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八章 大秦的目标在南方?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5,410 字
她一路行来,宫道两侧的宫人内侍纷纷垂首避让,无人敢拦。
待到踏入那间陈设简朴却气场凛然的偏殿时,嬴阴嫚才堪堪稳住心神,抬眼望去,便见大秦始皇帝嬴政正立在殿中御案旁。
手中已然握着那封刚送到的书信,信封上的火漆已然拆开,显然是先一步看过了。
卫宛凝皇后则静立在嬴政身侧,见嬴阴嫚匆匆入内,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示意,示意她稍安勿躁。
嬴阴嫚脚步微顿,心中已然明了。
果不其然,始皇帝嬴政抬眸望向她,素来威严沉冷的面上,竟难得带上了几分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也放得极轻,全然没有面对朝臣时的帝王威严,只如寻常父亲一般:
“阳滋,朕方才见是咸阳送至你手中的私函,一时心急,未等你前来便先行拆开阅览,你……不会怪朕吧?”
一句问话,落在耳中,嬴阴嫚心中顿时涌起几分无奈,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暖意。
眼前之人,是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奠定大秦万世基业的始皇帝,是执掌天下生杀大权、令四海八荒无不俯首的帝王,论身份、论权柄、论威严,天下无人能与之比肩。
可于她而言,这人更是生她养她、将她捧在掌心疼宠护佑的父亲。
于公,君父阅臣女书信,本就是天经地义;于私,父亲关心女儿往来,更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信已然拆开,内容也已然入目,她纵是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态,又能说些什么?
难不成还能真的嗔怪这位威震天下的父皇不成?
再者,她心中也清楚,这封书信并非什么隐秘私事,更无关什么不能示人之情愫与秘事,不过是寻常往来讯息,即便被父皇看了,也并无半分妨碍。
这般转念一想,嬴阴嫚心中那点微末的无奈便烟消云散,只剩下即将知晓信中内容的期待。
她上前几步,从嬴政手中接过那封已然展开的书信,指尖轻捻着素帛纸面,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寥寥数语。
只一眼,她的眼眸便骤然亮了起来,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上,瞬间漾开真切的欣喜,连语气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难掩激动:
“没想到,竟是张良回来了!他……他竟然从西域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难掩心头的震撼。
根据原本的历史,那段被载入史册的遥远征程,原本的历史长河之中,凿空西域、打通中西要道的是张骞。
那位汉家使节,手持汉节,一路向西,历经风沙险阻、异族囚禁,数次死里逃生,颠沛流离整整十三载,才得以重返故土。
那十三个春秋,是黄沙漫卷、孤雁南飞的漫长岁月,是家国万里、生死未卜的煎熬时光,是用一身孤勇,踏出一条千古丝路的传奇。
可如今,早已因她的到来而悄然改写。
如今的大秦,乃是足智多谋、沉稳果决的张良,持大秦符节,探寻西域诸国风貌,打通西陲通路。
从张良辞别咸阳、西向而去,到今日书信传回,不过短短近两年时光。
两年,相较于历史上张骞的十三载,不过是弹指一瞬。
这般短的时日,张良便能安然返回,足以说明,他此行途中并未遭遇太过致命的凶险,未曾被匈奴扣押,未曾被困荒漠绝境,更未曾像张骞那般,在异族之地忍受多年囚禁之苦。
嬴阴嫚反复将信中内容看了数遍,信上文字简洁,只言明张良已率使团安全归境,不日便将抵达咸阳,至于西域沿途所见所闻、诸国国情、地貌物产、部族动向等详尽事宜,会另有详细文书快马递呈。
虽无细节,可仅仅“安全返回”四字,便已足够让她心安。
她抬眸,目光缓缓扫过身侧的始皇帝嬴政与皇后卫宛凝。
嬴政见女儿目光望来,那双洞悉世事、深如瀚海的眼眸中,满是真切的疑惑。
他方才已然看过书信,知晓是出使西域的张良归来,可他始终不解,女儿为何对那片远在西陲的蛮荒之地,如此挂怀,如此上心,甚至在得知人归之时,露出这般难以掩饰的欣喜。
不等嬴阴嫚开口,嬴政已然先一步出声,语气中带着帝王对疆域四方的审视,更藏着对女儿心思的不解:
“阳滋,西域之地,尽是蛮夷异族,言语不通,习俗迥异,且大多土地贫瘠、黄沙漫天、荒芜寂寥,并非什么富庶膏腴之地。”
“你为何偏偏对西域如此念念不忘,屡屡提及,甚至特意派遣张良率使团前往?”
