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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8 节

第六百一十七章 至沙丘行宫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6,570 字

  暑气蒸腾的旷野之上,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铁,将天地间的万物都炙烤得蔫蔫打不起精神。

  道旁的榆树叶儿蔫头耷脑地垂着,卷着焦黄的边儿,连蝉鸣都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慵懒。

  唯有那支浩荡威严的帝王车驾,正碾着滚烫的尘土,不疾不徐地向着前方缓缓前行。

  辚辚作响的龙辇之内,却与外头的酷热判若两个天地。

  车厢四角摆着四尊半人高的青铜冰鉴,冰鉴之中,满满当当盛着莹白剔透的冰块,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冰鉴的镂空花纹里渗出来,将车厢内的暑气涤荡得干干净净。

  这冰并非冬日窖藏的陈,此刻正是流金铄石的仲夏,寻常人家便是倾家荡产,也寻不到一星半点的冰碴子。

  这些冰,是阳滋公主嬴阴嫚亲手制出来的。

  车厢软榻之上,始皇帝嬴政斜倚着,身上盖着一方轻薄的鲛绡衾,脸色依旧是掩不住的苍白,连带着唇边的纹路都比往日深邃了几分。

  他微微阖着眼,呼吸轻浅,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久病缠身的疲惫。

  皇后卫宛凝坐在一旁,手中执着一柄象牙柄的团扇,正一下下轻柔地扇着,扇出来的风裹挟着冰鉴的凉意,拂过始皇帝的鬓角。

  嬴阴嫚就坐在嬴政脚边的茵褥上,手里把玩着一方小巧的青铜罗盘,指尖划过冰凉的铜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抬眼瞧了瞧嬴政的神色,见他眉宇间舒展了些许,便轻声开口:

  “父皇,这硝石制冰之法,说起来也不算什么秘术,不过是格物之学的粗浅门道罢了。”

  “硝石遇水会吸走周遭的热气,水失了热,自然就凝了冰。往后若是在宫中建个硝石冰窖,夏日里便能时时有冰可用,也省得年年冬日费力窖藏冰块了。”

  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里淌过的泉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灵动。

  嬴政缓缓睁开眼,那双阅尽千帆的眸子里,映着车厢内摇曳的烛火,也映着女儿巧笑倩兮的模样。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小便透着无数神异的女儿,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不过短短数年光景。

  这个女儿,总能拿出些闻所未闻的东西,从能驱虫的皂角胰子,到能治外伤的消毒烈酒,再到如今这仲夏生冰的法子,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超乎常人的聪慧与神秘。

  他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苍白的面颊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依旧温和:

  “阳滋有心了。这格物之学,倒是有趣得紧。”

  卫宛凝也转过头,看着嬴阴嫚,眼中满是欣慰与疼爱:

  “阳滋这孩子,总是这般心思剔透,竟能想出这般法子,倒是解了这酷暑的烦忧。”

  嬴阴嫚咧嘴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能让父皇和母亲舒心些,女儿便知足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的凉意丝丝缕缕,嬴政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竟靠着软榻,沉沉睡了过去。

  卫宛凝连忙止住了手中的团扇,生怕扇出的风惊扰了他的安眠,只拿眼风示意嬴阴嫚噤声。

  嬴阴嫚会意,蹑手蹑脚地起身,将冰鉴的盖子又掩了掩,免得寒气过盛,伤了嬴政的身子。

  她静悄悄地坐在一旁,看着嬴政熟睡的容颜。

  这位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帝王,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威仪与戾气,只是一个被病痛缠身的老人。

  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刻如沟壑,那双曾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放在衾被之上,瘦得几乎能看见嶙峋的骨节。

  嬴阴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淡淡的酸涩。

  她是来自千年之后的魂灵,附身于这位大秦公主的身上。

  她知晓历史的走向,知晓这位帝王,将会在这片名为沙丘的土地上,走完他传奇而又遗憾的一生。

  她曾无数次试图改变,试图用自己的知识,为他调理身体,为他稳固朝纲,可天命二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身上,让她觉得,自己的那些努力,不过是杯水车薪。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

