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五章 悲从心来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4,873 字
公子胡亥趿着麻履,一步一拖,磨磨蹭蹭地挪到近前,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桐木小桶。
桶沿处还沾着湿淋淋的沙砾,桶内青蟹张螯、文蛤吐涎,海虾弓着银亮的脊背,挤挤挨挨地叠着,竟是满满当当的收获。
嬴阴嫚立在椰影之下,一身月白襦裙被海风拂得翩跹,望见他这副惫懒模样,不由眉峰微挑。
她莲步轻移,上前一步,也不与他多言,径直伸手便从胡亥怀中夺过那只木桶。
指尖触到桶壁的微凉,随即扬起纤纤细手,屈起食指,不轻不重地往胡亥额间敲了一记。
“哎呦!”
一声痛呼脆生生响起,公子胡亥捂着额头连连后退。
眼眶微微泛红,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家阿姊,活脱脱像只被啄了的小雀儿。
“看什么看?”
嬴阴嫚杏眼一瞪,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这桶海货,今日便没收了!”
胡亥脸上顿时漾开一层委屈,嘴角微微下撇,一双眼睛黏在那桶鲜活的海物上,百般不情愿。
可他素来畏敬这位阿姊,纵有满心的不乐意,在她清冷的目光注视下,却是半个“不”字也不敢吐露。
他只得蔫蔫地垂下脑袋,攥紧了空空的双手,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海边走去。
沙砾硌着脚心,他却似浑然不觉,只恋恋不舍地望着那桶被阿姊拎走的海货。
不多时,便又吭哧吭哧地弯腰,在滩涂上摸索起来,单薄的身影在粼粼波光里,显得愈发可怜。
不远处的锦垫之上,始皇帝嬴政与皇后卫宛凝并肩而坐,望着这对姐弟的互动,皆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嬴政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嬴阴嫚身上时,满是宠溺。
卫宛凝则抬手掩住唇角,眸中盛着融融的暖意,只觉这姐弟俩的拌嘴,倒为这寂寥的海滩添了几分生趣。
海味的吃法,原是多样的。
或架起篝火炙烤,待壳红肉嫩,撒上一把椒盐,焦香便四溢开来。
或剖洗干净,入釜清炖,只添几片姜片去腥,汤色乳白,鲜醇爽口。
亦或是佐以葱姜蒜末,热油爆炒,镬气蒸腾,香辣扑鼻,惹人垂涎。
而这十年来,嬴阴嫚对香料的搜集,从未有过半日停歇。
自她穿越而来,便将后世所知的种种辛香料引入大秦,椒、桂、茴、蔻,乃至西域传来的孜然,皆被她收入囊中。
这些香料入馔,于寻常滋味中平添了诸多层次,大大丰富了秦人的味蕾,便是御膳房的庖厨,也时常来向这位公主请教调味之法。
便在这初夏的海滩之上,宫人仆从早已忙碌开来。
有人拾来枯枝败叶,垒起几处篝火。
有人剖蚌剥蟹,将海货打理得干干净净。
有人架起铜釜,注入清冽的泉水。
嬴阴嫚也未闲着,她褪去外裳,只着一件素色中衣,亲自取过一柄银刀,将青蟹的蟹脐剔去,又细细刮净蟹腮,动作娴熟利落。
她指尖沾了些许水渍,鬓边的发丝被海风拂乱,却丝毫不见狼狈,反倒多了几分烟火气的鲜活。
齐鲁之地,本就是鱼米之乡,饮食一道,素来比关中之地精致几分。
后世鲁菜位列八大菜系之首,底蕴深厚,便是在此时,鲁地庖厨的手艺也已颇具章法。
随行的庖人之中,便有两位是从鲁地选来的,他们手持长筷,将处理好的海虾串在竹签之上,架在火上翻烤,不多时,虾壳便染上了一层诱人的嫣红,滋滋地冒着油花。
这并非是众人第一次吃海鲜,先前巡行至东海之滨时,也曾尝过这海味的鲜美。
可公子胡亥依旧吃得忘乎所以,他一手抓着一只烤得焦香的梭子蟹,一手攥着一枚肥美的文蛤,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偷食的小松鼠。
汁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他也顾不得擦拭,只顾着埋头大快朵颐,一双眼睛里满是对美味的渴望,哪里还有半分大秦公子的矜持模样。
见他这副急吼吼的吃相,始皇帝嬴政与皇后卫宛凝皆是无奈摇头,眼底却藏着笑意。
“胡亥,何必如此着急。”
卫宛凝柔声开口,声音温婉如春水。
“这海货多得是,没人与你争抢。”
她说着,便示意一旁的宫女上前,轻声吩咐道:
“去取一方锦帕,再备一碗温水,仔细瞧着公子,莫要让他噎着了。”
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锦帕与水盏回来,小心翼翼地侍立在胡亥身侧。
“莫要如此失礼!”
