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章 始皇帝崩!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4,541 字
时维仲夏,大秦冶铁之术已然精进,铁锅遍行于国中,翻炒烹炸之法亦不再鲜见,寻常人家的灶台上,也能飘出几分烟火香气。
说实话,在过去的这些年以来,嬴阴嫚已是许久不曾亲自下厨了。
可今日不同,始皇帝嬴政亲口诉说,说念着她少时做的那几味家常小菜,她便索性褪了钗环、挽起衣袖,要在这沙丘行宫之中,为父皇大展身手。
她选的皆是些清淡爽口的菜式,没有山珍海味的铺张,亦无雕梁画栋的花哨。
在她看来,最是家常滋味,才最能熨帖人心,也最显天伦间的烟火气,吃起来便多了几分旁人难及的温馨。
案几之上,青瓷碗碟错落有致,翠色的凉拌马齿苋、油亮的葱爆羊肉、鲜嫩的蒸蛋羹,还有一碗飘着葱花的菌菇汤,一道接着一道被宫女们端了上来。
未等动箸,那股子混杂着草木清香与肉脂鲜味的气息,便袅袅娜娜地漫了满室。
始皇帝嬴政端坐于上首,目光落在那些朴素的菜肴上,脸上自始至终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连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沉郁,都淡去了几分。
坐在他身侧的皇后卫宛凝,脸上也挂着笑,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唇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勉强。
垂眸夹菜的间隙,眼底深处的那缕悲伤,便如潮水般悄然漫上来,又被她极快地压了下去。
她与陛下相伴数十载,早已将他的身体状况刻在了心上,这般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模样,哪里是寻常的康健,分明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她心头如坠千斤,却不敢露出分毫,生怕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片刻之后,嬴阴嫚去而复返。
她身上还围着素色的棉麻围裙,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上面还沾着些许浅淡的油渍,显见是刚从膳房赶来,连收拾的功夫都没有。
“阳滋,你的手艺,还是这般叫人惦念。”
始皇帝嬴政看着她忙碌的模样,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称赞,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中,盛着的是父亲对女儿独有的宠溺。
“父皇且先尝尝,看看味道合不合心意。”
嬴阴嫚笑着走到他身侧的锦凳上坐下,顺手拿起一方湿巾擦了擦手。
“女儿已是许久未曾亲自下厨了,手艺许是生涩了些。”
此时的大秦,依旧奉行着分餐之制,一人一案,各取所食,虽不失庄重雅致,可在嬴阴嫚看来,这般光景,倒不如后世的围桌而坐来得热闹亲近。
只是礼制如此,她也不好贸然更改,只能将那份念想压在心底。
“你曾与朕说过,菜肴之道,讲究色香味俱全。”
始皇帝嬴政接过身旁侍女递来的象牙箸,目光在那些色泽鲜亮的菜肴上流连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赞叹。
“朕虽还未品尝,单看这卖相、闻这香气,便知定然是极好的!”
说罢,他便夹起一箸葱爆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羊肉的鲜嫩混着葱段的焦香,在齿间弥漫开来,不膻不腻,恰到好处。
他微微眯起眼,脸上露出几分享受之色,忍不住再次赞道:
“果真是人间至味!”
“父皇喜欢就好。”
嬴阴嫚见他吃得尽兴,眉眼间的笑意也愈发真切,抬手为他布了一箸马齿苋。
“这野菜是今晨宫人自行宫后园采的,鲜嫩得很,父皇尝尝,正好解腻。”
她今日备下的菜肴本就不多,大多是些应季的家常吃食。
夏日里草木繁盛,野菜遍地都是,焯水凉拌,最是清爽适口。
嬴阴嫚与皇后卫宛凝一左一右陪着始皇帝用膳,三人时而说起些往昔的趣事。
或是嬴政年少时在赵国为质的艰辛,或是阴嫚幼时爬树摘果摔了个跟头的糗事,又或是皇后初入宫中时的局促模样。欢声笑语间,连殿内的气氛都变得愈发轻松和煦。
菜过五味,始皇帝嬴政放下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眸问道:
“对了,胡亥那孩子,去了何处?”