  “陛下,皇后殿下,阳滋公主殿下,沙丘行宫,到了。”

  卫宛凝轻轻推了推嬴政,柔声唤道:

  “陛下,醒醒,咱们到了。”

  嬴政悠悠转醒,眸子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迷茫,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撑着软榻想要起身,却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咳得面色涨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嬴阴嫚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

  “父皇,慢些。”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只是声音愈发沙哑:

  “走吧,瞧瞧这沙丘行宫,究竟是何模样。”

  一行人下了马车,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与车厢内的清凉截然不同。

  嬴阴嫚抬起头,望向眼前的行宫。

  这便是沙丘行宫,一座笼罩在历史阴霾之下的宫殿。

  它始建于赵国,当年赵武灵王便是在此遭遇宫变,被围困三月有余,最终饿死于行宫之中,落了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再往前追溯,商纣王曾在此大兴土木,修建苑台离宫,筑酒池肉林,日日笙歌宴饮,奢靡无度,最终也落得个鹿台自焚的结局。

  而如今,大秦的始皇帝,也来到了这里。

  行宫的规模并不算大,毕竟是赵国遗留下来的旧宫,秦灭赵之后,也只是简单修缮了一番,并未大肆扩建。

  宫墙是用夯土筑成的,颜色暗沉,带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

  宫门紧闭,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纹理。

  门前的石阶上,生着些许青苔,透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

  此地的土质,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是沙质的。

  脚下的地面微微发软,踩上去沙沙作响,地势起伏不定,远远望去,确实像一片连绵的沙丘。

  行宫便建在这片沙丘之上,四周荒草丛生,只有几株枯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枝桠扭曲,像鬼魅的手臂。

  嬴阴嫚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知晓,这座行宫,还有一个更为人忌惮的名号:

  困龙之地!

  内侍们早已先行一步,将行宫打理妥当。

  宫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深的庭院。

  庭院里的草木,也都透着一股子蔫蔫的气息,叶片上蒙着厚厚的尘土,毫无生气。

  一行人踏着石阶,缓缓走入行宫。

  行宫之内,更是阴冷。

  即便外头是炎炎夏日,走在廊道里,也能感觉到一股沁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墙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赵国的建筑风格,带着几分粗犷与陈旧,梁柱上的彩绘早已褪色,露出底下的木纹,角落里结着蛛网,更添了几分萧瑟。

  嬴政走了没几步,便又开始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先前更厉害,一声声,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他捂着胸口,弯下腰,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卫宛凝慌了神,连忙扶住他:

  “陛下!你怎么样?快,传医者!”

  随行的医者立刻匆匆上前,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手忙脚乱地为嬴政施针。

  嬴阴嫚站在一旁,看着嬴政痛苦的模样,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

  她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历史的齿轮,似乎正在按照既定的轨迹,缓缓转动。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嬴政靠在卫宛凝的肩上,喘着粗气。

  他摆了摆手,声音微弱:

  “无妨……不过是老毛病了,歇会儿便好。先进寝宫吧。”

  内侍们连忙引路,将嬴政扶往寝宫。

  寝宫设在行宫的最深处,光线昏暗,即便是白日,也需要点上烛火。

  帐幔低垂,绣着繁复的龙纹,却因年代久远,显得有些陈旧。

  床榻是用上好的楠木打造的,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气。

  嬴政躺在床榻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卫宛凝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嬴阴嫚则在行宫的庭院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宫女侍者们都恭敬地侍立在两旁,见了她,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拘谨。

  行宫之内,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声响,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嬴阴嫚的心绪,低沉得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她抬头望向天空,日头正盛,光芒刺目,却照不进这座阴冷的行宫,照不亮她心中的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行宫的宁静。