嬴阴嫚端坐于一旁的案几之后,手中持着一柄金光闪闪的小银锤,又拈了一根簪子长短的铁针,正动作优雅地剥着一只青蟹。
她先以银锤轻轻敲裂蟹壳,再用铁针挑出内里雪白的蟹肉,动作行云流水,竟似在雕琢一件精美的玉器。
望见胡亥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她当即柳眉一蹙,红唇轻启,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的呵斥。
“古训有云,食不言,寝不语。虽说今日是在这海滨野宴,无须拘守宫廷的繁文缛节,但你这般狼吞虎咽,满嘴流油,成何体统?哪里还有半分我大秦公子的仪态?”
听到阿姊的呵斥,胡亥剥蟹的手猛地一顿,嘴里还含着半块蟹肉,他慌忙将那口肉咽了下去,险些被噎得翻白眼。
待缓过气来,他才放下手中的蟹壳,规规矩矩地垂首应道,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含混的软糯:
“知……知道了,阿姊。”
他说着,还不忘偷偷抬眼觑了嬴阴嫚一眼,见她面色稍霁,才松了口气,拿起一旁的锦帕,胡乱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再不敢像先前那般放肆,只拿起一只文蛤,小口小口地啃着。
始皇帝嬴政与卫宛凝见此情景,愈发忍俊不禁,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人心中皆是这般想:
这满朝文武,皇亲国戚,便是自己夫妇二人,有时也管不住这顽劣的幼子,偏生只有阳滋,能将他制得服服帖帖,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海风轻拂,携着淡淡的咸腥气,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暖融融的。
食毕,宫人收拾了残席,又奉上冰镇的梅子汤,众人啜饮着酸甜的汤水,只觉通体舒泰。
这般安宁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迅疾,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数日光阴便已悄然流逝。
在济北郡盘桓了数日,始皇帝的车驾便再次启程,旌旗招展,车马辚辚,一路朝着济北郡以西的巨鹿郡行去。
巨鹿郡,顾名思义,乃是因境内有巨鹿泽而得名。
此地在后世声名赫赫,秦末之时,那场惊天动地的巨鹿之战便发生于此。
项羽率领数万楚军,破釜沉舟,九战九捷,大破秦军主力,留下了“背水一战”的千古佳话。
只是,随着车驾缓缓驶入巨鹿郡的地界,嬴阴嫚的心头却似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再也寻不到半分先前的欢愉。
她并非是想起了那场载入史册的战役,而是想起了另一个令她心头剧震的地名,那座位于巨鹿郡腹地的沙丘行宫。
那是历史的转折点,是大秦由盛转衰的开端,更是她此生最为忌惮的地方。
“咳咳咳……咳咳……”
前方御驾的马车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急促而浑浊,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那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嘶哑得令人心悸,闻之只觉胸腔都隐隐作痛,仿佛那撕裂般的痛楚,也蔓延到了自己身上。
随行的太医令与几位侍医,早已是愁眉不展,束手无策。
他们守在御驾之外,面色凝重,频频拭汗,却想不出半分缓解陛下病情的法子。
早在济北郡时,嬴阴嫚便已察觉到父皇的身体愈发不济,只是那时的咳嗽,尚还轻微。
如今行至巨鹿郡,父皇的咳嗽竟是愈发严重了。
她心中焦灼,趁着一次宫人送药的间隙,悄悄拉住了一位侍医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地询问父皇的身体状况。
那侍医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恰逢皇后卫宛凝也闻讯而来,见此情景,便沉下脸来,沉声问道:
“陛下身体究竟如何?尔等但说无妨,若有半句虚言,定不轻饶!”
皇后金口玉言,几位侍医哪里还敢隐瞒,只得齐齐恭敬行礼,面面相觑了片刻,才由太医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
“启禀皇后殿下,公主殿下……陛下的身体,早已……早已病入膏肓。五脏六腑皆已亏虚,便是微臣等倾尽毕生所学,也难以回天。”
“为今之计,唯有让陛下安心静养,杜绝车马劳顿,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延续数年寿命。”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喉头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续道:
“若是再这般长途颠簸,车马劳顿……唯恐……唯恐龙驭上宾之日,便不远了。”
后面的话,他终究是没敢说出口,可那未尽之意,却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嬴阴嫚与卫宛凝的心上。
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这八个字,字字诛心。
嬴阴嫚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指尖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世读史时,她早知始皇会崩于沙丘,可当这一日真的近在眼前时,她才发觉,自己竟是这般无力。
十年的相伴,十年的父女情深,早已让她将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当作了自己真正的父亲,哪里还能如读史一般,淡然视之?
