政?”

  听着王离的安慰,嬴阴嫚缓缓转过身,唇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清浅如春水,原本因连日操持国事、悲伤过度而带着些许苍白的面孔,霎时间犹如雨后初绽的莲花,清丽而出尘,连眉眼间的倦色,都淡了几分。

  “行了,你的心意,你的安慰,我都收下了。”

  嬴阴嫚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王离的肩膀,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几分女子的柔婉,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话音落罢,她便转身,提着裙摆,向着远方那片灯火通明的宫宇缓步而去。

  月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的背影看起来既孤寂,又挺拔。

  长信宫内,烛火通明,殿宇深处的铜鹤香炉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青烟袅袅,氤氲了满室的静谧。

  嬴阴嫚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榻上,目光落在桌案之上堆放的厚厚一叠纸张上。

  那些皆是亟待处理的奏疏文书,有来自北地长城的军报,有来自江南水乡的漕运折子,有来自郡县的民生奏请,密密麻麻的小篆字迹,爬满了一页又一页的麻纸。

  与此同时,桌案的另一侧,还堆放着诸多素色绢帛以及青竹简牍。

  可以说如今的大秦,早已不是那个只识简牍绢帛的时代了。

  自从数年前,嬴阴嫚将改良后的造纸术献于始皇帝,纸张便在咸阳城逐渐普及开来,并且优先供给朝廷官府使用。

  只是在有些特殊的情况下,还是会用到绢帛以及简牍。

  比如从边远苦寒之地送来的文书,途中难免会遇到狂风暴雨的天气,或是翻山越岭时的磕碰磨损,考虑到种种意外情况,为了保证文书内容不被损毁,传递消息的官吏们,仍然会选择用防水耐磨损的绢帛或者厚重的简牍来书写。

  纸张虽好,质地轻薄,书写便利,在制造成本之上更是远低于昂贵的绢帛与笨重的简牍,但在一些特殊的应用场景之上,绢帛和简牍,依旧有着不可替代的优势。

  嬴阴嫚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而后拿起一份来自陇西的奏疏,细细翻阅起来。

  烛火跳跃,映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衬得她面色愈发沉静。

  大秦两位帝王的接连逝去,与原本的历史轨迹,可谓是一般无二!

  始皇帝嬴政,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在位十一年而驾崩于沙丘平台,而如今,这位千古一帝,同样是在位十一年便溘然长逝。

  二世皇帝扶苏,仁厚贤明,登基之后推行休养生息之策,在位四年而病逝于咸阳宫,却只比原本历史之中,那个被赵高、李斯篡改遗诏扶上皇位,又被逼迫自尽的秦二世胡亥,多坐了一年的龙椅。

  原本历史之中,二世皇帝胡亥在位不过三年而已,便落了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不过细细算来,如今的大秦,又比原本的历史多挺了一年,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多出来的一年,究竟是上天的垂怜,还是命运的嘲弄。

  原本的历史里,大秦在胡亥手中分崩离析,最终被刘邦率领的汉军所覆灭。

  算算时日,桩桩件件,竟与历史如此相似。

  这让嬴阴嫚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她穿越而来数十载,呕心沥血,费尽心思,推行新政,改良农桑,发展工商,难道终究还是没能撼动历史的车轮?

  自己究竟是改变了历史,还是历史有着它自己的惯性,无论如何挣扎,都终将回到既定的轨道之上?

  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大秦的未来,似乎又一次沉甸甸地压在了自己的肩头。

  虽说对于这繁琐枯燥的朝政之事,嬴阴嫚打从心底里并不喜爱,她更向往的,是后世那种无拘无束、自在逍遥的生活。

  但一想到大秦的历史,想到那些死于战火的黎民百姓,想到自己一手推动的变革,是否真的能改变这个王朝的命运?

  又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任何的懈怠,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生怕曾经自己付出的所有努力,所有心血,最终都化为泡影,生怕这大秦万里江山,终究还是会落得个分崩离析的下场。

  时间匆匆,如指间沙,如檐前水,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春风吹遍了大秦的万里河山,消融了冬日的最后一抹寒意。

  冰封的河流解冻,潺潺流水载着落花奔向远方;沉睡的草木复苏,嫩芽破土而出,绿意再次点缀大地万物。

  田野间,麦苗青青,阡陌之上,农人牵牛扶犁,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春日盛景。

  而大秦二世皇帝陛下的驾崩,所留下的那片浓重的悲伤,也在这融融春光里,被时间一点点冲散。

  整个大秦,也逐渐接受了镇国公主监国理政的情况。

  对于这位镇国公主,大秦上上下下的官吏百姓,自是信任有加。

  她是始皇帝最疼爱的女儿,是二世皇帝最倚重的妹妹,她曾亲赴北地,督造长城,抵御匈奴。

  她曾深入江南,疏通运河,赈济灾民。

  她曾改良农具,推广新粮,让无数百姓免于饥馑。

  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功绩。

  再加上镇国公主乃是宗室嫡亲的缘故,宗室之中,甚至都未曾对此有任何异议。

  无论是始皇帝陛下的诸多公子,还是二世皇帝陛下留下的那些年幼的公子公主,对这位既是妹妹、又是姐姐,既是姑姑、又是姨母的镇国公主,可谓是非常的信任与依赖。

  这一日的朝会之上,嬴阴嫚身着一袭玄色绣金凤的朝服,端坐在龙椅侧旁的凤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清声道:

  “诸公,本公主打算于明日,于兰池行宫举行春宴。明日不谈国事,不议朝政,只谈春日美景,只做赏春踏青之乐!”

