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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7 节

第六百四十六章 庙号与谥号?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4,485 字

  朔风卷地,寒鸦噤声。

  二世皇帝扶苏的葬礼刚落帷幕,一场鹅毛大雪便自铅灰色的云层中簌簌飘落,漫天飞絮似扯碎的素帛,将咸阳城的宫墙楼宇、阡陌街巷尽数裹入一片苍茫素白之中。

  天地同哀,连往日里喧嚣的市井,都被这凛冽的风雪压得沉寂下来,唯有风过树梢时,卷起细碎的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月之初,正是大秦惯例举行大朝会的日子。

  咸阳殿内,檀香袅袅,暖意融融,却驱散不了殿中弥漫的淡淡悲戚。

  嬴阴嫚依旧身着一袭素色缟衣,腰间束着白绫,青丝仅用一支白玉簪绾起,未施粉黛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憔悴。

  她并未端坐于那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而是居于宝座东侧的一张铺着素色软垫的凤椅之上,目光平静地俯视着阶下按品级分列的文武百官。

  二世皇帝临终前留下数道遗诏,字字句句皆言明令镇国公主总领大秦国事,文武百官须得俯首听命,不可有违。

  此诏既出,朝野上下无有异议,便是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老臣,也在这国丧的肃穆氛围中,收起了所有心思。

  “参见镇国公主殿下!”

  百官齐声高呼,声音洪亮却又带着几分克制的沉重,整齐划一的参拜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免礼。”

  嬴阴嫚抬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兄长新丧,国丧未除,本公主无心处理繁杂政务,诸位若是有要紧事启奏,便请速速道来,莫要拖沓。”

  她的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皆是人精,见公主殿下这般神色,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收敛心神,一个个出列奏事,皆是拣着最紧要的军国政务、民生琐事禀报,言语简洁,绝无半句虚言。

  须臾,一名礼部官员手持象牙笏板,躬身出列,朗声道:

  “启禀公主殿下,先前前来朝觐的西域四十五国使者,如今仍滞留于咸阳城外的驿馆之中,日日遣人前来礼部打探,询问我大秦对于结盟互市之事,究竟是何态度。”

  “西域的使者……”

  嬴阴嫚听到这几个字,秀眉微蹙,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白绫,眸光微微闪烁。

  她倒是险些将这群人忘了。

  那日朝会之上,她一句“容后再议”便将他们打发回去,原想着国丧期间,此事暂且搁置,却不想这群使者竟是这般心急。

  沉吟片刻,她薄唇轻启,语气淡漠:

  “传本公主令,着礼部备些赏赐,好生将他们打发回去。至于大秦的意思……”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消我等多说,过些时日,他们自会知晓。”

  此言一出,阶下的文武百官皆是面露疑惑之色,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解。

  公主殿下这话究竟是何意?

  难不成是要对西域诸国动兵?

  可眼下国丧未过,皇帝新逝,此时出兵,似乎并非明智之举。

  众人心中虽有诸多揣测,却无人敢贸然出言询问,只得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

  而端坐于凤椅之上的嬴阴嫚,心中所想的,却并非西域诸国的去留。

  她的思绪,早已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在思量,该为父皇始皇帝嬴政,以及刚刚离世的兄长二世皇帝扶苏,拟定何等庙号与谥号。

  庙号与谥号的渊源,最早可追溯至商周之时。

  彼时,帝王驾崩之后,后人便会依据其一生的功绩德行,拟定庙号以祭于宗庙,拟定谥号以表其善恶。

  只是到了周朝,周天子觉得庙号过于繁复,便将其废除;

  而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父皇嬴政一统天下之后,认为谥号乃是“子议父、臣议君”,有违纲常,故而也将谥号一并废除,只以世代相承,自称始皇帝,后世子孙依次为二世、三世,直至万世。

  也正因如此,当初父皇驾崩之时,兄长扶苏虽悲痛欲绝,却也谨遵父皇遗旨,未曾为其拟定庙号与谥号。

  可如今,嬴阴嫚看着这偌大的朝堂,想着父皇一统六国的盖世功勋,兄长仁政爱民的贤德之名,忽然觉得,若不给他们一个盖棺定论的评价,未免太过可惜。

  只是这庙号与谥号的拟定,牵扯甚广,需得斟酌再三。

  嬴阴嫚素来不喜繁琐之事,思忖片刻,便抬眼看向阶下的百官,将自己的想法缓缓道来:

  “诸位爱卿,本公主今日有一事与你们商议。父皇与兄长皆已薨逝,依古制,当有庙号谥号以彰其德。昔日父皇废除谥号,乃是顾虑‘子议父、臣议君’,如今时移世易,本公主想着,是否该恢复这庙号谥号之制?”

