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七章 皇后的关心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5,396 字
深秋已深,寒气渐浓,天地间一派萧瑟肃杀之景。
始皇帝陛下的庞大车驾,历经多日跋涉,终于缓缓驶入临淄郡地界。
此地,乃是昔日东方大国齐国的王都所在。
齐地濒海,富庶繁华,自姜齐立国至于田齐代齐,数百年经营,早已是关东数一数二的雄阔大都。
论及市井之盛、仓廪之实、丝麻鱼盐之利,即便与关中咸阳相较,亦不遑多让。
想当年六国并立,秦兵东出,横扫三晋,破楚灭燕,兵锋所指,无不腥风血雨、城破国亡。
唯独这齐国,当秦师大兵压境之际,齐王建不发一兵一卒,不筑一尺战壕,竟大开城门,举国归降。
也正因如此,偌大的临淄城,未曾遭战火焚烧,未曾受兵戈屠戮,坊市依旧,屋舍俨然,连那极尽奢华、耗费齐国数代民力修建的齐王宫,都完完整整地保存了下来。
宫墙巍峨,殿宇连绵,楼台池沼,曲径回廊,一切都如昔日齐国尚在时一般,只是那殿上的君王之位,早已换了主人。
齐国宫室之中,昔日所藏的奇珍异宝、青铜重器、珠玉锦绣、象牙犀角,早已被悉数清点,装车运往咸阳,入库大秦府库。
而空置下来的齐王宫,便被改造成了大秦皇帝在东方的行宫,专供始皇帝东巡之时驻跸所用。
时节已近深冬,原本只是带着几分凉意的深秋寒风,不知何时已悄然化作了凛冽的冬日北风。
风自渤海、济水之上吹来,卷着寒气,掠过临淄城头,穿街过巷,灌入宫殿楼台的每一处缝隙之中,呜呜作响,如泣如诉。
风势一起,街上行人无不缩颈袖手,步履匆匆,便是殿角檐下的铜铃,也被吹得乱颤,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清冷的声响。
临淄地处东方,纬度偏北,又近水泽,一入冬,寒气便来得格外凌厉。
比起关中咸阳,此处的酷寒竟是不相上下,甚至因海风阴湿,更添几分刺骨冰寒。
殿外草木早已枯黄凋落,枝叶尽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派衰败寂寥之象,看得人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萧瑟。
秦王行宫之内,虽已燃起炭火,殿中设下多座铜炉,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面的凛冽寒风,可依旧挡不住岁月与病痛,落在始皇帝嬴政身上的痕迹。
此刻,他正身着一袭厚重的墨色锦袍,袍内衬着柔软的狐裘,毛领围颈,极尽温暖华贵。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他眉宇间的疲惫与面色上的苍白。
那并非寻常的苍白,而是久病耗伤、气血亏虚之后,透出的一种近乎透明的虚浮之色。
曾经威严如神、目光如炬的帝王,如今两鬓已染霜华,眼角额头也刻上了深深的皱纹。
他站在行宫最高的一处观景高台之上,身形依旧挺拔,可微微颤抖的指尖、不时压抑的轻咳,都在无声地昭示着,这位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终究是老了,病了。
他每走几步,便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胸口微微起伏,喘息几声,若是稍作疾行,更是气促胸闷,几乎难以支撑。
曾经纵马驰骋、亲赴前线、数日不食不眠依旧精神抖擞的帝王,如今连站立稍久,都觉得力不从心。
他凭栏而立,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这片充满齐国风韵的宫宇楼阁。
齐地建筑,与关中秦地风格迥异。
秦宫崇武,高台巍峨,气势雄浑,棱角分明。
而齐宫则多了几分灵动精巧,飞檐翘角,回廊宛转,池苑之中多水榭亭台,带着几分滨海之国的飘逸雅致。
望着眼前这片曾属于敌国王宫的景致,始皇帝嬴政苍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又极勉强的笑容。
这天下,九州六合,山川江河,城池宫阙,百姓万民,如今尽归大秦,尽在他一人掌握之中。
六国君王,或死或俘,昔日巍峨王宫,如今皆成他行幸驻跸之所。
这份功业,亘古未有,三皇五帝,尚且不及。
可这份功业,也耗尽了他半生心血,熬垮了他的身躯。
他身后不远处,静静侍立着皇后卫宛凝。
皇后一身端庄礼服,妆容素雅,眉宇间不见半分骄矜,唯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自少年便跟随陛下,亲眼见过他身为秦王时的隐忍果决,见过他亲理朝政时的宵衣旰食,见过他横扫六国时的意气风发,更见过他一统天下后,登临泰山封禅时的万丈豪情。
那时的陛下,身如劲松,目似寒星,一言可决生死,一令可动天下,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精力。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不时咳嗽喘息的丈夫,她心中便是一阵揪紧,疼惜与惶恐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难以自持。
“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自始皇帝喉间涌出。他微微侧身,以袖掩口,咳得身子微微颤动,胸腔之中,似有浊气上涌,久久难平。
待咳嗽稍歇,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依旧粗重不稳。
那粗重的喘息,落在皇后卫宛凝耳中,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
她终于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声音轻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恳求:
“陛下,如今天气日渐严寒,您身体欠安,实在不宜再在外奔波劳顿。不若……不便等到冬日稍缓,我们便即刻启程,返回咸阳吧?”
