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九章 二世皇帝扶苏晕厥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5,069 字
二世皇帝三年,夏。
流金铄石的时节,日头刚过巳时,便似烧红的烙铁悬在半空。
灼灼焰气泼洒下来,将咸阳城外的渭水蒸出袅袅白雾,连道旁的古槐都蔫耷了枝叶。
蝉鸣聒噪得紧,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得整座都城都透着几分焦躁难耐。
大秦王宫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些官员当值的宫殿,诸如章台殿、紫宸殿,檐下皆悬着青竹帘幕,殿中各置数具冰鉴,皆是用上好的青铜所铸。
内里堆满了冬日窖藏的寒冰,又衬着层层叠叠的云母石,寒气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将殿外的暑气隔绝得干干净净。
殿内的青砖地面沁着凉意,案几上的青瓷茶盏里,浮着几片新采的碧螺春,氤氲的水汽带着清冽的茶香,引得人昏昏欲睡。
这般盛夏时节能得如此清凉,除却内府冰窖藏下的冬冰,更有赖镇国公主的制冰之法。
自三年前此法传入宫中,每逢酷暑,各殿宇便再也不愁无冰可用,便是内侍宫女往来奔走,额上也少见涔涔汗水。
这三年来,嬴阴嫚几乎日日都会入宫,伴在二世皇帝身侧,协助处理政事。
只是这位公主殿下素来通透,极懂分寸。
每逢朝堂议事,或是批阅奏章,她从不逾矩插手,只在皇帝蹙眉沉吟之时,于旁侧轻声提点几句。
或是剖析利弊,或是指明症结,余下的决断权,却尽数交还给皇帝陛下。
她常说:
“天子乃万民之主,决断之权,本就该握在陛下手中。臣妹不过是拾遗补缺,岂能越俎代庖?”
这般行事,叫朝堂百官渐渐放下了心。
犹记三年前,先帝龙驭上宾,二世皇帝初登大位,镇国公主手握重兵,又有定策拥立之功,满朝文武皆是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公主殿下恃权骄纵,行那牝鸡司晨之事。
可三年光阴倏忽而过,公主殿下的所作所为,却叫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她不揽权,不结党,一心辅佐君王,将偌大的大秦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最挑剔的御史大夫,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百官心安之余,却又添了一桩新的忧虑:二世皇帝陛下的龙体,竟是愈发孱弱了。
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爱民,常常批阅奏章至夜半三更,便是偶感风寒,也强撑着上朝理事。
长此以往,本就不算强健的身子愈发亏空,尤其是那自幼便有的心疾之症,竟是一日重过一日。
近来更是时常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有时说着话,便要抬手抚着胸口,歇上半晌才能缓过劲来。
太医令日日请脉,汤药一碗接一碗地送进宫去,却始终不见好转。
这一日,变故终究还是来了。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二世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正凝神批阅着来自北地的奏报。
案几上堆着高高的竹简。
殿内的冰鉴泛着寒气,却驱不散皇帝眉宇间的疲惫。
他握着朱砂笔的手微微发颤,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陛下。”
侍立在旁的内侍见了,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
“天热,陛下且歇会儿,喝口冰镇的酸梅汤解解暑气?”
皇帝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不必,先将这封奏报批完……文书紧急,耽搁不得。”
话音未落,他突然身子一晃,手中的朱砂笔“啪”地掉落在竹简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紧接着,他双目紧闭,身子直直地向后倒去。
“陛下!”
侍者骇得魂飞魄散,扑上前去想要搀扶,却哪里来得及。
殿内的官员们见状,瞬间炸开了锅。
丞相李斯踉跄着扑到龙椅旁,颤抖着探向皇帝的鼻息,老泪纵横:
“陛下!陛下醒醒啊!”
御史大夫、太尉等一众大臣也乱作一团,有的大呼“传太医”,有的急得直跺脚,原本肃穆的紫宸殿,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都慌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镇国公主嬴阴嫚正快步从偏殿走来。
她一身玄色绣金凤的宫装,墨发高绾,玉簪斜插,脸上不见半分慌乱,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沉稳与镇定。
她快步走到龙椅旁,俯身探了探皇帝的脉搏,又抬手拭了拭他额上的冷汗,随即沉声道:
“陛下不过是暑气攻心,昏厥过去。都让开些,莫要围在这里,碍了空气流通!”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慌乱的百官闻言,竟是下意识地后退数步,让出了一片空地。
嬴阴嫚随即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打横抱起。
她虽是女子,却因常年习武,臂力远胜常人,抱着身形颀长的皇帝,竟也不见半分吃力。
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速将陛下抬入西侧暖阁,再传太医院所有太医即刻前来诊治!另外,紧闭殿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是!”
