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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7 节

第六百一十六章 嬴政的洒脱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4,265 字

  嬴阴嫚抬手拭去颊边的泪痕,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湿意。

  她凝望着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的始皇帝嬴政,喉间的哽咽如鲠在喉,强自压下那翻涌的酸楚,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

  “父皇,随行的医者早已言明,您的龙体已是油尽灯枯之态,最忌车马劳顿,唯有静养方能稍有纾解。”

  “所以接下来,恕女儿僭越:传我令,车驾即刻掉头,全速返回咸阳,不得有片刻耽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焦灼与坚定,显然是铁了心要这般行事。

  听着女儿这番近乎越俎代庖的话语,看着她这般临机决断的模样,始皇帝嬴政非但没有半分恼怒,枯槁的面庞上反倒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骨瘦如柴的手掌缓缓抬起,那掌心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与风霜的粗糙,指尖微微颤抖着,朝着嬴阴嫚的脸颊探去。

  这是独属于父亲的慈爱,如山一般厚重,如海一般深沉,平日里总是藏在那威严的帝王面具之后,唯有在这般弥留之际,才会毫无保留地绵绵展现而出。

  粗糙的手掌轻轻覆上女子娇嫩的面颊,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嬴政的指腹摩挲着女儿细腻的肌肤,随即伸出食指,轻轻刮了刮她小巧挺直的琼鼻,动作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戏谑,一如她幼时那般,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你这丫头,当真是越发不听话了……这般自作主张,回头定要打你屁股!”

  他缓缓收回手掌,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之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怅惘:

  “朕的身体,朕自己最是清楚……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朕这一生,说来也算命运多舛。幼时羁旅赵国,寄人篱下,受尽了冷眼与欺辱,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及至归国,登上秦王之位,又有吕不韦专权,嫪毐作乱,前路漫漫,行走得何其艰难。”

  “唯有亲政之后,朕才真正握住了权柄,得以一展胸中抱负。”

  他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那双浑浊的眸子里,也迸发出几分昔日的峥嵘意气,仿佛又回到了那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岁月:

  “朕令大秦锐士,扫六合,平天下,覆灭韩、赵、魏、楚、燕、齐六国,一统四海,让天下尽皆归于秦土!”

  “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以拓疆土,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如此,朕才算不负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不负这大秦的宗庙社稷!”

  “至于以后……”

  嬴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缓缓转动目光,看向跪坐在榻边的女儿,眸中满是殷切的期盼与不舍:

  “至于以后,大秦的江山,有扶苏和阳滋你……朕便也能稍稍放心了。”

  “你兄长扶苏,性子仁厚,曾经痴迷于儒家学说,未免有些过于迂阔。”

  “但这些年,处理国政历练,也磨去了不少稚气,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储君,是个合格的帝王之才了。”

  “只是,治国之路漫漫,未来究竟如何,终究是难以预料……”

  他顿了顿,喘息了片刻,才接着道:

  “所以,朕还希望阳滋你能在一旁,多多辅佐他。”

  “你自幼便聪慧过人,那些治国之策,往往信手拈来,比朝中许多老臣还要通透。扶苏性子软了些,有你在他身边提点着,朕才能走得安心。”

  嬴阴嫚垂着头,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意,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应道:

  “诺……女儿,遵父皇旨意。”

  “至于大秦日后的走向,是兴是盛,那便是你们兄妹二人的事情了……”

  嬴政望着帐顶的流苏,声音愈发微弱,“而你方才那僭越之举……”

  他说到此处,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几分虚弱,却又满是宠溺:

  “好……好得很。”

  “这便是朕如此喜爱阳滋你的缘由啊……你既有女子的温婉细腻,又有男子的果决刚毅,这般胸襟气度,便是许多皇子,也不及你分毫。只可惜……”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一声悠长的叹息逸出唇齿,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怅惘。

  “只可惜,你终究是个女儿身……”

  “至于返回咸阳……”

  嬴政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车帘,望见了那座宿命般的行宫。

  “恐怕,朕是再也坚持不到了。若是朕没有记错的话,前方不远处,便是沙丘行宫。传令下去,就在那里驻跸吧。”

  “父皇!”

  听到“沙丘行宫”这四个字,嬴阴嫚的面色骤然一变,猛地抬起头,眸中满是惊惶与急切,当即就要出声阻止。

  然而,始皇帝嬴政却缓缓抬起了那只虚弱的手掌,摆了摆,示意她不必再说。

  那只手枯瘦如柴,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嬴阴嫚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如鲠在喉,硬生生地堵了回去,胸口憋闷得厉害,泪水险些再次夺眶而出。

  “去吧。”

  嬴政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将你母亲叫来,朕……朕还有些话,要和她说。”

  嬴阴嫚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能再说一个字,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起身时,膝盖因跪坐太久而有些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她不敢再多看父皇一眼,生怕自己的泪水会再次决堤,只得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马车。

  走下马车,午后的阳光炽烈得晃眼,嬴阴嫚却只觉浑身冰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一时神色恍惚,脚步虚浮,茫然地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沙丘行宫”这四个字。

  那座行宫,是历史的转折点,是大秦覆灭的开端,更是她穿越而来,一直竭力想要避开的宿命之地。

  她坐在马车的软垫之上,背脊挺得笔直,却浑身无力,魂不守舍。

  沙丘行宫……

  这便是历史的宿命吗?

  她穿越而来,十年间,凭借着先知先觉的优势,做了那么多事情。

  她劝说父皇放弃长生,推行新政,改善民生,甚至将赵高牢牢地掌控在手中,不让他有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

  她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历史的大势,可如今看来,一些人的命运,似乎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始皇帝嬴政……

  依旧坚持要在沙丘行宫驻跸!

