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一章 不能有妇人之仁!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5,303 字
皇后卫宛凝一袭素色宫装,裙摆曳过冰凉的金砖地面,带出细碎的声响。
她脚步沉滞得似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之上,缓缓挪到始皇帝嬴政的遗体榻前。
明黄的锦被覆着帝王枯槁的身躯,往日里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紧紧阖着,连一丝波澜也无。
卫宛凝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甫一触到冷硬的龙榻边缘,便如遭烫熨般缩回,泪水无声地漫过面颊,沿着下颌线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张了张唇,喉咙里却堵着千斤重的悲恸,半句告别的话也说不出来,唯有俯身,对着榻上之人深深一揖,算是做这尘世最后的诀别。
而一旁的嬴阴嫚,却未曾有半分哀戚流露。
她缓缓站起身,玄色的宫裙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那双继承了始皇帝锐利的眼眸,此刻正沉沉扫过这行宫偏殿的每一处角落。
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竟带着几分杀伐决断的凛冽。
此处除了帝后与公主三人,阶下还肃立着六名宫女、四名侍者。
他们皆是近身伺候始皇帝的人,此刻俱是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唯有那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心底的惶恐。
嬴阴嫚目光掠过众人,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来人!”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名身着玄黑重甲的兵士便汹涌而入,甲胄上的兽面吞口狰狞可怖,脸上覆着寒光凛冽的铁假面,只露出一双双淬了冰的眸子。
这些人,早已不是往日守在陛下身侧的秦锐士,而是嬴阴嫚多年来暗中培养、只忠于她一人的太平军。
众兵士甫一入殿,便齐齐单膝跪地,甲胄与地面相撞,发出轰然巨响,响彻整座偏殿:
“末将等参见公主殿下!”
声浪滚滚,杀意凛然,直逼得阶下的宫女侍者们双腿发软,几欲瘫倒在地。
嬴阴嫚抬手,玉指纤纤,却精准地点向那十名宫人侍者,语气冰冷刺骨,恍如九幽之下的杀神降世:
“将这些人全部拖出去,格杀勿论!”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留情,仿佛她口中下令斩杀的,不是十条鲜活的人命,而是十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诺!”
太平军兵士沉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唯有军人的铁血与服从。
“公主饶命啊!”
“奴婢们什么都没看见,求公主开恩!”
“饶命……公主饶命啊!”
侍者和宫女们霎时魂飞魄散,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有人瘫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得金砖咚咚作响,瞬间便见了红。
有人想要扑上前抱住嬴阴嫚的裙角,却被身旁的兵士一脚踹翻在地,疼得蜷缩不起。
可这些撕心裂肺的哀求,在嬴阴嫚听来,不过是扰人清净的聒噪。
她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望着那些被兵士拖拽着往外走的宫人,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
父皇崩于沙丘,消息若是传出去,虽说不至于引得天下大乱,但恐怕也会让一些人生出不切实际的想法。
既然如此,还不如将此事隐瞒下来,到时回到咸阳,让公子扶苏继承皇帝之位,一切皆是板上钉钉!
殿外很快传来凄厉的惨叫,刀剑划破皮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声声入耳,令人毛骨悚然。
那声音起初还高亢尖锐,没过多久,便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死寂,只余下夜风卷过廊檐的呜咽,像是亡魂在哭泣。
一旁的皇后卫宛凝听着这惨烈的声响,身子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回头。
她抬眸看向自己的女儿,看着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上,竟有着远超年龄的冷静与狠绝,心中既是酸楚,又是欣慰。
酸楚的是,女儿小小年纪,便要背负起这帝王家的血雨腥风。
欣慰的是,她的阴嫚,已有了执掌乾坤的魄力。
卫宛凝的脸上,依旧只有那化不开的悲伤,仿佛方才那场杀戮,不过是过眼云烟。
又过了片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凝重。
随即,一身戎装的将军蒙恬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披玄甲,腰悬佩剑,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风尘之色。
方才殿外的动静,他早已听得一清二楚,此刻踏入殿中,看到阶下空无一人,再望向榻上静卧的始皇帝,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脸上霎时涌上震惊之色。
蒙恬不敢有半分怠慢,甫一进殿,便对着嬴阴嫚与卫宛凝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沉郁:
“末将蒙恬,参见公主殿下,参见皇后。”
嬴阴嫚转过身,目光落在蒙恬身上。
这位镇守北疆的大将军,眉宇间刻着风霜,眼神里满是忠勇,是父皇最为倚重的臣子,也是她如今最可信赖之人。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蒙将军想必也已猜到,陛下他……龙驭宾天了。”
她顿了顿,又道:
“将军乃是父皇股肱之臣,且去见陛下最后一面吧。”
帝王崩逝,乃是国之大事,寻常臣子连瞻仰遗容的资格都无,更遑论近身叩拜。
可在嬴阴嫚这里,这些繁文缛节,皆可抛却。
蒙恬忠肝义胆,值得她托付大事,父皇的真实境况,他有资格知晓。
听闻嬴阴嫚这般直白的话语,蒙恬浑身一震,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随即,浓重的悲伤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张龙榻,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他的目光触及榻上始皇帝的面容时,饶是他戎马半生,见惯了生死,也忍不住浑身剧颤。
昔日那个雄才大略、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曾睥睨四海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蒙恬喉头哽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上的甲胄与金砖相撞,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他俯身下去,再三确认帝王已然气绝,随即恭恭敬敬地行起三跪九拜之礼。
大秦礼制,君臣相见,不过拱手作揖,唯有在祭祀宗庙、拜谒天地这般至高无上的场合,或是帝王崩逝、举国哀悼之时,才会行此大礼。
蒙恬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对先帝的敬重与哀思。
三叩首毕,蒙恬缓缓起身,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脸上的悲戚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刚毅果决。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嬴阴嫚,沉声问道:
“公主殿下,接下来该当如何?”