侍者慌忙地应着,连忙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内侍,跟着公主往西侧暖阁而去。
百官们被拦在殿外,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违逆公主的命令。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议论着,眉宇间满是担忧。
“陛下这心疾,怕是真的凶险了……”
“唉,陛下勤政爱民,偏偏身子这般不济,真是天妒英才啊!”
“如今公主殿下将陛下移入暖阁,不知情况如何了?但愿天佑大秦,陛下能吉人天相!”
暖阁之内,却是一片肃静。
二世皇帝扶苏静静地躺在软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胸膛微微起伏着,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太医院的十余位太医,正围着软榻,依次为皇帝诊脉。
他们一个个敛声屏气,神色凝重,手指搭在皇帝的腕脉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嬴阴嫚站在软榻之侧,一袭玄色宫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只是那双紧抿的唇瓣,却泄露了她心底的焦灼。
她垂眸望着榻上人事不省的兄长,一双玉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她与扶苏自幼便亲厚。
兄长性子仁厚温和,待她更是百般疼爱。
当年先帝在时,她闯了祸,总是兄长替她扛着。
她受了委屈,也是兄长温言软语地安慰。
如今兄长身登大宝,却因操劳国事,落得这般境地,她如何能不心疼?
如何能不焦急?
更遑论,她来自后世,深知这心疾发作的凶险。
在她那个时代,这般突发的昏厥,早已被划入危急重症的范畴,稍有延误,便是回天乏术。
可眼下,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一句催促的话都不敢说。
这些太医,皆是太医院的顶尖好手,医术精湛,经验老道。
这个时候,他们需要的是绝对的专注,若是自己贸然催促,反倒会乱了他们的心神,得不偿失。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暖阁内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太医们低低的交谈声,以及殿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太医终于收回了搭在皇帝腕脉上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这位太医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正是太医院院使,年逾七旬的张太医。
他在太医院供职数十年,历经两朝,医术最为精湛,也最是德高望重。
其余太医也纷纷起身,各自收拾好脉枕与银针,恭敬地侍立在一旁,神色皆是凝重。
嬴阴嫚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兄长他……如何了?”
张太医转过身,对着嬴阴嫚躬身行礼,脸上满是难色。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犹如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嬴阴嫚的心上。
她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追问道:
“你倒是说啊!兄长他到底怎么样了?何时才能醒过来?”
她的声音急切,带着几分迫人的气势。
暖阁内的太医们闻言,皆是身子一颤,一个个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皆知这位镇国公主的性子,平日里随和仁厚,待下宽和,可若是真的动了怒,那威势却是排山倒海,无人能挡。
犹记得当年公主殿下在王宫之内,吃进斩杀方士,当时,谁能想到一个公主,杀人之时却毫不胆怯!
此刻公主殿下面露急色,他们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张太医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沉声答道:
“回公主殿下,陛下此番昏厥,乃是因心疾突发,加之操劳过度,气血亏虚至极,才会如此。臣等已施针急救,护住了陛下的心脉,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嬴阴嫚愈发阴沉的脸色,声音愈发低沉:
“只是陛下何时能醒,臣等实在无法断言。只能以汤药慢慢调理,静候陛下自身醒转……”
“无法断言?”
嬴阴嫚猛地拔高了声音,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霎时布满了寒霜。
“他是大秦的二世皇帝!是万民之主!你们竟说无法断言他何时能醒?!”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吓得殿内的太医们纷纷躬身:
“公主殿下息怒!臣等无能!臣等无能啊!”
嬴阴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知道,此刻发怒毫无用处,只会乱了分寸。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焦灼已被沉稳取代。
她看着一旁的太医们,缓声道:
“此事怨不得你们,兄长的身子,本就亏空太久。”
太医们闻言,皆是松了一口气,连忙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听着。”
嬴阴嫚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从今日起,尔等分成三班,日夜轮流守在陛下的暖阁之外,不得有片刻松懈。”
“陛下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立刻来报!另外,汤药务必精心熬制,不得有半分差错!”
