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四章 满城槁素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3,762 字
“已经抵达咸阳?!”
听到拂柳的回禀,太子扶苏猛地从案前站起身,脸上瞬间漾开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
可这惊喜尚未在眼底停留片刻,便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沉的黯然。
按照寻常的行程推算,从沙丘行宫返回咸阳,纵使日夜兼程,也绝不可能这般迅速。
嬴阴嫚能如此快地赶回,只说明一件事,自己的妹妹也是千里疾驰,迅速返回咸阳,未有丝毫的停歇!
扶苏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终究还是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他微微失神,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帘,喉间涌上一阵酸涩,半晌才定了定神,沉声道:
“速速备车,孤要亲自出宫,迎接……父皇回来。”
一旁的拂柳躬身应诺,转身便去安排。
不过片刻功夫,扶苏便已换了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衫,褪去了太子冠冕的华贵,远远望去,竟与寻常百姓无异。
与此同时,几名太平军兵士也换上了百姓的短褐,一行人避开了王宫的正门,沿着僻静的小道,悄无声息地出了秦王宫,朝着咸阳城外疾驰而去。
前些时日的那场滂沱大雨,直至此刻仍未停歇。
细密的雨丝如牛毛般飘落,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咸阳城笼罩其中。
夜色如墨,宵禁之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唯有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街边偶尔亮起的几点昏黄灯火,显得格外寥落冷清。
马蹄踏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辘辘声响,在这寂静的雨夜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扶苏坐在颠簸的马车之中,双手紧紧攥着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既有即将见到父皇灵柩的悲戚,又有几分风雨欲来的焦灼。
“轰隆隆——”
低沉的雷鸣在天际炸响,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天地。
那惨白的光芒,映照着马车前行的方向,也映照着扶苏那张写满忧思的脸庞。
……
咸阳城外,渭水之畔,一座简陋的驿站孤零零地矗立在雨幕之中。
驿站之内的人早已被太平军尽数清空,此刻的驿站四周,布满了身着玄甲的太平军兵士。
他们手持长戈,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将这小小的驿站,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将军蒙恬身披蓑衣,手持一柄长剑,亲自站在驿站的门口。
雨水顺着蓑衣的边角滑落,在他的脚下积起了一小片水洼。
他眉头紧锁,望着连绵不绝的雨丝,目光之中满是凝重。
嬴阴嫚一袭黑色劲服,依旧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她从驿站之中缓步走出,与蒙恬并肩而立,目光望向远方被雨水笼罩的驰道。
连日来的奔波劳碌,纵使她体魄远超常人,此刻也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她的发丝,几缕乌黑的发黏在光洁的额角,更添了几分憔悴。
“公主殿下,奔波近半月,一路劳顿,不如先入驿站歇息片刻。外面的值守,有末将在,定可保陛下灵柩无虞。”
蒙恬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嬴阴嫚,语气之中满是担忧。
这近半个月以来,公主殿下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一心护着始皇帝的灵柩赶回咸阳。
他身为护卫将军,尚且能在途中寻隙小憩片刻,可公主殿下却几乎未曾合眼,不是在策马赶路,便是在安排制冰护柩之事,这般辛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嬴阴嫚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坚定:
“无妨。”
她抬手拭去脸颊上的雨珠,心中暗自思忖。
这一路奔波,最久的一次休息也不过一个半时辰,可此刻身体也只是略微感到疲惫,这般强悍的体魄,连她自己都有些惊叹。
见公主殿下执意不肯歇息,蒙恬也不再多劝,转而说道:
“公主殿下此前已派人前往通知太子,想来太子殿下此刻,应当已在赶来的路上了。”
护卫始皇帝的灵柩返回咸阳宫,必须要有太子亲临迎驾,如此才算名正言顺,合乎礼制。
他的话音未落,远方的水泥驰道之上,便隐隐传来了马蹄的嘶鸣之声,夹杂着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响。
纵使隔着茫茫雨幕,这声音也依旧清晰可闻,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来了。”
嬴阴嫚眸光一凝,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纵使夜色深沉,雨雾迷蒙,她依旧能清晰地看到,一队身着百姓衣衫的人马,正策马疾驰而来,为首的那辆马车,正是太子的座驾。
“唏律律——”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马嘶,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驿站门口。
太子扶苏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纵身跳下马车。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可他却丝毫不在意,目光急切地在驿站门口搜寻着,当看到伫立在雨幕之中的嬴阴嫚与蒙恬时,脸上先是闪过一抹焦急,随即又漾起一丝淡淡的喜悦。
“阳滋!”
扶苏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兄长……太子!”