  百官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纷纷低头思索起来。

  此事非同小可,既关乎祖宗礼制,又关乎先帝声誉,容不得半分草率。

  尤其是二世皇帝的葬礼刚刚结束,众人的心思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此刻骤然提及此事,更是要格外用心考量。

  片刻之后,头发花白的丞相李斯缓缓出列。

  他已是年过五十的老人,历经两朝,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目光锐利。

  只见他对着嬴阴嫚躬身行礼,声音却中气十足:

  “启禀公主殿下,老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昔日始皇帝陛下废除谥号,并非一时意气,而是深思熟虑之举。”

  “一来,谥号之拟定,需得群臣争论不休,耗时耗力,太过繁琐;”

  “二来,帝王之功德,岂是区区几个字便能概括的?当交由千秋万代的后人去评说,方显公允。”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再者,始皇帝陛下曾言,后世子孙当以世计数,称一世、二世、三世……直至万世,如此方能彰显大秦江山永固、传承不绝之意。”

  “若是恢复庙号谥号,反倒显得画蛇添足,有违始皇帝陛下的初衷啊。”

  李斯的话音刚落,阶下立刻有不少老臣纷纷点头附和,皆是赞同李斯的说法。

  他们皆是深受始皇帝恩德之人,对于始皇帝的遗训,向来是奉为圭臬,不敢有丝毫违背。

  嬴阴嫚看着百官的反应,秀眉微蹙,心中却也明白,李斯所言句句在理。

  她本就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想着若是真要为父皇和兄长拟定庙号谥号,定要引来无数争论,倒不如就依着父皇当初的制度,简单直接。

  一世二世,代代相传,倒也显得干脆利落。

  “既如此,那此事便作罢。”

  嬴阴嫚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就依父皇旧制,不用庙号,不立谥号,后世君主皆以世计数,如此倒也省了诸多麻烦。”

  决定既下,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

  随后,百官又陆续禀报了一些诸如漕运修缮、边境戍守、春耕筹备之类的琐事,嬴阴嫚大多只是听着,偶尔提点几句,或是直接交由相关部寺的官员去处理。

  毕竟这只是一场例行的大朝会,并非要商议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故而没过多久,便宣布了散朝。

  散朝之后,嬴阴嫚并未即刻返回寝宫,而是独自一人,缓步走出咸阳殿,沿着覆满白雪的宫道缓缓而行。

  身后跟着数十名宫女内侍,皆是敛声屏气,脚步轻缓地紧随其后,手中捧着暖炉、披风等物,时刻等候着她的吩咐。

  寒风卷着雪沫,拂过她的面颊,带来刺骨的凉意。

  嬴阴嫚拢了拢身上的素衣,抬眼望向四周。

  入目所及,皆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宫墙之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朱红的廊柱被冻得冰凉,连那些平日里争奇斗艳的花草,也都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雪中瑟缩。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身旁侍立的宫女内侍,皆是些陌生的面孔。

  恍惚间,她想起父皇在位之时,身边伺候的那些老人,有的随着父皇的驾崩而去,有的则在国丧之后,被她恩准出宫,回乡养老。

  如今这批宫人,皆是新招募入宫的,眉眼生疏,言语间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放眼望去,这偌大的皇宫,竟已寻不到几个熟悉的身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悄然漫上心头。

  行至一处朱红的宫门前,廊下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矗立着数名身着玄黑甲胄的禁卫军,手中的长戈在风雪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嬴阴嫚的目光,忽然被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人身形挺拔,身披重甲,腰间佩剑,面容刚毅,虽添了几分风霜之色,却依旧是记忆中那般英武的模样。

  嬴阴嫚眼前一亮,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径直朝着那人走去。

  “参见镇国公主殿下!”