一句问话,道尽了嬴政心中的困惑。
旁人不知,可嬴阴嫚心中一清二楚。
始皇帝嬴政并非盲目发问,更非对天下疆域一无所知。
早在数年前,她便凭着后世记忆,一笔一划,在巨大的帛布之上,绘出了一幅简易却清晰的世界地图。
那幅地图之上,不仅标注了大秦如今的疆域,更画出了华夏周边的地貌。
山川、河流、草原、荒漠,乃至更遥远的东方大海、西方大陆、南方诸地、北方冰原。
地图绘成之日,她亲自捧至嬴政面前,一点点为他讲解,一点点为他勾勒这个远比大秦认知中更为辽阔、更为广袤的天地。
她告诉父皇,天下之大,远超六国旧地;世界之广,并非只有中原沃土。
她细细讲解过西域的位置,讲解过北方草原的辽阔,讲解过南方半岛的温润,讲解过东海之外的连绵岛屿。
而嬴政,本就是雄才大略、心思缜密的帝王。
他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能制定秦律、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足以见其心智之坚、记性之强、格局之大。
她当年讲解的一切,关于天下疆域,关于四方地貌,关于各地物产,他都一字一句,记在心中,刻在脑海里,从未有半分忘却。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笃定西域多为荒芜之地,才会不解女儿为何对一片“无用”的蛮荒之地,如此执着。
嬴政望着嬴阴嫚,目光沉稳而认真,语气坚定,缓缓道出了自己心中早已定下的宏图大略:
“在朕看来,大秦日后真正该倾力经营、全力开拓的目标,并非西域,而是南方。”
南方?
二字入耳,嬴阴嫚瞬间便明白了父皇心中所想。
她太了解这位雄才大略的父皇,也清楚自己当年讲解天下地貌时,着重提及过南方之地。
东南半岛群山环绕、水网密布,气候温润潮湿,雨水丰沛,土地肥沃。
再往西,便是后世的印度大陆,那片土地同样气候适宜,物产丰饶,稻米甚至可以一年三熟,土地产出远胜中原。
那里没有北方的酷寒,没有西域的荒漠,有的是温润的气候、充足的阳光、丰沛的水源,以及足以养活亿万人口的肥沃土地。
对于以农为本、以民为基的大秦而言,那样的地方,无疑是真正的膏腴沃土,是拓展疆域、充实国库、繁衍人口的上佳之选。
显然,她当年的一番讲解,嬴政尽数记在心底,从未忘却。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将大秦未来的开拓目标,牢牢定在南方,认定南方才是大秦最该争取的方向。
可嬴阴嫚心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判断。
她来自后世,站在千年历史的肩头,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华夏文明数千年风雨,真正的边患危机,从来都不是南方。
南方之地,纵然物产丰饶,纵然气候适宜,可地势太过闭塞。
重重雨林遮天蔽日,连绵山峦横亘阻隔,道路不通,交通不便,部族分散。
虽有古印度文明那般存在,可相较于北方游牧民族的铁骑驰骋、西方诸国的虎视眈眈,南方的威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华夏千年忧患,始终在北,在西。
北方,是一望无际、辽阔无边的大草原。
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无山可挡,无河可隔。
那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族,自幼生长在马背上,骑射精湛,骁勇善战,一旦铁骑南下,便是势如破竹,直逼中原腹地。