他略一思忖,又补充道:
“宫中伺候陛下的宫女侍者,是否要尽数斩杀?以防消息走漏。”
此言一出,连卫宛凝都微微侧目。
她未曾想到,素来仁厚的蒙恬,竟比嬴阴嫚还要谨慎狠厉。
想来,他也是深知此事的利害,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嬴阴嫚却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必赶尽杀绝。当务之急,是立刻启程,全速返回咸阳!”
她看向蒙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蒙将军即刻去准备马车,行宫地窖之中,我早已令人储备了大量寒冰,你派人将这些寒冰尽数搬来,放置在马车四周,如此,便能保父皇的身躯,在这炎炎夏日里不至腐坏。”
“末将领命!”
蒙恬闻言,抱拳应道,雷厉风行,转身便大步离去,甲叶碰撞之声渐行渐远。
蒙恬刚走,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从殿外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青衣,面容清丽,正是嬴阴嫚的贴身侍女墨轻柔。
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穗随风轻摆,步履轻盈却不失沉稳,走到嬴阴嫚身侧,低声问道:
“公主殿下,是否要立刻传信于咸阳,令心腹之人早做准备?”
嬴阴嫚微微摇头,眸光沉沉:
“不必。”
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多做多错,不做不错。消息传递,途中难免会有闪失,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如今,唯有不动声色,方能出奇制胜。”
墨轻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应道:
“属下明白了。”
……
整座沙丘行宫,此前还是一片死寂,此刻却因嬴阴嫚的一道命令,变得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宫外的空地上,太平军兵士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有人在检修马车,有人在搬运粮草,还有人在清点甲胄兵器,个个步履匆匆,却又秩序井然。
甲胄碰撞之声、马蹄踏地之声、兵士呼喝之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随行的官员,此刻俱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
他们原本都已歇下,此刻却纷纷披衣起身,站在各自的营帐外,望着行宫方向,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这是出了何事?为何深夜之中,行宫会如此喧哗?”
“莫不是陛下出了什么变故?”
“噤声!陛下吉人天相,岂容尔等胡言乱语!”
几名官员窃窃私语,神色惊疑不定。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乃是御史大夫冯劫,他皱着眉头,沉声道:
“走,随我去行宫觐见陛下,一探究竟!”
说罢,他便领着一众官员,朝着行宫宫门走去。
可刚走到宫门前,便被守在那里的太平军兵士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兵士手持长戈,戈尖寒光闪闪,沉声喝道:
“公主殿下有令,行宫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诸位请回吧!”
冯劫顿时面色一沉,怒声道:
“放肆!我等乃是朝中大臣,奉旨随驾出巡,如今行宫之内异动频频,我等岂能坐视不理?快让开,我等要觐见始皇帝陛下!”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
“正是!我等要见陛下!”
