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四章 海边悠闲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4,965 字
始皇帝嬴政的銮驾,自临淄郡浩荡启程,一路逶迤向北。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青石板,发出沉稳的辘辘之声,车舆四围的玄色旌旗猎猎招展,旗面上绣着的金色龙纹,在澄澈的天光下熠熠生辉。
随行的秦锐士身披玄甲,腰悬长剑,胯下骏马踏着整齐的步伐,蹄声哒哒,惊起道旁林间的飞鸟,簌簌振翅而去。
道旁的百姓听闻御驾过境,纷纷扶老携幼,侍立于道旁,不敢抬头直视,只以眼角余光偷望那片玄色的仪仗,口中低声称颂着“大秦万年”,声音汇成一片,随着銮驾的移动,久久不散。
此行的目的地,便是渤海之滨的济北郡。
那是大秦版图上,一处因盐而兴的沃土。
忆及往昔,这济北郡的海岸,原是嬴阴嫚初随兄长扶苏出巡时踏足的地界。
彼时她尚是豆蔻年华,却凭着一身来自后世的见识,力排众议,在这片荒寂的滩涂上,亲手擘画建起了大秦第一座日晒盐场。
自那以后,原本大秦缺少食盐的现象,便被这省力高效的晒盐之术取而解决。
如今时隔数载,这济北盐场虽因地处北地、纬度偏高,日照时长不及南方盐场,规模上稍逊一筹,却处处都烙印着大秦公主的痕迹。
盐场周遭的村落里,至今流传着公主殿下指点百姓筑池晒盐的故事,常有远方的百姓慕名而来,沿着海岸缓缓踱步。
指尖抚过盐池的夯土堤岸,遥想当年公主在此驻足的模样,再亲眼看一看这座改写了大秦盐业格局的盐场,眼中满是敬仰与赞叹。
銮驾行至盐场外围时,已是巳时过半。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拂过每个人的发梢衣襟,带着独属于大海的清新与辽阔。
守场的官吏远远望见玄色的御驾,忙不迭地整顿衣冠,带着盐场的役工们跪伏于道旁,口中高呼“大秦万年”。
声音此起彼伏,顺着海风传出去老远,却被始皇帝抬手轻轻止住。
“不必多礼,都各司其职去吧。”
他的声音沉厚,带着帝王的威仪,却又透着几分温和。
官吏与役工们这才敢起身,躬身退至一旁,目光却依旧不敢直视銮驾,只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位一统六国的帝王。
嬴政自马车中缓步走下,玄色的帝王冕服上,绣着十二章纹,繁复而庄严,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皇家的华贵。
腰间束着嵌有和田美玉的玉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只是此刻,若凑近细看,便能瞧见他鬓角发丝间,已然染上了不少霜白,那是岁月在这位雄主身上刻下的痕迹。
虽说身体依旧虚弱,但随着进入夏日,步履间却增强了些许稳健,却少了几分年轻时的凌厉,多了些许沧桑沉郁。
嬴阴嫚与皇后卫宛凝一左一右陪在他身侧,三人摒退了随行的百官与侍从,只留几名贴身内侍远远候着,不欲被旁人扰了这难得的闲适。
脚下是细软的沙滩,踩上去沙沙作响,温热的沙粒从趾缝间漫出,带着阳光的暖意。
极目远眺,海天相接之处,是一片澄澈的蔚蓝,海浪层层叠叠地涌来,撞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浪花,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大自然奏响的乐曲。
海岸边,连绵无际的盐池整齐排列着,方方正正的,像是被谁用墨线丈量过一般,一眼望不到头。
因海水蒸发的程度不同,各个盐池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色彩,浅绿、鹅黄、淡红、青灰,层层递进,又在阳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琉璃瓦般的光泽,晃得人移不开眼。
皇后卫宛凝望着眼前这奇景,不由得睁大了双眼,脸上满是惊异之色。
她久居深宫,所见皆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何曾见过这般壮阔又绚丽的景致?