历史之上,无数王朝都曾深受北方游牧民族之苦,兵戈不断,烽火连绵。
西方,便是西域。
西域地域辽阔,城邦诸国林立,虽大多地处荒漠,可并非全然荒芜。
那里有绿洲,有物产,有矿产,有马匹,更有一条直通更遥远西方大陆的必经之路。
那是东西交流的要道,是兵家必争的咽喉,是控制西陲、杜绝隐患的关键之地。
更何况,此前大秦北征,已然倾尽国力,横扫草原,将广袤的漠南漠北尽数纳入大秦疆域,匈奴主力被击溃,部族四散溃逃,可仍有不少残余势力一路向西逃窜,隐入西域边缘。
这些残余势力,便是埋在西陲的一颗隐患火种,若不早日清除,若不牢牢掌控西域,他日死灰复燃,必成大患。
至于南方,不过是囊中之物。
只要大秦先彻底解决北方与西方的隐患,将草原与西域牢牢掌控在手中,巩固西陲与北疆。
断绝一切外来强敌的入侵之路,南方之地,不过是探囊取物,早晚皆可收入版图,根本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将其定为首要目标。
如今的南方,无论是东南半岛的诸多部族,还是印度大陆的古印度文明,相较于横扫六国、兵甲精锐、法度严明、国力鼎盛的大秦而言,实力悬殊,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南方的部族,大多还停留在原始部落阶段,刀耕火种,互不统属,兵器落后,甲胄不备,如何能与大秦锐士争锋?
而西域,对于大秦而言,意义远不止疆域那么简单。
那是东西交流的门户,是物产传入的要道。
后世无数作物,葡萄、苜蓿、石榴、胡麻、胡瓜……
无数独特的技艺,冶炼、纺织、乐器、佛法……皆是经由西域,传入中原,融入华夏文明,丰富着这片土地的一切。
掌控西域,便是掌控了中西交流的命脉,是为大秦,为华夏,打开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
嬴阴嫚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依旧沉静,她望着嬴政,语气沉稳而恳切,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缓缓开口:
“父皇,您只知南方物产丰饶,却忘了,南方之地,尽是无尽雨林,重重山峦,地势险恶,道路难行,瘴气丛生。想要挥师南下,攻打南方之地,绝非易事。”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嬴政,提起了一段父子二人都刻骨铭心的往事:
“父皇难道忘了,当年我大秦南征百越之战?”
“南征百越”四字,瞬间勾起了嬴政的回忆。
他神色微变,原本坚定的面容之上,露出了深深的思索之色。
当年南征百越,堪称大秦一统天下之后,最为艰难的一场战事。
百越之地,丛林密布,气候湿热,毒虫猛兽横行,瘴气弥漫,秦军将士多为北方人,初到南方,水土不服,疫病频发,再加上越人凭借地势神出鬼没,袭扰不断,战事一度陷入僵局。
若非嬴阴嫚后来献上诸多方略,送来治疗疫病的药方,改良适应南方地形的兵器,规划运粮道路,那场南征之战,绝不会那般顺利结束,甚至极有可能让大秦损兵折将,耗费无数国力财力,陷入漫长的战事泥潭之中。
后来战后战报递呈上来,嬴政亲自阅览,才真正知晓那场战事之中,秦军究竟遭遇了多少艰难险阻。
若非有女儿从中谋划,大秦不知要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想到此处,嬴政眼中的坚定,已然松动了几分。
嬴阴嫚见状,继续沉声说道:
“况且,父皇细想,来自南方的危机,能有几分?”