然而,守宫门的太平军兵士却纹丝不动,手中的长戈横亘在身前,杀气腾腾。
他们的目光冷冽如刀,扫过众官员,那眼神分明在说:
若敢硬闯,格杀勿论。
众官员见状,皆是心头一凛。
这些兵士的眼神太过慑人,绝非寻常的宫廷禁卫可比。
他们虽是文臣武将,却也深知,在这些虎狼之师面前,自己的那点威严,根本不值一提。
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纵使此刻早已华灯初上,夜色深沉,行宫之外的忙碌却丝毫没有停止。
不多时,一辆由六匹骏马拉动的巨大马车缓缓驶来。
这是天子专属的六驾马车,车身以金丝楠木打造,镶嵌着无数明珠宝石,车厢四周悬挂着明黄的纱幔,气派非凡。
六匹战马皆是千里挑一的良驹,神骏非凡,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阵阵嘶鸣,停靠在行宫宫门之外。
而行宫之内,此刻却是一片昏暗。
唯有几盏孤零零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影。
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像是来自九幽地府的阴兵,正一步步走向人间。
片刻之后,宫门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二十名太平军兵士,皆是一身玄甲,步伐稳健,合力抬着一具厚重的铜棺,缓缓走了出来。
铜棺之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兵士们小心翼翼地将铜棺安置在天子马车的车厢之中,随后又折返行宫,将地窖中储存的寒冰尽数搬出。
那些寒冰,皆是冬日里凿下的,被妥善保存在地窖之中,此刻依旧寒气逼人。
兵士们将寒冰堆砌在铜棺四周,厚厚的冰层将整个车厢包裹得严严实实,寒气透过车厢缝隙弥漫出来,让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嬴阴嫚此刻早已换了一身装扮。
她身着一袭黑色劲服,腰间挎着那柄名为滴星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北斗七星状的宝石,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玄色的发带系着,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锐气逼人。
墨轻柔也换了一身劲装,手中的长剑始终未曾离手,一双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皇后卫宛凝也紧随其后。
她早已褪去了平日里华丽的凤冠霞帔,换上了一袭素净的黑色衣衫,脸上未施粉黛,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历经风雨后的沉静。
她默默地跟在嬴阴嫚身后,没有说话,却已是无声的支持。
从始皇帝嬴政驾崩,到一切准备就绪,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
这般雷厉风行的速度,足以见得嬴阴嫚的心思缜密与行事果决。
嬴阴嫚走到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旁,抬手握住缰绳,足尖轻轻一点马镫,便轻盈地翻身上马。
她勒住缰绳,目光扫过眼前整装待发的队伍,朗声道:
“全军听令,立刻启程,返回咸阳!”
声音清亮,却带着千钧之力,穿透了夜色,传到每一个兵士的耳中。
而此刻,在行宫之外,那些随行的官员与侍从,才刚刚接到传令兵的通知,说是始皇帝陛下突发旨意,要即刻返回咸阳,令他们速速收拾行装,随军出发。
“什么?陛下要此刻返回咸阳?”
一位官员失声惊呼,满脸的难以置信。
“此刻已是深夜,月黑风高,赶路多有不便,不如等到明日天亮再走啊!”
另一位官员皱着眉头,不解地说道。
“是啊!陛下素来体恤下属,为何今日如此匆忙?其中定有蹊跷!”
众人议论纷纷,皆是一头雾水,却又不敢违逆圣意,只能匆匆返回营帐,收拾行囊。
他们却不知,那辆载着始皇帝遗体的天子马车,早已在太平军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先行一步,朝着咸阳的方向疾驰而去,而他们,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的随行人员罢了。
就在这支队伍即将出发之际,一道略显肥胖的身影,从一处偏僻的营帐中匆匆走了出来。
此人面白无须,身形微胖,正是中车府令赵高。
他穿着一身宦官的服饰,脸上满是迷茫与疑惑,嘴里喃喃自语:
“好生奇怪,方才行宫之中为何会有惨叫声?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心念电转,顿时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连忙朝着行宫宫门走去,口中高声喊道:
“我要去见陛下!快让我进去!”
走到宫门前,赵高看着守在那里的太平军兵士,仰着下巴,摆出一副平日里的倨傲姿态,张口便道:
“让开!在下乃是中车府令赵高,奉陛下之命,有要事启奏!”
守宫门的兵士闻言,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愣。
他们自然听闻过赵高的名头,知道此人是陛下身前的红人,权势滔天。
为首的兵士上前一步,沉声确认道:
“你说你是中车府令赵高?”
赵高见对方似乎有所忌惮,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得意之色,鼻孔朝天,傲然道:
“正是在下!怎么?尔等区区守门将卒,连在下都不认识了?还不速速让开,耽误了陛下的大事,尔等担待得起吗?”
兵士沉默片刻,随即侧身让开道路,沉声道:
“请进。”
赵高见状,心中愈发得意,以为这些兵士是畏惧自己的权势。
他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便大摇大摆地朝着行宫之内走去。
然而,他刚踏入宫门,身后的宫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关上了。
紧接着,两名太平军兵士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玄甲上的寒光,映得赵高的脸色一阵发白。
赵高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猛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两名面色冷峻的兵士,声音不由得有些发颤:
“你……你们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