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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0 节

第六百零九章 遗憾且满意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4,618 字

  似乎随着身体一日弱过一日,始皇帝嬴政眉宇间的锐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全然的放手姿态。

  那双曾睥睨六合、扫灭六国的眼眸,如今望向咸阳宫方向时,竟多了几分柔和的倚托。

  既是对自己亲手擘画的大秦江山的托付,更是对监国太子扶苏的全然信赖。

  这般景象,落在嬴阴嫚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

  至少,父皇没有如原本历史那般,被长生不老的虚妄迷了心窍,没有遣徐福东渡寻那虚无缥缈的仙山,没有让方士炼那劳民伤财的不死丹药。

  他坦然接受了岁月的侵蚀,接受了凡人难逃的生老病死,这份通透,是嬴阴嫚穿越十载,费尽心力才换来的结果。

  可欣慰之余,心头却又漫上一层难以言说的怅惘。

  龙榻之上的帝王,早已不复当年“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的雄姿。

  鬓边的华发愈发繁密,像是被冬雪覆了满头。

  脊背不再挺直如松,微微佝偻着,连抬手端起玉杯,都要停顿片刻才能稳住。

  往日洪亮如钟的嗓音,也添了几分沙哑,偶有咳嗽,便要喘息半晌才能平复。

  斯人老矣,徒增悲伤。

  嬴阴嫚望着父皇苍老的容颜,指尖微微发颤。

  她终究是来自后世的魂灵,带着千年后的记忆与认知,闯入了这风云激荡的大秦岁月。

  可魂穿十载,她早已不是那个冷眼旁观历史的过客。

  自记事起,她便是大秦的公主嬴阴嫚,是始皇帝嬴政捧在掌心的幺女。

  十年朝夕相伴,十年舐犊情深,岂是一句“历史”便能割裂的羁绊?

  犹记初来时,她顽劣地扯着父皇的冕旒,将那象征帝王威仪的珠串拨得叮当作响,内侍们吓得跪地求饶,父皇却只是笑着将她抱上膝头,任由她胡闹。

  犹记及笄礼上,父皇亲手为她绾起发髻,将一枚雕琢着凤纹的玉佩系在她腰间,沉声道:

  “朕的嫚儿,当配这世间最好的珍宝。”。

  犹记她初献新式耕具之法,满朝文武皆质疑,唯有父皇力排众议,许她在关中设田试点,看着那亩产翻番的稻谷,父皇眼中的骄傲,比统一天下时更甚。

  这份宠爱,纯粹得不含一丝帝王的权衡与算计。

  而她,也借着这层身份,一点点撬动着历史的轨迹。

  她劝父皇轻徭薄赋,暂缓阿房宫的营建。

  她献曲辕犁与水车之法,解关中粮荒。

  教百姓垦荒种植,倡修水利,疏通漕运,让大秦的粮仓日益充盈。

  是她,让原本在史书里冰冷得只剩权力倾轧的皇族,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馨。

  父子相得,兄妹和睦,不再有手足相残的血雨腥风,不再有君臣猜忌的刀光剑影。

  这般光景,已让嬴阴嫚心满意足。

  只是,望着父皇日渐孱弱的身躯,她心中仍有一丝难以释怀的憾意。

  她竭尽所能,寻遍天下名医,采尽深山灵药,甚至搬出后世的养生之法,教父皇习练强身之术,调整膳食结构。

  可岁月的洪流,终究没有因她的干预而放缓脚步。

  嬴政的身体,还是循着自然的规律,一点点走向衰颓。

  她改变了许多事,却唯独没能留住父皇的寿命。

  但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

  纵是寿命未改,历史的大势,早已翻天覆地。

  两日过后,一队快马踏着临淄城外的薄雪,将西域传回的详细文书送抵行宫。

  嬴阴嫚几乎是在内侍禀报的第一时间,便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木匣。

  时值深冬,齐鲁大地的寒气比咸阳更甚。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拍打在行宫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殿内早已点上了数尊鎏金炭盆,烧得是上好的银骨炭,无烟无味,只将融融暖意散入空气里。

  炭盆旁的三足鼎上,煨着一炉安神的汤药,袅袅的白烟顺着鼎口蜿蜒而上,氤氲了殿角的几竿翠竹。

  墨轻柔静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诗经》,青丝松松地挽成一个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看得入神,偶尔抬手拢一拢滑落的鬓发,目光掠过炭盆时,便柔声叮嘱一旁侍立的宫女:

  “仔细看着火,莫让炭灰溅出来,也莫要添得太满,免得熏着殿下。”