“南方部族分散,势力弱小,闭塞落后,无强大铁骑,无统一政权,纵然有一二文明古国,也远隔重山,根本无力威胁我大秦腹地。”
“可北方,却截然不同。”
“北方草原,辽阔无垠,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匈奴人自幼生长在马背上,骁勇彪悍,骑射无双,他们居无定所,来去如风。”
“一旦草原部族再度崛起,想要南下劫掠,铁骑驰骋,数日便可直抵边关,我大秦北疆,几乎无任何天然屏障可以阻挡。”
“西域亦是如此。西域诸国林立,地域辽阔,虽多荒漠,可绿洲相连,道路相通,无山川大河阻隔。”
“那些城邦国度,或依附匈奴,或暗自观望,若我大秦不提前掌控,不将其纳入版图,他日一旦有强敌崛起,联合西域诸国,便是我大秦西陲最大的隐患。”
“故而,女儿以为,大秦当下之急,并非开拓南方,而是先彻底解决北方与西方的隐患。”
“如今,我大秦已然北征大捷,将整个草原尽数占据,设官治理,迁民实边,匈奴主力溃不成军,再无威胁我大秦之力。”
“可仍有不少匈奴残余部落向西逃窜,隐入西域边缘,苟延残喘,伺机而动,这便是我大秦西陲的心腹之患,不可不除。”
“而西域诸国,至今尚未真正知晓我大秦之强盛,不知我华夏之威仪。”
“西域之地,看似荒凉,实则蕴藏无尽资源,良马、铁矿、绿洲、物产,皆是我大秦所需。”
“更重要的是,西域有直通更西方大陆的要道,掌控西域,便是掌控了中西交流的咽喉,为我大秦日后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打下根基。”
“我大秦必须提前占据西域,将西陲要道牢牢握在手中,断绝外敌入侵之路,安抚诸国,设立都护,迁民驻守,通商互利,让西域真正成为我大秦不可分割的疆土。”
“只要彻底解决了北方草原与西方西域的双重隐患,稳固北疆,安定西陲,我大秦便再无外患之忧。”
“到那时,南方之地,不过是瓮中之鳖,我大秦便可高枕无忧,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一番话,条理清晰,言辞恳切,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
嬴阴嫚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小女儿的娇弱,只有心怀天下、着眼千秋的格局与气度。
她所言,并非一时意气,而是站在大秦万世基业的角度,站在华夏文明安危的角度,深思熟虑之后的定论。
嬴政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女儿的一番话语,沉默不语。
他那双素来威严深邃的眼眸之中,思绪万千,从百越之战的烽火,到北方草原的铁骑,从西域的黄沙,到南方的雨林,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原本认定的南方开拓之策,在女儿这番字字珠玑的分析之下,渐渐动摇,最终彻底释然。
他这一生,横扫六国,一统天下,自号始皇帝,自以为洞悉天下,掌控乾坤。
可每每在这般关乎大秦未来、关乎天下格局的大事之上,女儿总能给出远超常人的见解,看得比他更远,比他更深,比他更着眼于千秋万代。
他操劳一生,为大秦奠定基业,为后世开创格局。
如今,年岁渐长,很多事情,已然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
良久,嬴政缓缓抬眼,望向眼前意气风发、心怀天下的女儿,脸上紧绷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紧绷的唇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抹释然又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之中,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父亲对女儿的骄傲与放心,只有对大秦未来的笃定与安心。
他轻轻颔首,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好,好啊……阳滋,你所言极是,句句在理,朕心服口服。”
“至于这天下疆域如何开拓,北疆西陲如何安定,南方之地如何治理,朕也懒得再过多操心了。”
“这一切,便统统交给扶苏吧。”
“大秦的未来,天下的未来,江山的开拓,基业的稳固,是你与扶苏的事情,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事情。”
“朕这一生,能做的,已然做完了,余下的,便看你们的了。”
话音落下,嬴政抬手,轻轻拍了拍嬴阴嫚的肩头,目光之中,满是信任,满是期许,满是一位父亲对女儿最真切的托付。
亭台之中,阳光正好,穿过屋檐,洒在二人身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