柔荑轻轻掩住唇瓣,眼中的喜爱之色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
“这便是阳滋所说的晒盐场地?竟有这般好看的颜色,倒像是上天打翻了颜料盘,洒在了这滩涂上。”
她素来喜爱花草,见惯了庭院里的姹紫嫣红,却从未想过,这海边的盐池,竟能生出这般夺目的色彩。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始皇帝,此刻也不由得驻足凝望,眼中闪过几分赞叹。
他曾在郡县呈上的文书里,见过关于盐场的描述,那些笔墨字句,写得再详尽,也终究是纸上谈兵,远不及亲眼所见的震撼。
海风拂过他的面颊,吹动着他鬓边的白发,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儿,目光柔和得似要化开,语气中满是感慨:
“真不知道阳滋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藏了多少奇思妙想。这以日光晒海取盐的法子,旁人连想都不敢想,你竟能琢磨出来,还办得这般妥帖。”
这般的感慨,嬴政已是说过许多次了。
自嬴阴嫚展露锋芒以来,无论是改良农具、疏通沟渠,还是创设邮政、改革币制,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良策。
有时他夜半批阅奏折,望着案头那些出自女儿手笔的条陈,心中便会生出几分怅然。
若是阳滋是个男儿身,是他的嫡长子,那大秦的江山,交到她的手中,定能开创一番更为鼎盛的基业。
他甚至想过,若是如此,扶苏性情仁厚,可辅政,嬴阴嫚聪慧,兄妹二人各尽其责,大秦定能传之万世。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如今这般也甚好。
她虽是公主,却能在朝堂之上畅所欲言,为他分忧解难。
与兄长扶苏更是兄友妹恭,相处和睦,这桩桩件件,都让他心中无比欣慰。
嬴阴嫚挽着卫宛凝的臂膀,指尖能触到母亲衣袖上细腻的锦缎纹理,那是江南进贡的云锦,触手生凉。
她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脚步放缓,一边陪着二人踱步,一边柔声解释道:
“父皇此言差矣,这法子其实算不上什么奇思妙想。”
“便是山野间耕种的老农,也能瞧见这般的景象。”
“田地里的土块,若是长久被日头曝晒,干涸之后,表面便会析出一层白花花的细末,那便是土里的盐分。”
“海水这般苦涩,想来也是含着不少盐分的,既如此,将海水引入池中,借着日头的热力蒸干水分,自然便能得到盐了。”
这番话,是她斟酌再三才说出口的。
总不能直言自己是来自千年之后,带着后世的知识库,这般说辞,既合情合理,又不会引人怀疑。
卫宛凝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原来如此,这般浅显的道理,竟是我们都未曾想到的。”
嬴政也颔首轻笑,目光落在女儿的发顶,满是慈爱,他伸手揉了揉嬴阴嫚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你这丫头,总是这般聪慧,总能从寻常事物里,看出不寻常的门道。”
暮春初夏的时节,内陆早已是溽热难当,蝉鸣聒噪,可这渤海之滨,却因着海风的吹拂,透着几分凉爽惬意。
咸湿的风掠过面颊,带走了身上的燥热,只留下沁人心脾的舒爽。
盐场的役工们并未因帝王驾临而停下手中的活计,他们赤着双脚,踩在盐池边缘的泥泞里,裤脚挽得高高的,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腿。
手中的木锨挥舞着,将池底那些已析出的粗盐,一锨锨地铲起来,堆积在池畔的空地上。
那些粗盐白中带着淡淡的微黄,堆积在一起,像是一座座小小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役工们的额头上渗着汗珠,却顾不得擦拭,只埋头苦干,时不时还会传来几声爽朗的笑谈,与海浪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嬴政三人循着盐工的身影,缓步走了过去。正在铲盐的几名役工见帝王近前,吓得连忙丢下木锨,侍立于一旁,头颅低垂,声音带着浓浓的恭敬:
“参见陛下、皇后、公主殿下!”
他们皆是寻常百姓,何曾见过帝王的真容,此刻只觉心跳如鼓,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免礼,继续忙你们的吧。”
嬴政摆了摆手,声音温和,不带半分戾气。
他俯身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粗盐,入手粗糙,颗粒分明,细看之下,还能瞧见其中夹杂着些许灰褐色的杂质,想来是泥沙。
卫宛凝也凑近看了看,秀眉微蹙,轻声问道:
“这些粗盐,瞧着还带着杂色,想来是还不能直接食用的吧?尚需再经几道工序提炼?”