“胡亥正在行宫外面呢。”
嬴阴嫚闻言,心头微微一动,连忙放下手中的汤勺,柔声解释道。
“这些时日天朗气清,他便日日在行宫周围的林子里玩耍,又怕吵着父皇静养,便求了女儿,免去了每日晨昏定省的礼节。”
她这话倒也不算全然说谎,只是隐去了后半句。
实则是她不准许胡亥靠近父皇的寝殿。
毕竟,在她熟知的那段历史里,正是这个看似懵懂的少年,在赵高与李斯的撺掇下,一步步断送了大秦的万里江山。
纵使如今历史的轨迹已然偏移,她心中却依旧存着几分忌惮,生怕这少年靠近父皇,会生出什么难以预料的变数。
更何况,胡亥心性顽劣,还是个藏不住话的,若是让他知晓了父皇的真实病情,恐怕不出半日,便会传遍整个行宫,届时人心浮动,于大局不利。
如此想着,倒不如简单直接些,不让他靠近,方能省去诸多麻烦。
只是此刻,她看着始皇帝嬴政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乍一看去,竟全然不似身有沉疴的模样,便又动了心思,柔声问道:
“若是父皇想见胡亥的话,女儿这便命人将他唤来,让他给父皇请安。”
“……不必了。”
始皇帝嬴政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声叹道:
“那孩子,素来顽劣得很。”
说罢,他便将目光重新投向身侧的嬴阴嫚,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满是认真之色,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胡亥他虽说从小调皮捣蛋,没少惹你这个姐姐生气,但是往后……他的未来,大秦的未来,还需阳滋你多多操劳了。”
嬴阴嫚心头一震,抬眸对上父皇那双满含期许的眸子,郑重其事地颔首应道:
“父皇放心便是,女儿定当护他周全,亦会守好大秦的万里河山。”
用罢午膳,日头渐渐西斜,暑气也消散了几分。
始皇帝嬴政端坐于窗边的桌案之前,望着行宫之外的景致,行宫之中,池沼里的荷花亭亭玉立,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他与皇后卫宛凝并肩而坐,轻声交谈着,话语间皆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没有朝堂的纷争,亦没有帝王的威仪,只是一对相守多年的寻常夫妻。
嬴阴嫚也陪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时而插几句话,说着些往昔的美好时光。
比如父皇曾带着她在御花园里放风筝,比如母后曾亲手为她缝制锦裙,那些细碎的往事,在三人的口中缓缓流淌,织就了一幅温馨的画卷。
行宫之中本就阴凉,殿角的冰鉴里,冰块正缓缓融化,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寒气,将这夏日午后的燥热,驱散得一干二净。
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不多时,便见公子胡亥提着一只捕来的蝴蝶,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
往日里,嬴阴嫚定会拦下他,可今日看着父皇那温和的神色,她终究是松了口,默许了他进来请安。
胡亥虽说如今已有二十多岁,但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只知道父皇得了风寒,需要静养。
今日一见父皇面色红润,精神甚好,只当是已然痊愈,便也没放在心上,规规矩矩地行礼作揖,又献宝似的将手中的蝴蝶递到始皇帝面前,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在林子里的见闻。
始皇帝看着他这般活泼跳脱的模样,疲惫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温声叮嘱了几句“莫要贪玩”。
胡亥得了夸奖,愈发得意,又在殿里转了一圈,见众人都在说话,没什么人陪他玩,便又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看着他那蹦蹦跳跳的背影,殿内的三人皆是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时间如指间流沙,悄然从指缝间溜走。
转眼间,夕阳西下,晚霞漫天,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瑰丽的赤红。
行宫之外的景致,也被这落日的余晖笼罩着,仿佛披上了一层华美的红纱。
始皇帝嬴政渐渐止住了话语,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那轮缓缓下沉的夕阳,神色间忽然涌上一抹难以言喻的落寞。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自他唇边溢出,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夕阳的余晖洒落于天地之间,染红了远山,染红了池水,也染红了始皇帝嬴政的面庞。
他的脸颊在霞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绯红,可若是仔细看去,除却这落日的余晖,那原本红润的面色,竟又悄然变得苍白起来,连带着唇色,也泛起了一丝灰败。
“阳滋……”
始皇帝嬴政缓缓躺倒在软榻之上,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他朝着一旁的嬴阴嫚轻轻唤了一声,又虚弱地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嬴阴嫚心中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坐在软榻的边缘,紧紧握住了父皇那只伸出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糙,布满了常年握剑执笔留下的厚茧,只是往日里那股温热的力道,如今却带着几分凉意。
“阴嫚……朕的大秦……”
始皇帝嬴政望着她,眼眸微微睁着,里面盛着太多的眷恋与不舍。
“父皇……”