“陛下的身子……实在是……再也经不起这般长途跋涉了。”
她声音微微发颤,话说到最后,已是几不可闻。
她不敢说得太重,怕拂逆帝王心意,可又实在放心不下,只能这般小心翼翼地劝说。
始皇帝嬴政听着皇后关切的话语,苍白的脸上,那抹勉强的笑容反而稍稍浓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相伴多年的妻子。
只是那笑容,落在他苍白憔悴的面容上,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更添几分凄凉。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无力,也不知是在拒绝皇后的提议,还是在对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表示一种无可奈何的放弃。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皇后搭在袖间的皓腕。
皇后的手腕细腻温润,而他的指尖,却带着久病不愈的冰凉。
那一拍,极轻,极柔,是帝王难得一见的温情,似在安慰,又似在安抚。
“朕的身子,朕自己心中,自然清楚。”
他声音低沉,带着病后的沙哑,语速也比平日慢了许多。
“可是陛下!”
卫宛凝眼眶微微泛红,语气也急切了几分,“若是陛下在这归途之中,出现半点差池……那……那阳滋该怎么办?!”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搬出了他们最牵挂的女儿,嬴阴嫚,阳滋公主。
“阳滋……”
这两个字入耳,始皇帝嬴政原本平静甚至略带麻木的神色,骤然一顿。
那双早已因病痛而略显黯淡的眼眸,竟在这一刻,微微亮了几分。
他对自己的身体,的确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这些年,勤于朝政,日理万机,批阅奏章,常至深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已透支了根本。
如今旧伤沉疴一并爆发,药石不断,却也只是勉强支撑。
若是再这般四处巡游,不静下心来好生休养,恐怕……
便是真的走到那一步,于他而言,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这一生,灭六国,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废分封,行郡县,筑长城,通河道,立不世之业,名留青史,即便是死,也足以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先祖,无愧于大秦。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这偌大的大秦江山,是他身后尚未完全稳固的天下,是……
他最疼爱的女儿阳滋。
他怕的不是自己崩逝,而是怕自己未能安然返回咸阳,便中道崩殂。
到那时,朝局动荡,人心浮动,六国旧族未必不会蠢蠢欲动,朝中权臣亦可能各怀心思。
这副沉甸甸的江山社稷,便要在他猝然离世之后,尽数压在阳滋的肩上。
一想到自己这个女儿,始皇帝嬴政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眉宇间的忧虑与冷硬,竟奇迹般地化开大半。
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一种倾尽天下也不换的托付。
“你是知道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阳滋行事,向来稳妥周全。待到那时,朝中一应事务,交给阳滋处置,便是了。”
“更何况,还有太子扶苏!”
“便是偌大的朝政国事,她尚且都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妥当,何况是朕身后这些收尾小事?”
在他口中,关乎大秦国本、皇位传承、天下安定的大事,竟被轻描淡写地说成“小事”。
而这份底气,全然来自他对阳滋公主的绝对信任。
“可是陛下……”
卫宛凝一时语塞,心中百感交集。
她原本只是想借着女儿的名义,劝说陛下爱惜身体,早日返回咸阳安心静养,莫要再拿龙体冒险。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陛下对女儿,竟是信任到了这般地步,对自己身后之事,竟是看得如此之淡,对生死荣辱,仿佛都已全然不放在心上。
这与多年前那个痴迷长生的帝王,判若两人。
卫宛凝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近十年之前。
那时,陛下刚刚横扫六国,统一天下,登临至尊之位,号为始皇帝,意气风发,傲视古今。
可也正是从那时起,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开始对生死大事,生出了极深的执念与恐惧。
他惧怕衰老,惧怕病痛,惧怕死亡。
他怕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来不及好好守护。
怕自己创下的千秋功业,来不及彻底稳固;怕自己一手建立的大秦帝国,在他身后分崩离析。
于是,他开始渐渐信重来自天下各方的方士术士。
一时间,咸阳城内,方士云集,丹炉四起。
他们进献方药,烧丹炼汞,谎称海外有仙山,山中有仙人,仙人藏有长生不老之药。
陛下听信其言,遣人入海求仙,耗费无数金银人力,只为求得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以求青春永驻,永远执掌大秦,君临天下。
那段时日,陛下沉迷方术,怠于朝政,信任奸佞,朝堂之上,风气渐浊。
卫宛凝身为皇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力劝阻。
帝王之威,一言九鼎,她一介后宫妇人,又能如何?