嬴阴嫚下意识地开口,话刚出口,便又连忙改口。
如今父皇已逝,扶苏身为储君,便是大秦未来的君主,于礼于法,都该以太子相称。
听到妹妹这声改口,扶苏心中又是一痛,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悲戚。
他对着嬴阴嫚与蒙恬微微颔首,便抬脚朝着驿站之内快步走去,脚步急切,却又带着几分沉重。
驿站的正厅之内,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
一尊厚重的金铜棺椁,赫然摆放在正中央的位置,棺椁之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棺椁四周,堆放着大量的寒冰,寒气森森,将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一片冰冷之中。
在棺椁的一侧,皇后卫宛凝身着一袭玄色丧服,正垂首而立,肩头微微耸动,无声地垂泪。
她的发髻之上未施粉黛,面色苍白,眉宇间的悲恸,几乎要将人淹没。
“父皇!”
看到那尊冰冷的棺椁,扶苏只觉得喉咙一甜,眼眶瞬间便红了。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恸,“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膝行着朝着棺椁挪去。
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他的膝盖,渗出血迹,可他却浑然不觉。
来到棺椁近前,扶苏已是泪流满面,双唇颤抖着,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哽咽的呼唤。
他对着棺椁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强忍着心中的悲恸,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卫宛凝,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参见母后。”
卫宛凝抬起泪眼,看着眼前的扶苏,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免礼……”
……
“什么?!始皇帝陛下驾崩了?!”
“这怎么可能?!陛下不是还在出巡的路上吗?”
“陛下现在在何处?可有确切的消息?”
“陛下已经返回咸阳了!昨夜,公主殿下亲自护送陛下的灵柩,回到了咸阳城外!”
“为何会如此突然?前几日不还传陛下身体安好吗?”
翌日一早,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墨染一般。
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咸阳城的上空炸响,瞬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让整座都城的百姓都为之震动。
始皇帝陛下驾崩了!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百姓们的第一反应,皆是不信,只当是有人恶意散布的谣言。
毕竟就在不久之前,还有消息传来,说陛下在出巡途中,偶感风寒,却并无大碍。
此刻陛下应当还在东方的郡县巡察,根本就不在咸阳,又怎会突然传来驾崩的噩耗?
然而,当百姓们纷纷涌向秦王宫的方向,想要一探究竟时,却赫然发现,秦王宫的宫墙之上,早已悬挂上了雪白的绫罗绸缎。
往日里威严华贵的王宫,此刻已是一片槁素,处处都透着肃穆悲凉的气息。
直至此刻,咸阳城中的百姓才终于相信,那个一统六国、开创万世基业的始皇帝,那个他们敬若神明的帝王,是真的驾崩了!
一时间,咸阳城内哭声震天,百姓们自发地换上了素色的衣衫,涌上街头,朝着王宫的方向跪拜,哀恸之声,响彻云霄。
除了城中的百姓,最为震惊的,莫过于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
他们得知此事的时间,竟不比百姓早上多少。
今日一早,百官们依旧如往常一般,身着朝服,手持笏板,准备入宫当值。
可当他们行至王宫门口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王宫的宫苑之内,早已挂满了白色的孝幔,处处可见素缟,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咸阳宫,此刻已是一片哀戚。
百官们顿时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神色慌乱无比。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朝堂礼仪,纷纷加快了脚步,朝着王宫之内狂奔而去,脸上不由自主地挂上了悲戚之色。
那个英明神武、睥睨天下的始皇帝陛下……
终究还是离开了他们。
……
咸阳殿内,烛火通明,却依旧驱散不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里是秦王宫的主殿,大秦诸多重要仪式,皆是在此举行。
此刻,始皇帝嬴政的金铜棺椁,便停放在大殿的正中央。
棺椁之上的龙纹栩栩如生,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棺椁四周,堆放着如山的寒冰,寒气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让殿内的温度低得吓人。
然而,此刻的咸阳殿内,却并未见到文武百官的身影。
殿中站立的,皆是身着素色衣衫的秦国宗室,一个个面色凝重,垂首肃立,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原本属于始皇帝的宝座,此刻空置在大殿的正上方,显得格外寂寥。
宝座的一侧,摆放着两张稍小的座椅,皇后卫宛凝与太子扶苏,正端坐在上面。
卫宛凝依旧一身丧服,面色苍白,双眼红肿。
扶苏身着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色的孝带,眉宇间满是悲戚,却又带着几分沉稳。
嬴阴嫚则站立在扶苏的身侧,一身劲服早已换成了素色的孝衣,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殿中的每一个人。
“诸位长辈。”
扶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垂首低眸,目光落在下方的宗室众人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根据阳滋所言,父皇乃是在出巡途中,于沙丘行宫安然崩逝。”
他顿了顿,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遗诏,高高举起,继续说道:
“父皇临终之前,留下遗诏,传位于孤。今日召诸位长辈在此,便是以示见证。待文武百官皆至,孤便在此,当众宣读遗诏!”
扶苏的声音,在威严空旷的宫殿之中缓缓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听到太子此言,殿中的宗室众人皆是神色一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卷遗诏之上。
宗正嬴捱面容肃穆,目光先是在大殿中央的金铜棺椁上停留片刻,随即又转向扶苏手中的遗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片刻之后,众人皆是对着扶苏躬身行礼,齐声应道:
“谨遵太子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