嬴阴嫚抬起头,望着他那张苍白的面孔,纵使有夕阳的映衬,也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衰败,鼻尖一酸,声音便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哽咽。
皇后卫宛凝早已转过身去,背对着二人,肩头微微耸动,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肩头的衣襟。
“朕的大秦……”
始皇帝嬴政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双眸,望向西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又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抓住那片绚烂的霞光。
可无论他如何用力,那轮夕阳终究是缓缓下坠,一点点隐没于远山之后,任凭他如何伸手,也留不住这即将逝去的光明。
“……阳滋,朕的大秦,你……便代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却依旧字字清晰。
“好好看看吧……”
“嗯……”
嬴阴嫚强忍着泪意,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却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父皇的手背上。
随着她这一声轻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陡然一松,那股残存的力道,也渐渐消散而去。
始皇帝嬴政那只想要抓住夕阳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了软榻的边缘。
嬴阴嫚抬眸望去,不知何时,父皇已然闭上了双眸,眼角还残留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可他苍老的面孔之上,却带着一抹释然的微笑。
那一头花白的发髻,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彰显着这位帝王一生的辉煌与迟暮。
他的胸膛,也早已停止了起伏,连那微弱的呼吸声,都消失在了寂静的殿宇之中。
一代帝王,华夏史上第一位完成大一统的千古一帝,后世之人尊称为祖龙的始皇帝嬴政,终究是走过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在这一世,因着嬴阴嫚的干预,他不再是那个焚书坑儒、暴虐无道的君王。
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他整顿吏治,澄清玉宇;他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创下了万世不朽的基业。
千古一帝之名,他当之无愧,更添了圣明之君的赞誉,令万民景仰,青史流芳。
而这位孤高的帝王,也不再像历史记载的那般,终生都活在孤独之中。
此世,他亲眼见证了大秦的强盛,目睹了百姓的安居乐业。
他亦感受到了家庭的温馨,享受到了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
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身旁,亦有相濡以沫的妻子、最疼爱的女儿相伴,陪他看了这最后一场,绚烂无比的落日余晖。
始皇帝嬴政,崩。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风声,还在轻轻呜咽。
嬴阴嫚的心境,却异常平静,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只是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感受着父皇的手掌,渐渐褪去最后一丝温度,那紧握的力道,也一点点松垮下去,心中陡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
从此之后,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这般握着她的手,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了。
她轻轻将父皇的胳膊放回软榻之上,又拿起一旁的狐裘,小心翼翼地盖在他的身上,似乎生怕他着凉。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一旁早已泣不成声的皇后卫宛凝,轻声唤道:
“母亲……”
随着她这一声呼唤,皇后卫宛凝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嬴阴嫚连忙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慰道:
“母亲……节哀顺变。”
皇后卫宛凝靠在女儿的肩头,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嬴阴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痛,语气变得愈发坚定:
“父皇虽然去了,但大秦不能乱,接下来,还有诸多国丧之事要操持,还有万里江山要守护,女儿需得打起精神来。”
听到这里,皇后卫宛凝才渐渐止住了哭泣,她缓缓抬起头,拭去眼角的泪水,望着女儿那双噙着泪水却依旧坚定的眼眸。
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任:
“接下来,这行宫诸事,便交给阳滋你了!”
嬴阴嫚迎着母亲的目光,缓缓颔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母亲放心,女儿会一切安排妥当的!”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夜幕,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