  而父皇的身体……恐怕……

  历史的轨迹,终究还是要沿着原来的方向,缓缓前行吗?

  那她这十年的努力,又算得了什么?

  嬴阴嫚闭上眼,心头一片冰凉。

  只是,此次出巡,父皇为了轻车简从,随行的官员并不多,丞相李斯因为要留守咸阳,处理朝政,并没有跟来。

  至于赵高,自从她跟随父皇出巡以来,便一直严加看管,不许他轻易靠近父皇的御驾,更不许他插手任何政事。

  还有公子胡亥……

  他如今还只是个顽劣的孩童,没有了赵高的撺掇,他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阿姊……父皇他……怎么样了?”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嬴阴嫚掀开窗帘一角,只见公子胡亥骑着一匹矮脚马,缓缓行至她的马车旁边,与她的车驾并驾齐驱。

  少年脸上满是惶急之色,那双乌溜溜的眸子里,已然蒙上了一层水汽,显然是担忧到了极点。

  他虽然平日里顽劣不堪,爱惹是生非,可对于自己的父皇,心中却是存着十二分的恭敬与孺慕。

  这一路走来,父皇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他岂能察觉不出异样?

  尤其是近些时日,父皇连马车都下不来了,整日躺在软榻之上,神色虚弱得可怕,有时甚至连说几句话,都要喘息许久,耗费极大的力气。

  看着主动凑上来的公子胡亥,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悲伤之色,嬴阴嫚的心微微一软,她对着胡亥,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已然确认了胡亥心中所有的猜测。

  少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怔怔地看着嬴阴嫚,嘴唇翕动了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泪水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从他的眼眶里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见此情景,嬴阴嫚在心中暗自点头。

  在她的干涉之下,胡亥没有了赵高的教唆,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孩童的纯真与善良,也更具亲情了。

  这般模样,才是一个寻常的少年郎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历史上那个残暴不仁的秦二世。

  “父皇他……”

  嬴阴嫚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疲惫,“你心中有所准备即可。”

  马车周围,皆有精锐的甲士守护,这些人都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平军,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对她忠心耿耿。

  所以,始皇帝嬴政身体的真实状况,被严密封锁,并没有传出马车一丈之内。

  甚至连随行的那些官员,以及被她严加看管的赵高,都不知道父皇已是病入膏肓的境地。

  至于始皇帝嬴政这几日未曾走下马车,众人也只当是陛下感染了风寒,偶感不适,故而要在马车之上静养几日,并无任何不妥。

  那些为始皇帝嬴政诊治身体的医者,也早已被她派人严格看管起来,被软禁在单独的马车之中,不准许与任何人接触,更不准许走漏任何消息。

  一切,都在嬴阴嫚的掌控之中。

  ……

  接下来的几日,车队的气氛愈发沉重压抑。

  皇后卫宛凝的心绪,一直低沉到了极点。

  她整日守在始皇帝的御驾之中,衣不解带地侍奉着,有时趁着嬴政昏睡的间隙,便会躲在马车的角落里,暗自垂泪。

  嬴阴嫚日日都来陪伴她,温言软语地劝慰着,可那份发自心底的悲伤,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化解的?

  卫宛凝与始皇帝嬴政,相濡以沫数十载,感情早已深厚到了极致。

  如今眼看着夫君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油尽灯枯,她又怎能不痛心疾首?

  这一日,马车缓缓前行,车窗外的蝉鸣声愈发聒噪。

  “公主殿下,前方便是沙丘行宫了。”

  墨轻柔的声音,在马车外轻轻响起。

  她是嬴阴嫚的心腹侍女,这些日子,她一直陪伴在嬴阴嫚左右,陛下的身体状况,她自然是一清二楚。

  这几日,看着车队之中那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气氛,她心中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压抑。

  嬴阴嫚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方才的迷茫与惶急,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坚定。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公主,陛下他……”

  墨轻柔欲言又止,话语里带着浓浓的担忧。

  嬴阴嫚抬眸,看向窗外那座隐隐约约可见的行宫轮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无需担忧。纵使父皇他……大秦的天,也塌不下来。有本公主在,便绝不会有意外发生!”

  她的手中,握着一张底牌。

  她所携带的这一百名太平军,乃是军中精锐中的精锐,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勇士,个个武艺高强,以一当十。

  只要有这些人在,即使发生任何意外,她也完全有能力护卫始皇帝嬴政的车驾,安然返回咸阳。

  只是……

  嬴阴嫚抬起头,掀开车帘,望向头顶的天空。

  烈日高悬,炽烈的阳光如同火浪一般,炙烤着大地,空气都仿佛被烤得扭曲了。

  道路两旁的树木,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得令人心烦意乱。

  前行的车队之中,无论是身披重甲的甲士,还是随行的宫人侍者,皆是汗流浃背,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衫。

  嬴阴嫚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般酷热的天气,若是父皇真的……

  那尸身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腐坏。

  难道,还真的要像历史上那般,用那些腥臭的咸鱼来掩盖尸臭吗?

  她绝不能让父皇死后,还要受那般屈辱。

  嬴阴嫚的目光微微一凝,看向站在马车旁的墨轻柔,沉声问道:

  “前些时日,我交代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墨轻柔闻言,立刻躬身答道:

  “回公主殿下,您吩咐收集的硝石,属下早已派人备妥,足足装了数十个大箱子,都随车携带着,随时可以取用。”

  有了这些东西,便再也不必用那些腥臭的咸鱼了。

  “嗯。”

  听到墨轻柔的回答,嬴阴嫚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缓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光芒。

  沙丘行宫又如何?

  宿命又如何?

  这一次,她定要逆天改命,护大秦江山安稳,护父皇后事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