  宫女低眉顺眼地应了,轻轻拨了拨炭盆里的银骨炭,让那火苗烧得更旺些。

  殿内静悄悄的,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窗外的风雪声遥相呼应。

  嬴阴嫚坐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将那叠文书缓缓展开。

  宣纸之上,是张良亲笔书写的字迹,笔力遒劲,墨色浓淡相宜。

  她逐字逐句地细读着,原本略带怅惘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一抹明艳的笑意,悄然爬上唇角。

  文书之中,详细记载了此次张良出使西域的所见所闻,字字句句,皆透着开拓蛮荒的惊喜。

  世人皆知,后世汉武年间,张骞出使西域,历时十三载,凿通了连接东西方的丝绸之路,让中原的丝绸、瓷器,与西域的宝石、香料得以互通有无,更让大汉的威名,远播至葱岭以西。

  那是一段载入史册的传奇,是中原王朝向外探索的里程碑。

  而如今,大秦的旗帜,却比历史早了许多年,便插上了西域的土地。

  嬴阴嫚当初向父皇举荐张良出使时,便特意叮嘱,此行的重中之重,不在于通商互市,而在于探查西域诸国的底细。

  山川地貌、关隘险阻、民风民俗、兵力强弱,皆要一一记录在案,绘成舆图,以供大秦决策。

  张良果然不负所托。

  文书里,小到一城一池的人口户数,大到诸国之间的结盟与仇怨,皆记载得详详细细。

  譬如那楼兰古国,文书中写道:

  “楼兰国临盐泽,地多沙碛,少田,民以牧畜为业,产良马、葡萄、苜蓿。其王居扜泥城,有兵三千余人,皆骁勇善战,然国小力弱,常依附强国而生。”

  字里行间,还附着一幅手绘的舆图,标注着楼兰与周边诸国的方位,以及通往中原的几条隐秘路径。

  再如大宛国,着重记了其盛产的汗血宝马:

  “大宛有天马,日行千里,其汗如血,蹄坚如铁,可为骑兵良驹。其国多高山,气候寒凉。”

  这些记载,不再是史书上寥寥数笔的模糊描述,而是实实在在的一手情报,是对中原人眼中“黑色领域”的精准探索。

  有了这些,大秦日后若要西进,便有了清晰的目标与方向,不必再如盲人摸象一般,在黄沙大漠中徒耗兵力。

  这一纸文书,便是大秦开疆拓土的基石,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勋。

  除了诸国情报,文书末尾还列了一份长长的清单,是张良沿途搜集的奇珍异宝与农作物种子。

  西域的香料琳琅满目,有安息茴香、月氏胡椒、天竺檀香,皆是中原罕见之物。

  珍稀的药材亦不少,有雪莲、苁蓉、锁阳,皆是滋补养身的佳品。

  嬴阴嫚当初嘱托张良寻找的几种作物,如高产的青稞、耐旱的荞麦,皆在其列,用麻布仔细包裹着,装在密封的陶罐里,随文书一同运回。

  而未曾嘱托的,张良也一并搜罗了来,如色泽艳丽的番茄、清甜多汁的西瓜、香脆可口的胡瓜,皆是能丰富中原餐桌的好物。

  林林总总,竟有数十种之多。

  只可惜,她如今身在临淄行宫,远隔千里,无法第一时间亲眼见到这些新奇的事物,无法亲手摩挲那些带着西域风沙气息的种子。

  嬴阴嫚将文书细细读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这才将其小心翼翼地叠好,唤来一旁的宫女:

  “将这份文书速速送呈陛下,切记,要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宫女恭敬地应了,捧着文书,脚步轻快地往内殿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嬴阴嫚靠在胡床的引枕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陷入了沉思。

  如今的大秦,早已不是历史上那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她犹记得,原本的历史里,大秦统一天下后,大兴土木,筑长城,修驰道,建阿房宫,造骊山陵,徭役繁重得压垮了百姓。

  焚书坑儒,钳制思想,引得士人怨声载道。

  严刑峻法,轻罪重罚,让天下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种种弊政,最终酿成了陈胜吴广的揭竿而起,让偌大的王朝,二世而亡,落得个“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下场。