她素日里吃的都是洁白细腻的精盐,何曾见过这般粗糙的样子。
嬴阴嫚蹲在嬴政身侧,闻言点了点头,指尖也捻起一撮粗盐,放在鼻尖轻嗅,一股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母后说得是。这粗盐味苦且涩,内里还有不少泥沙杂质,需得运回工坊,用清水溶解,再经滤渣、重结晶等几道工序,方能得到洁净可食的精盐。”
“女儿已让人在工坊里置了细布滤网,又改良了结晶的法子,这般提炼出来的精盐,滋味醇厚,也更易储存。”
嬴政听着女儿的讲解,指尖捻着粗盐,望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盐场,心中百感交集。
想当年,大秦初定,百废待兴,食盐匮乏,百姓常食苦涩的土盐,甚至有因食盐不洁而患病者。
如今,有了这晒盐之法,大秦的食盐产量倍增,百姓再也不用为食盐发愁,这皆是女儿的功劳。
他站起身,踱步到海边,任由海浪漫过脚踝,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
低头望去,脚边的浅滩上,几只青灰色的小螃蟹正横着身子,慌慌张张地爬过,身后留下一串细碎的爪印。
海浪涌来,又将爪印抚平,只余下一片湿润的沙痕。
“时移世易啊……”
他望着无垠的大海,口中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沧桑。
“曾几何时,寡人还在邯郸的质子府里,忍辱负重,朝不保夕;后来归秦,诛嫪毐,罢吕不韦,亲掌朝政,再到扫平六国,一统天下……这一路走来,恍如昨日,可回头再看,寡人已是须发皆白的老翁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对岁月的感慨,几分对过往的追忆。
海风卷着他的话语,飘到嬴阴嫚的耳中。
她望着父皇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里,竟透着几分萧索。
心中微微一软,却故意扬起唇角,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打趣道:
“父皇这是怎么了?何时竟变得这般伤春悲秋起来?这般多愁善感,倒还不如我一个女子呢。”
她知道父皇一生戎马,睥睨天下,极少有这般流露心绪的时候,这般打趣,也是想让他宽心。
嬴政闻言,不由得一怔,转头看向女儿,见她眉眼弯弯,一脸促狭的模样,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
那声叹息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反倒带着几分宠溺。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嬴阴嫚的额头,眼中满是笑意。
卫宛凝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二人这般互动,不由得抿唇轻笑,眉眼间满是温柔。
她素来端庄温婉,此刻望着眼前的父女,望着这片碧海蓝天,只觉心中一片安宁,连带着眉眼间的笑意,也愈发柔和。
她伸手挽住嬴政的臂膀,柔声说道:
“陛下何必感慨,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乐,儿女孝顺,这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父皇!姐姐!母后!快来看啊!”
一阵清脆的呼喊声,从远处的沙滩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公子胡亥正提着衣衫,在沙滩上撒欢儿似的奔跑着。
他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此刻却沾满了泥沙,下摆被海水打湿了大半,头发也乱蓬蓬的,沾着几根海草,活脱脱像个野孩子。
身后跟着一名内侍,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已经装了不少海货。
几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几条银光闪闪的小鱼,还有几颗圆润的贝壳,甚至还有一只青色的海星。
胡亥今年已是二十有二,按说早已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可性子却依旧像个孩童般,天真烂漫,爱玩爱闹。
他平日里在宫中,最是畏惧这位姐姐嬴阴嫚,只要嬴阴嫚一挑眉,他便立刻敛了顽劣,规规矩矩地站着,活像只被训诫的鹌鹑。
可今日到了这海边,天高皇帝远,又有父皇母后在侧,他便彻底放开了性子,撒欢儿似的赶海,玩得不亦乐乎。
他跑一阵,便蹲下身,伸手去捉那些横行的螃蟹,偶尔被螃蟹的钳子夹到手指,便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不肯放手,惹得身后的内侍连连惊呼。
“你们快过来捉螃蟹啊!这里的螃蟹可多了!”
胡亥一边跑,一边回头挥手,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引得盐场的役工们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看,只低头偷笑。
嬴政望着小儿子这般鲜活的模样,脸上的沧桑之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妻女,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
“既然来到了海边,今日午时,便在此处用膳吧。就吃这海中的鲜物,尝尝渔家的风味。”
他一生操劳国事,难得有这般闲适的时光,能与家人一同享受这海边的乐趣,心中甚是舒畅。
“陛下所言极是。”
卫宛凝笑着颔首,目光落在胡亥提着的木桶上,掩唇笑道。
“只是胡亥这孩子,捉的海货实在太少,怕是不够咱们几人食用。不如再派人去海中捕捞一些,也好让御厨做出几味鲜美的海味来。”
她素来细心,考虑得甚是周全。
嬴阴嫚看着胡亥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活像只脱缰的野马,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喊道:
“胡亥,过来!”
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在撒欢的胡亥听到这声呼喊,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脚边的沙滩,那里还有几只肥美的螃蟹正横行而过,又偷偷瞄了一眼姐姐,见嬴阴嫚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提着裙摆,慢吞吞地朝着三人的方向挪了过来。
他的脚步放得极慢,像是脚下绑了千斤重的石头,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回头看那几只螃蟹,那模样,活脱脱像只被抓住的小狐狸,一脸的悻悻然。
嬴政与卫宛凝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得相视一笑,海风拂过,带着阵阵咸湿的气息,也带着这一家人难得的温馨与惬意。
远处的盐池里,役工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与海浪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独属于这片海岸的,生机勃勃的乐章。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也洒在缓缓走来的胡亥身上,温暖而明亮,将这一幕,定格成了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