“若是陛下能平安醒转,本公主必有重赏!若是出了半分纰漏……”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冽,“尔等提头来见!”
“臣等遵命!”
太医们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敬畏。
吩咐完毕,嬴阴嫚又俯身看了看榻上的扶苏,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
紫宸殿内,百官们早已等候得望眼欲穿。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眉头紧锁,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暗暗盘算,若是陛下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大秦的江山该如何是好。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映得众人的身影长长短短,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沉重的压抑。
当嬴阴嫚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百官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她,满含着焦急与期盼。
“公主殿下!”
“陛下如何了?可曾苏醒?”
“公主殿下,您快给臣等透个信儿啊!”
此起彼伏的询问声响起,满是急切。
嬴阴嫚缓步走入殿中,玄色的宫装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这般神情,让百官们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沉稳:
“诸位,兄长他……心疾突发,气血亏虚,如今仍在昏迷之中。太医说了,何时能醒,尚无定论。”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陛下竟还未醒?”
“这可如何是好?天呐,这可如何是好啊!”
“心疾凶险,若是迟迟不醒……”
议论声越来越大,满是恐慌。
嬴阴嫚抬手,轻轻一按。
殿内瞬间又安静下来。她看着众人,沉声道:
“诸位,事已至此,惊慌无用。大秦的江山,不能一日无主,朝堂的政事,更不能因此停滞!”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李斯身上,朗声道:
“丞相李斯!”
李斯连忙出列,躬身行礼:
“老臣在!”
“从今日起,朝中一应政事,皆由你总揽。你需带领百官,各司其职,严守岗位,不得有半分懈怠!若是有谁敢趁乱生事,动摇国本,本公主绝不轻饶!”
嬴阴嫚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李斯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应道:
“老臣遵旨!定当竭尽所能,辅佐朝政,不负陛下与公主殿下所托!”
“好。”
嬴阴嫚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武将行列中的蒙恬,“蒙恬将军!”
蒙恬大步出列,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只是鬓角的华发,却已遮不住岁月的风霜。
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末将在!”
“命你即刻调遣三万禁军,严守咸阳城四门,加强宫城守卫!任何人等,无凭无据,不得擅自出入宫门!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末将领命!”
蒙恬沉声应道。
嬴阴嫚又一一吩咐了其余官员的差事,或是巡查地方,或是安抚百姓,或是督办粮草,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百官们看着她这般镇定自若,有条不紊地安排诸事,心中的恐慌渐渐平息了不少。
是啊,有镇国公主殿下在,大秦的天,就塌不下来。
只是,那份担忧,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毕竟,躺在暖阁之中的,是他们的君王啊。
蒙恬望着嬴阴嫚从容不迫的侧脸,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岁月不饶人,想当年,他还是那个驰骋沙场、意气风发的将军。
可如今,他已是鬓发斑白,陛下缠绵病榻,唯有公主殿下,撑起了这偌大的大秦江山。
殿内的官员们,亦是各有感触。
他们看着殿中那些熟悉的身影,有的已然老去,有的却已不在。
左相冯去疾去年冬月已然病逝,武成侯王翦更是早在先帝之时便已仙逝。
殿中多了许多年轻的面孔,皆是近年来因政绩卓著而被提拔上来的新锐官员。
一代新人换旧人,这便是岁月的无情啊。
就在众人唏嘘感慨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的通传声:
“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百官们闻言,连忙整了整衣冠,纷纷躬身行礼。
只见殿门口,两道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太后卫宛凝,她身着暗红色的凤袍,发髻高耸,只是脸上却满是焦急,连平日里最在意的妆容都顾不上了。
紧随其后的,是皇后魏芷嫣,一身正红色的宫装,面色苍白,眼眶泛红,显然是早已哭过一场。
两人皆是脚步匆匆,裙摆翻飞,连与百官行礼的功夫都没有,径直走到嬴阴嫚面前。
太后一把抓住嬴阴嫚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阳滋!快告诉母后,陛下他……他怎么样了?”
皇后也红着眼眶,哽咽道:
“公主殿下,陛下他……可还好?”
嬴阴嫚看着两人焦灼的面容,心中亦是一酸。
她握紧太后的手,轻声道:
“母后,嫂嫂,你们莫慌。兄长他只是昏过去了,太医正在全力诊治。定会无事的。”
只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几分底气。
殿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愈发炽烈。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之中的,沉沉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