  见她走近,廊下的禁卫军皆是面色一肃,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公主殿下。”

  那道熟悉的身影也转过身来,对着嬴阴嫚抱拳躬身,语气恭敬。

  一张熟悉中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脸庞,映入嬴阴嫚的眼帘。

  “王离?”

  嬴阴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

  “你不是一直在北疆领兵驻守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记得,王离自年少时便投身军旅,这些年一直驻守在抵御匈奴的前线,甚少返回咸阳。

  此时的王离,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浮躁,唇下蓄起了整齐的短须,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一身戎装更衬得他英气逼人。

  他抬眼看向嬴阴嫚,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随即又迅速收敛,恭声答道:

  “回禀公主殿下,如今北疆边境安稳,并无战事,除了日常的练兵演武之外,末将便是依照陛下生前定下的规矩,返回咸阳轮换值守宫门。”

  “轮换值守宫门……”

  嬴阴嫚这才恍然想起,兄长扶苏在位之时,曾为了防止将领拥兵自重,特意定下了一项轮换制度。

  凡是驻守在外的将领,每隔三年,便要调回咸阳,轮流担任宫门值守之职,任期半年,而后再返回驻地。

  当初得知兄长定下这条规矩时,嬴阴嫚还曾颇为惊讶,心中暗暗感慨,古人的智慧,果然不容小觑。

  这般轮换制度,好处着实不少:

  其一,可以借此检阅在外驻军的军纪风貌,考察将领的能力品行;

  其二,能让在外领兵的将领时常回到京城,感受皇恩浩荡,增加他们对于大秦的归属感,防止日久生变;

  其三,皇帝也能借着与这些将领朝夕相处的机会,近距离了解边境的真实情况,从而制定出更合适的政策;

  其四,也能给一些出身军旅的将领,提供一个接触朝堂的机会,为大秦培养更多的文武双全之才。

  “原来如此。”

  嬴阴嫚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王离身上,细细打量着他。

  如今的王离,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正值人生的壮年,一身武艺愈发精湛,在军中的威望也日益高涨,已然成为大秦军中的中流砥柱。

  她忽然想起,前些年曾听闻王离在北疆成了家,娶了当地一位将门之女,如今想来,怕是连孩子都有了。

  那个当年在宫宴上,借着几分酒意,竟敢偷偷打量她,被她发现后又慌忙低下头的少年郎,终究是长大了,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再也不是那个莽撞青涩的模样了。

  “陪本公主在这宫道上走走吧。”

  嬴阴嫚收回思绪,轻声说道。

  “诺。”

  王离应声,不敢有半分违逆。

  两人缓缓沿着覆雪的宫道并肩而行,身后的宫女内侍皆是识趣地停下了脚步,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上前打扰。

  王离刻意落后嬴阴嫚半步,目光平视前方,身姿挺拔如松。

  宫道两侧的梅树,在风雪中傲然挺立,枝头缀着点点红梅,如血染的胭脂,在一片素白之中格外醒目。

  寒风卷着梅花的冷香,扑面而来。

  嬴阴嫚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

  “真没想到,一晃眼,十五年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这十五年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感伤:

  “父皇他……去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他几年。如今,连兄长也离我而去了……偌大的皇宫,忽然就变得空荡荡的了。”

  王离闻言,不由得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担忧。

  只见公主殿下的侧脸,在漫天风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脆弱,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锐气的凤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落寞与颓丧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王离的心绪,也不由得跟着低沉下来。

  他沉吟片刻,轻声安慰道:

  “公主殿下,生老病死,乃是天地间的伦常大道,无人能够幸免。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还请公主殿下保重身体,放眼将来,莫要太过伤怀。”

  嬴阴嫚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转头看了看王离,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些道理,我又何尝不懂?只是心中实在感慨良多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声音带着几分飘忽:

  “你看这朝堂之上,曾经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今已是越来越少了。当年跟着父皇统一天下的老臣,走的走,老的老。不知不觉间,竟轮到我们这一辈的人,撑起这偌大的大秦江山了。”

  风雪依旧,宫道悠长,两人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