  前几日,大秦朝廷方才举行了庄重肃穆的春日祭祀之礼。

  毕竟自古便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天地宗庙,关乎国运昌隆;整饬军事武备,关乎社稷安危。

  此二者,乃是一个王朝的重中之重,半点也马虎不得。

  故而前几日,在太庙之中举行了春日祭祀之礼后,嬴阴嫚看着宫外那姹紫嫣红的春色,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同时,她也已经整整忙了三个多月,从操办二世皇帝的丧事,到处理堆积如山的朝政,从安抚宗室百官,到稳定四方民心,身子早已疲惫不堪,也想趁着这大好春光,好好放松一番。

  大殿之中,文武百官听闻镇国公主之言,皆是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思索起来。

  不过片刻,便有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拱手笑道:

  “如今朝政清明,四海升平,并无繁冗急务缠身,臣等休息一日,随公主殿下赏春踏青,亦是美事一桩!”

  紧接着,又有一位武将高声附和:

  “公主出巡,与民同乐,此乃盛世之兆也!臣附议!”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殿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文武百官皆是面带笑意,纷纷表示赞同。

  文武百官也不傻,心中跟明镜似的。

  如今的大秦国政之事,内内外外,全靠这位镇国公主殿下一手支撑。

  这位公主殿下,看似娇柔,实则有着经天纬地之才,若不是她力挽狂澜,大秦恐怕早已陷入内乱之中。

  是以在很多事情上,文武百官都怀着几分哄着、顺着公主殿下的心态。

  生怕这位公主殿下哪天累极了、烦极了,便撂挑子不干了!

  虽说大秦并非没有其他主理朝政的人选。

  大秦素来有兄终弟及的传统,完全可以从始皇帝陛下的诸多公子之中,挑选一位贤明能干的公子,继承大统,为秦三世。

  但他们谁也没有提出这个建议。

  因为二世皇帝陛下留有嫡子,乃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让镇国公主殿下监国理政,辅佐幼主,乃是最为合适、最为名正言顺的人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镇国公主殿下,心性纯良,胸怀坦荡,绝无篡夺秦三世皇位之心。

  若是换了其他公子登基为帝,成为秦三世,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必然会找种种理由,废黜如今这位年幼的太子。

  届时,宗室之内,难免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也是朝堂百官,无人提及拥立秦三世的根本原因。

  至于说,让年幼的太子立刻登基,即秦三世之位?

  众人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太子年仅三岁,懵懂无知,乳臭未干,如此至高无上的皇权神器,骤然落于一个稚子之身,恐怕不是福气,反而是祸端。

  故而,保持如今这般“公主监国,太子养晦”的形势,可谓是朝堂上下所有人,最乐意见到的结果。

  而对于这位镇国公主殿下的性子,文武百官可谓是不能再了解了。

  她有经天纬地的大才,有治国理政的卓越才能,处理起朝政来,雷厉风行,干净利落,比许多男性帝王都要出色。

  但终究是女子之身,骨子里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孩子气。

  她曾是始皇帝捧在手心的明珠,是二世皇帝护在身后的妹妹,自幼便受尽了宠爱,性子难免有些率真随性。

  是以文武百官心中就想着,能哄则哄,能顺则顺,只要这位公主殿下愿意继续执掌朝政,便是让他们多陪她赏几次春,多听几次她的抱怨,又有何妨?

  比如一个月前,在主持朝会之时,议事议到一半,这位镇国公主殿下不知怎的,忽然便发起了脾气,将手中的奏疏往桌案上一拍,起身便走,只留下满殿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但众人静下心来一细想,便又释然了。

  公主殿下乃是深受两代帝王宠爱的金枝玉叶,再加上是女子之身,每月总会有那么一两日,心绪烦躁,情绪不稳。

  想来那日,定是公主殿下恰逢月事来临,才会如此失态。

  这般一想,众人心中的疑惑与惶恐,便尽数烟消云散了。

  嬴阴嫚自然不知文武百官心中这些五花八门的想法。

  毕竟在嬴阴嫚看来,即便是后世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牛马,也还有假期可以休息啊!

  每周也能休息两日,放松身心,不是吗?

  自己如今虽非皇帝,却胜似皇帝,手握大秦的最高权柄,操持着整个王朝的兴衰荣辱,何必这般苛待自己,将自己累得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个不停?

  “既然大家都同意,便就此决定了!”

  嬴阴嫚看到下方的百官皆是面带笑意,纷纷附议,原本略显疲惫的声音,似乎都雀跃了一些,连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轻快的笑意。

  “传本公主旨意,明日巳时,文武百官携家眷于兰池行宫门外集合,一同赏春!退朝!”

  话音落罢,她便起身,提着裙摆,步履轻快地向着殿后走去,那玄色朝服上的金凤纹饰,随着她的动作,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栩栩如生。

  文武百官看着公主殿下那轻快的背影,感受着公主殿下言语之中难以掩饰的雀跃情绪,一时之间,心中也颇为无奈,却又忍不住相视一笑。

  这位公主殿下虽然行事偶尔有些孩子气,率性而为,却不得不让人佩服。

  她处理起朝政之事来,实在是太过娴熟,太过高效了。

  甚至连处理政事的效率,都使得文武百官震惊不已,自愧不如。

  一件同样的政务,放在雄才大略的始皇帝陛下手中,需要半个时辰才能斟酌完毕,做出决断。

  放在仁厚谨慎的二世皇帝陛下手中,同样需要半个时辰,才能权衡利弊,定下章程。

  但放在这位镇国公主殿下的手中,往往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甚至还无需一刻钟,就能将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甚至处理结果,比两位先帝还要周全,还要完美。

  这般经天纬地的才能,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放眼古今,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殿外的春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从敞开的殿门里涌了进来,拂过文武百官的衣袂,也拂过那空荡荡的凤椅,带着几分暖意,几分生机,仿佛预示着大秦的未来,终将迎来一片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