一旁的卫宛凝,听罢太医令的话,只觉眼前一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温柔的双眸之中,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簌簌而下,止也止不住。
不过片刻的功夫,她便觉得头晕目眩,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母亲!”
嬴阴嫚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卫宛凝摇摇欲坠的身体,将她揽入怀中。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那颤抖的幅度,竟比自己还要剧烈。
“母亲,你莫要如此……”
嬴阴嫚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她轻轻拍着卫宛凝的脊背,强忍着心头的悲恸,低声劝慰道。
“父皇他……此乃天命,药石无救,徒呼奈何?”
“可母亲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女儿已经不能失去父皇了,更不想……不想再失去母亲啊……”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一字一句,都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卫宛凝靠在女儿的肩头,听着她这番悲伤却又带着几分强迫自己振作的话语,心中酸涩难当。
她缓缓抬起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才强打起精神,哑着嗓子道:
“阳滋……你说得对……陛下他……他还等着看你嫁人生子,我……我还要看着阳滋你长大成人,看着你平安喜乐……”
车驾依旧缓缓前行,只是车速,却比先前慢了许多。
始皇帝嬴政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初时,他还能勉强支撑着,下车走几步,看一看沿途的风景。
到了后来,他连坐起身都觉得费力,只能整日躺在马车之中的软榻之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苍白得如同一张宣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每日,嬴阴嫚都会放下手头的琐事,守在御驾的马车之中。
她不敢多言,只跪坐在软榻之侧,陪着父皇,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陈年旧事。
有时是说起当年灭六国的峥嵘岁月,有时是说起她幼时的顽皮模样,她便静静听着,偶尔应上一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愉悦,生怕惹得父皇心生烦闷。
可渐渐地,嬴阴嫚却发觉,是自己多虑了。
始皇帝嬴政的心情,并未因身体的病重而沉郁,反倒比往日还要开朗几分。
这一日,嬴阴嫚又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坐在软榻边,一勺一勺地喂着父皇。嬴政喝了两口,便摆了摆手,示意她停下。
他望着女儿强颜欢笑的模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温和:
“阳滋,何必如此?”
嬴阴嫚握着银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去,正对上父皇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眸子,如今已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暮气,却依旧锐利,仿佛能看透她心底所有的伪装。
“朕知晓,你是担忧朕……担忧朕因这病痛,心生愤怒,郁郁寡欢。”
嬴政缓缓道:
“可你忘了?曾经朕痴心于长生不老,宠信方士,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还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劝说朕,让朕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让朕勇敢地面对生死……”
他说到此处,轻轻咳嗽了几声,喘息了片刻,才接着道:
“怎地今日,轮到你自己,反倒这般患得患失起来了?”
始皇帝嬴政竟是反过来劝慰起了嬴阴嫚。
听着父皇这番话,嬴阴嫚心中涌起一阵暖流,欣慰之余,一股浓重的悲伤,却如潮水般,从心底深处汹涌而出,瞬间便将她淹没。
她再也忍不住,积攒了多日的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连忙垂下头,抬手去拭,可那泪水却似断了线的珍珠,越拭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嬴政看着女儿垂泪的模样,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脸庞,只觉心头一阵抽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抚摸女儿的头发,可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终究是没能抬起来。
他只能凝望着她,眸中满是疼惜与不舍。
嬴阴嫚感受着心底那铺天盖地的悲伤,想要将它压制下去,却是徒劳无功。
她虽是后世之人,穿越到这大秦,不过短短十年的光阴。
可这十年里,父皇的宠爱,母后的呵护,早已将她融入了这个时代,融入了这个家。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冷眼旁观的历史过客,而是大秦的公主嬴阴嫚,是嬴政的女儿。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即便是养了十年的宠物,也能培养出浓浓的情意,更何况,是这般血浓于水的父女情深?
父皇给予她的,是毫无保留的父爱,是睥睨天下的底气,是这乱世之中最安稳的依靠。
如今,这根支柱,却即将轰然倒塌,她又怎能不痛,怎能不伤?
马车依旧在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朝着那座名为沙丘的行宫,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而那弥漫在车驾之中的悲伤,也愈发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