  嬴阴嫚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医者,正提着药箱,神色慌张地从廊道那头跑来。

  他们的脚步凌乱,衣袍翻飞,脸上满是焦灼之色,连头都不敢抬,径直朝着嬴政的寝宫方向奔去。

  嬴阴嫚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拔腿就朝着寝宫的方向跑去。

  裙摆扫过地面的青苔,溅起细碎的水珠。

  她跑得飞快,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咚咚作响,像是要跃出嗓子眼。

  寝宫的门口,已经站了数名甲士。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戟,面色冷峻,守在门口,如同一尊尊冰冷的雕像。

  见嬴阴嫚跑来,为首的甲士上前一步,沉声喝道:

  “公主殿下留步!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嬴阴嫚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几名甲士的脸。

  她的脸色,此刻也沉得像冰,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公主的话,你们也敢不听?!让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大秦公主的威仪,是嬴政平日里的宠爱与纵容,刻在骨子里的底气。

  几名甲士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陛下有令在先,他们不敢违抗,可眼前这位阳滋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是真的得罪了她,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为首的甲士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朝着嬴阴嫚躬身行礼,带着几分恭敬与无奈:

  “末将不敢阻拦公主殿下。”

  说罢,便侧身让开了道路。

  其余甲士见状,也纷纷让开,露出了寝宫敞开的门扉。

  嬴阴嫚没有半分迟疑,大步流星地迈入了寝宫。

  寝宫内的光线,比外头更加昏暗。

  烛火悠悠地燃着,烛芯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外间的屋舍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窗纸的声响,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翻动书页。

  她穿过外间的廊道,径直走向里间的寝殿。

  刚一踏入,便看见床榻之上,躺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嬴政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连胸口的起伏,都变得极其微弱。

  卫宛凝坐在床沿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嬴阴嫚的心。

  床榻旁边,两名医者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嬴政诊脉。

  他们的眉头紧锁,脸色凝重,手指搭在嬴政的腕脉上,指尖微微颤抖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父皇……”

  嬴阴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不敢大声呼唤,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可那声轻唤,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床上的嬴政,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深沉的长眠,再也无法回应她的呼唤。

  卫宛凝听到她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平日里端庄温婉的脸庞,此刻早已泪流满面。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嘴唇哆嗦着,看着嬴阴嫚,半晌才哽咽着唤出她的名字:

  “阳滋……”

  嬴阴嫚快步走上前,蹲在卫宛凝的身边。

  她看着床上毫无声息的嬴政,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撕心裂肺,反而出奇地平静。

  那种平静,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像被掏空了所有情绪的躯壳。

  她曾听人说过,当至亲之人骤然离去的时候,人往往不会立刻哭泣,而是会陷入一种短暂的平静。

  因为悲伤来得太过汹涌,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人一时之间,无法承受。

  此刻的她,大概就是如此吧。

  卫宛凝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嬴阴嫚,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失声痛哭起来。

  她的身躯,因为过度的悲伤而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嬴阴嫚的衣襟,也烫得她的皮肤,一阵阵发疼。

  “陛下……陛下他……”

  卫宛凝泣不成声,话都说不连贯,:

  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嬴阴嫚伸出手,轻轻拍着卫宛凝的背。

  她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卫宛凝颤抖的幅度。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卫宛凝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安慰哭泣的自己那样。

  床榻边的两名医者,早已诊完了脉。

  他们垂着头,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殿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只能听见卫宛凝压抑的哭声,和烛火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响。

  片刻之后,一名年长的医者,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对着卫宛凝和嬴阴嫚躬身行礼,声音低得像蚊蚋:

  “启禀皇后殿下,阳滋公主殿下……陛下他……脉象已绝,气息……气息也渐微了……”

  “你胡说!”

  卫宛凝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尖锐得像是要碎裂一般:

  “陛下只是睡着了!你们这些庸医!快!快再诊脉!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治好陛下!”

  她的情绪激动得近乎失控,抓住那名医者的衣袖,用力地摇晃着。

  医者被她晃得东倒西歪,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苦着脸,连声应道:

  “是是是,臣……臣这就再诊,这就再诊……”

  嬴阴嫚连忙拉住卫宛凝的手腕,轻声道:

  “母亲,别为难他们了。父皇的身体,我们心里,早就该有准备的。”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卫宛凝看着她,泪水流得更凶了,却终究是停下了动作,只是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低声抽噎着。

  嬴阴嫚站起身,走到那两名医者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他们惶恐不安的脸上,声音凝重而清晰:

  “本公主问你们,若是用最珍贵的汤药吊着父皇的性命,再即刻启程,全速赶回咸阳,父皇……能不能撑到咸阳?”