可谁也没有想到,不过数年之间,陛下的态度,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从最初对死亡的极度恐惧、对长生的狂热追求,到如今这般看淡生死、从容以待的心境,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卫宛凝心中比谁都清楚,陛下之所以能有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之所以能远离方士,摒弃虚妄,重回勤政治国之道,全都是因为他们的女儿——阳滋。
是阳滋,一次次冒死进谏,直言方士之虚妄,长生之荒谬。
是阳滋,以女子之身,挺身而出,拆穿骗局,稳定朝局,
是阳滋,用自己的智慧与能力,一次次为陛下分忧,为大秦解难,让陛下明白,真正的长生,不在于丹药仙药,而在于江山稳固、百姓安乐、功业流传千古。
想到这里,卫宛凝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无比的欣慰与安定。
她虽只是后宫妇人,却也明白,若陛下当年一直痴迷于长生不老之术,任由方士干政,蛊惑圣心,只怕用不了多久,大秦便会内忧外患,根基动摇,百姓困苦,天下大乱。
可幸的是,因为有阳滋在一旁时时规劝,处处匡扶,那一切最坏的局面,都未曾发生。
方士被逐,丹炉被撤,虚妄被弃,陛下重新专注于朝政,修明法度,安抚百姓,开拓疆土,邮政通达,农商兴旺。
如今的大秦,国泰民安,府库充盈,兵强马壮,远迈前代,比任何时候都要富强安定。
这一切,都离不开阳滋的功劳。
一时间,皇后卫宛凝望着高台之下萧瑟的深秋景色,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平静的始皇帝,心中千头万绪,竟一时无言,沉默了下来。
便在这相对无言的寂静之中,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自宫苑长廊尽头传来。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宫人,正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沿着宫道而来,手中高高举着一卷密封完好的布帛书信,神色紧张,步履急促,显然是有紧急文书送达。
内侍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耽搁,直至走到高台之下,远远望见高台上凭栏而立的始皇帝与皇后,才猛地收住脚步,不敢再上前半步。
他慌忙整理衣冠,俯身跪地,行最恭敬的大礼,声音恭敬而小心翼翼:
“小人参见陛下!参见皇后殿下!”
“嗯。”
始皇帝嬴政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帝王威严,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内侍双手高举的那卷布帛之上。
布帛封口严密,上有玺印,一看便是远方传来的重要书信。
“可是咸阳有紧急文书送到?”
他淡淡开口问道。
那内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恭声回禀:
“启禀陛下,此信并非朝堂公文,乃是……乃是从咸阳送来,专门呈给阳滋公主殿下的私人书信。”
一听是给自己女儿的书信,始皇帝嬴政原本平淡的眼神之中,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好奇之色。
在这遥远的临淄行宫,接到来自咸阳、专门送给阳滋的书信,必定事关重大。
他微微抬手,示意内侍上前。
“呈上来。”
“是。”
内侍恭恭敬敬地膝行上前,将那卷书信高举过头顶,由身边近侍接过,转呈到始皇帝手中。
始皇帝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卷带着几分凉意的布帛。
他并未有半分迟疑,指尖微微用力,便拆开了封口,将其中的书信抽了出来,缓缓展开阅览。
一旁的皇后卫宛凝见状,本欲出言阻止。
毕竟,这是女儿阳滋的私人书信,为人父母,即便贵为帝王皇后,也不该擅自拆看。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心中也实在好奇,究竟是何等书信,能从咸阳千里迢迢送到临淄,指名给阳滋。
始皇帝的目光,落在书信文字之上,一字一句,静静阅读。
起初,他面色依旧平静,可随着目光下移,一行行看下去,他原本苍白的面容之上,竟缓缓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光彩,嘴角也慢慢向上扬起,神色微微一变,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讶异,随即又化作了真切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并非之前那种勉强的苦笑,而是真正因欣喜而生出的笑容,眉眼舒展,连病容都似乎淡去了几分。
皇后卫宛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好奇更甚,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陛下,书信之中,到底写了什么?竟让您如此开怀?”
始皇帝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书信之上,语气之中带着难掩的欣喜与释然,缓缓开口:
“是阳滋派往西域的人马,已经顺利返回咸阳了!”
“派往西域的人马?”
卫宛凝微微一怔,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对于女儿派人出使西域一事,她身居后宫,平日里极少过问外朝事务,因此一无所知。
始皇帝这才抬起头,看向皇后,眼中带着几分解释,又带着几分对女儿的赞赏:
“几年前,阳滋上奏,请以大秦邮政主官张良为使者,持节西行,出使西域诸国,联通商路,宣扬国威。”
“朕当时便准了。如今,张良一行人,已然安全返回咸阳,想来,是带来了西域那边的详细消息。”
说到此处,始皇帝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书信,脸上的好奇与期待,越发浓重。
“这封信上,只先说了张良归朝的消息,后续详情,应当还在随后送到的密报之中。”
“朕倒是想看看,我大秦使者西行万里,这一趟西域之行,究竟为我大秦,带回了何等意想不到的收获。”
寒风依旧在高台之外呼啸,可殿中之人,心中却因这一封来自咸阳的书信,悄然燃起了一片新的期待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