  而现在,这些隐患,早已被她一一消解。

  徭役被分摊到了数年之间,不再是集中征发,百姓有了喘息的余地。

  律法依旧严明,却多了几分体恤民情的变通,对老弱妇孺减免刑罚。

  焚书坑儒之事未曾发生,父皇反而下诏,广开书馆,收纳诸子百家的典籍,允许士人议政,朝堂之上,一派开明气象。

  原本历史中那些足以颠覆王朝的危机,或已消弭于无形,或已被扼杀在萌芽之中。

  大秦,已然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嬴阴嫚的指尖停顿在案几上,眸光深邃。

  她心中早有一份清晰的蓝图,一份关于大秦未来的规划。

  在她的设想里,父皇在位之时,大秦当以稳为主。

  休养生息,恢复民生,夯实国力,是这一阶段的核心要务。纵使要有所行动,也需在历史的原有框架内徐徐图之。

  譬如北击匈奴,收复河套,不必穷追猛打,只需将其驱离边境,保北方百姓安宁即可。

  譬如南平百越,不必强求速胜,只需步步为营,同化当地部族,将岭南之地真正纳入大秦版图。

  她要的,是一个根基稳固的大秦,而不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空架子。

  唯有等父皇百年之后,太子扶苏继位,大秦的对外政策,方可转向激进。

  扶苏性情仁厚,却非懦弱之辈。

  他自幼熟读儒家经典,深谙治国之道,又在她的影响下,习过法家的权术,看过农家的耕织之法,兼具仁爱之心与务实之能。

  由他继位,必能延续父皇的休养生息之策,让大秦的国力更上一层楼。

  待到那时,大秦便可挥师南下,剑指南海之滨。

  后世的越南、柬埔寨等中南半岛之地,土壤肥沃,物产丰饶,若是能将其纳入华夏疆土,便是为子孙后代开辟了一片广袤的生存空间。

  水师可沿湄公河而下,探索更远的海洋。

  百姓可南迁垦荒,缓解中原的人口压力。

  向西,则可循着张良绘制的舆图,一步步蚕食西域。

  先收服楼兰、乌孙等小国,再与大宛、康居等国交锋,最终将葱岭以西的大片土地,尽数划入大秦的疆域。

  丝绸之路的起点,将不再是长安,而是咸阳。

  华夏文明的火种,将沿着这条古道,燃遍更遥远的西方。

  这便是扶苏在位之时,应当完成的使命:巩固内政,开疆拓土,将大秦的旗帜,插遍已知的世界。

  至于秦三世,那便是太过遥远的事了。

  嬴阴嫚微微敛眸,唇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扶苏正值壮年,他日登基,少说也能在位数十年。

  等到秦三世即位之时,她已是垂垂老矣的老妪,或许早已化作一杯黄土。

  纵是尚在人世,也无力再插手朝政,最多只能在孙辈前来问策时,提点几句治国的道理。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大秦的未来,终究要交给后来人去书写。

  她能做的,便是为他们铺好前路,让他们能站在更高的起点,去追逐更宏大的梦想。

  想到此处,嬴阴嫚只觉心头一片开阔。

  她望向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一缕暖阳穿透云层,洒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如今的大秦,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朝堂之上,君臣同心。

  父皇虽身体抱恙,却不再被长生的执念所困,得以安享天伦之乐。

  扶苏监国,稳重妥当,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般景象,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纵有遗憾,又能如何?

  至少,她没有辜负这十载的岁月,没有辜负父皇的宠爱,更没有辜负这片她深爱着的华夏大地。

  时间如指间流沙,悄然从指缝间溜走。

  临淄的冬日,愈发寒冷,鹅毛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将整座行宫裹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始皇帝的车驾,便在这临淄行宫里停驻下来,不再继续东巡。

  随行的太医说,陛下的身体不宜太过颠簸,需得静养,待到开春雪融,气候转暖,再行返程。

  于是,整个临淄行宫,便在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里,度过了漫漫寒冬。

  而千里之外的咸阳,在太子扶苏的监国之下,亦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没有突发的民变,没有棘手的边患,没有朝堂的党争,连寻常的水旱灾害,也因提前修缮了水利而消弭于无形。

  扶苏的治国之道,向来偏向平稳持重。

  他深知父皇的身体状况,也明白妹妹的良苦用心,因此,纵使手握监国大权,也从未有过丝毫的僭越之举。

  他每日批阅奏牍,听取百官奏报,处理政务皆循旧例,未曾贸然推行任何激进的新政。

  他不急于展现自己的治国理念,不急于树立自己的权威,只是默默地守着父皇留下的基业,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他在等,等父皇归来,等那传国玉玺正式交到自己手中的那一日。

  而那一日,也终将在春暖花开之时,缓缓到来。

  殿内的炭盆依旧烧得旺盛,鼎中的汤药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墨轻柔放下手中的书卷,望向陷入沉思的嬴阴嫚,轻声道:

  “殿下,窗外的雪停了,日头也出来了,可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嬴阴嫚回过神来,望向窗外那片澄澈的蓝天,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好啊。”

  她轻声应道,“去看看这临淄的雪景,也是一桩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