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五章 你再立楚国,又有何妨?!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5,050 字
望着场中颓然认输、神色黯淡的项羽,嬴阴嫚的心中,却没有半分战胜强敌之后的狂喜与得意,反而只涌上一股淡淡的乏味。
在这场比试尚未开始之前,她心中对眼前这人,其实是抱有几分期待的。
项羽之名,勇冠天下,力能扛鼎,气可拔山,便是在她来自后世的记忆之中,也是千古留名、震烁古今的盖世猛将。
她原以为,这一次交手,对方至少能够逼得她稍稍认真几分,能够让她体会到一丝久违的压力,甚至能够让她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
可直到真正交手过后,那一层薄薄的期待,便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般,轻轻一碰,便彻底碎裂开来。
现实是,自始至终,她都未曾动用全力,不过是随手应对,轻描淡写,便将对方那看似雷霆万钧的攻势,一一化解于无形。
别说倾尽全力,她甚至连一丝紧迫之感都未曾生出。
满心期待,换来如此结果,失望自然是难免的。
可比失望更甚、更深地盘踞在她心头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寞。
高处不胜寒。
力量强到了极致,放眼天下,竟再难寻到一个能够与自己并肩、更遑论是与自己匹敌之人。
这种感觉,不是骄傲,不是狂妄,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或许,这便是世人所说的:
无敌的寂寞!
嬴阴嫚在心中轻轻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嘲又淡然的笑意。
脑海之中,突兀地闪过一句后世流传极广、略带几分戏谑之语,让她心头那点沉闷,也稍稍散了几分。
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她收敛心神,不再去理会那点莫名的情绪。
目光淡淡扫过依旧垂首而立、神色沮丧的项羽,嬴阴嫚随手一振手臂,将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金戈,轻飘飘地丢向一旁待命的亲卫。
“接住。”
声音清淡,不带一丝波澜。
旁边几名亲卫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身手矫健地将那柄战戈稳稳接住。
战戈入手,几人皆是暗中运力,才勉强稳住身形,心中更是对自家公主的神力,多了几分敬畏。
与此同时,又有几名精锐亲卫,立刻如临大敌一般快步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项羽方才丢弃在地的那柄重戟迅速拾起,远远拿开,牢牢看管起来。
他们皆是跟随公主多年的心腹,深知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人心更是难测。
纵然项羽此刻已然认输,显得狼狈不堪,可他毕竟是勇冠三军的猛将,万一此人心中不服,突发险诈,暴起发难,骤然捡起重戟袭向公主,那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他们必须将一切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嬴阴嫚对此视若无睹,只是缓步朝着项羽走去。
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映照得她一身劲装轮廓分明,身姿挺拔,气度从容。
方才一场激战,她额角不见半分汗珠,呼吸依旧平稳悠长,连发丝都未曾散乱半分,与不远处大汗淋漓、狼狈不堪的项羽,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项羽自然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公主的靠近。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虎口处的裂痕传来阵阵刺痛,可这肉体上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挫败与沮丧来得猛烈。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一步步走近的嬴阴嫚,那双素来桀骜不驯、锐利如鹰的眼眸之中,此刻只剩下黯淡与颓然。
事已至此,败就是败,输就是输。
他项羽,虽败,却也不会失了风骨。
沉默片刻,他喉咙微微滚动,压下心中百般滋味,以一种嘶哑干涩、却又带着几分决绝的声音,缓缓开口:
“公主殿下……事到如今,我已无话可说。”
“我只有一个最后的请求。”
“我只求能够再见上叔父一面,与他见上最后一面。”
“等到见过叔父之后,我项羽的这条性命,便任由公主殿下处置,要杀要剐,绝无半句怨言!”