  她刻意加重了“全速赶回”四个字,眸子里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她知道,咸阳有她早已备好的各种药材,有她根据现代医学知识,琢磨出的调理方子。

  或许,回到咸阳,还有一线生机。

  两名医者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他们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不约而同地,轻轻摇了摇头。

  年长的医者,声音带着几分沉痛:

  “公主殿下,恕臣等无能。陛下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便是用千年人参吊着,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更何况,车马劳顿,路途颠簸,怕是……怕是连半日,都撑不住啊……”

  这句话,像一盆冰冷的水,兜头浇下,将嬴阴嫚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浇灭了。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历史的轨迹,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对着两名医者,沉声命令道:

  “尽全力医治!用最好的药,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诺!”

  两名医者连忙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又扑到床榻边,手忙脚乱地配药去了。

  嬴阴嫚转过身,走到卫宛凝的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母亲,莫要过于悲伤。或许,父皇还有转机。我们先稳住心神,一切,等天亮了再说。”

  卫宛凝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哽咽着点头。

  嬴阴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陪着她,静静地坐在床榻边。

  寝宫内的烛火,依旧悠悠地燃着,映着床上沉睡的帝王,映着两个悲伤的女人,也映着这座困龙之地的,无边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声鸡鸣,天,快要亮了。

  嬴阴嫚站起身,轻轻替卫宛凝拭去脸上的泪痕:

  “母亲,你在这里守着父皇,女儿出去一趟,安排些事情。”

  卫宛凝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黏在嬴政的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嬴阴嫚悄无声息地走出寝宫。

  行宫之外,夜色尚未褪去,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热浪还未升腾起来,空气里带着几分清晨的微凉。

  她沿着行宫的廊道,缓缓走上一座高楼。

  高楼的栏杆,冰凉刺骨,她扶着栏杆,眺望着远方。

  远处的旷野之上,晨曦微露,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淡淡的橘红色。

  甲士们依旧矗立在烈日即将升起的旷野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甲胄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沙质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嬴阴嫚静静地站着,任凭清晨的风,吹拂着她的衣袂。

  她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无数念头。

  父皇病危,咸阳的朝堂,必定会掀起惊涛骇浪。

  她不能让历史重演。

  她深吸一口气,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轻柔!”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在清晨的微风中,传得很远。

  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墨轻柔快步走上高楼,对着嬴阴嫚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

  “公主殿下,奴婢在。”

  墨轻柔已是她的心腹,如今也负责暗卫之事,心思缜密,行事稳妥。

  嬴阴嫚没有回头,依旧眺望着远方的晨曦,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派人,向咸阳传递消息。记住,此消息,只可口述,不得载于任何纸张、简牍、布帛之上,更不许留下任何痕迹。”

  墨轻柔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她知道,公主殿下如此谨慎,必定是天大的要事。她连忙躬身应道:

  “诺!公主殿下请吩咐,要传什么消息?”

  嬴阴嫚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令拂柳,亲口转告兄长扶苏:父皇病危,咸阳局势叵测,让兄长立刻做好准备,准备即皇帝之位!切记,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诺!”

  墨轻柔闻言,神色一凛,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脚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嬴阴嫚依旧扶着栏杆,望着远方。

  天边的橘红色,越来越浓,终于,一轮红日,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缓缓升起。

  万丈金光,刺破了沉沉的夜色,洒落在旷野之上,洒落在这座沙丘行宫之上。

  阳光,驱散了阴霾,却驱不散嬴阴嫚心中的沉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席卷大秦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她,嬴阴嫚,大秦的阳滋公主,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要握住这乱世的权杖,扭转这既定的乾坤。

  为了父皇,为了大秦,也为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