话语之中,充满了落败之后的沮丧与颓然,可那最后一句,却说得斩钉截铁,字字铿锵,尽显他骨子里那点未曾彻底磨灭的刚烈。
嬴阴嫚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对于项羽此人,她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要更加了解。
来自后世的记忆与认知,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此人虽然刚愎自用,性情暴烈,可却也有着自己的底线与骄傲,重情重义,信守承诺。
否则,历史之上的项羽,也不会在兵败之后,宁死不肯渡过乌江,宁可自刎于江边,也不愿苟且偷生,更不会做出背信弃义、出尔反尔之事。
眼前这人,纵然落败,也依旧是那个顶天立地的西楚霸王。
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嬴阴嫚心中,那原本早已定下的念头,此刻变得愈发坚定。
她看着项羽,神色平静,语气淡漠,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你放心,叔父之事,暂且不急。”
“只不过……本公主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不想杀你了。”
一语落下。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项羽整个人都猛地一怔,像是没有听清一般,呆立在原地,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下意识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位神色淡然的公主殿下,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玩笑或是戏弄。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设想过公主殿下会当场将他斩杀,以绝后患;
设想过会将他囚禁起来,终身不得自由;
设想过会将他受尽折辱,再行处置;
却唯独没有想过——对方竟然会说,不杀他。
这怎么可能?
嬴阴嫚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疑惑,嘴角微挑,淡淡补充了一句:
“你没有听错,本公主说,不杀你。”
“实话告诉你,你是本公主至今为止,在纯粹力量之上,所遇到过的最强一人。”
顿了顿,她又淡淡加了一句,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
“当然,除了本公主自己之外。”
项羽依旧怔怔地看着她,心神巨震,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嬴阴嫚神色不变,继续平静说道:
“不过,本公主可以给你一条活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至于你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如何选择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亲卫将士,大多只是肃立待命,并未有太多反应。毕竟公主行事,素来神鬼莫测,他们早已习惯遵从,而不是质疑。
可站在不远处、一直默默守护在旁的墨轻柔,脸色却是微微一变,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浓浓的惊诧之色。
别人不清楚,她身为公主最信任的心腹,却是一清二楚。
关于项羽此人,公主早在数年之前,便已经下达了密令,动用无数暗卫力量,潜伏于民间山野之中,四处搜寻他的踪迹,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只为将此人找出来。
而那一贯的命令,自始至终,都是:
寻获,就地斩杀,以绝后患。
可以说,为了这一天,为了擒杀项羽,他们暗中准备了整整数年。
可现在,奇迹发生了。
项羽自投罗网,主动送上门来,已然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按照原本的计划,此刻正是将其除去的最佳时机。
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等大好时机之下,公主竟然突然改口,说不杀了。
非但不杀,反而还要给对方一条活路。
这如何不让墨轻柔感到震惊?
她心中惊疑不定,可却深知公主的规矩,不敢有半分多问,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波澜,继续静静立于一旁,静观其变。
而场中的项羽,在听到嬴阴嫚那番话之后,更是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神,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开口确认:
“公主殿下……此言……当真?”
嬴阴嫚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答反问:
“你觉得,本公主有必要骗你?”
项羽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以眼前这位公主的身份地位与实力,的确没有任何理由,对他一个败军之将虚言欺骗。
他心中一紧,连忙追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那……那我叔父呢?公主殿下既然饶我一命,不知我叔父项梁,他……他可否也能活命?”
在他心中,自己的性命早已置之度外,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抚养他长大、患难与共的叔父项梁。
若是能够保全叔父性命,他便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心甘情愿。
嬴阴嫚看着他紧张期盼的模样,语气平静,缓缓点头:
“你的叔父项梁,与你一样。”
“只要他愿意,同样可以拥有活下去的机会。”
一句确认,如同惊雷一般,在项羽心中炸响。
原本已然沉入谷底的心,瞬间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那是死里逃生的庆幸,是能够保全亲人的狂喜,是绝处逢生的激动。
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瞬间重新亮起了光芒,脸上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浓浓的希冀与感激。
事到如今,他再也不敢有半分桀骜与傲慢。
当即收敛心神,对着嬴阴嫚郑重地躬身作揖,行了一个大礼,语气恭敬而诚恳:
“多谢公主殿下不杀之恩!”
“但凭公主殿下吩咐!但凡小人能够做到,万死不辞!”
“很好。”
嬴阴嫚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
她缓缓踱步,身姿从容,语调也不知不觉间放缓了许多,语气轻柔,却偏偏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在故意等待,让对方在等待之中,多几分煎熬与忐忑。
“你放心,本公主给你的活路,并不算苛刻。”
“只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她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方,仿佛越过了重重关山,看到了这片天地之外更广阔的世界,声音也随之变得悠远起来:
“你可知,这天下之大,并非只有我中原华夏一地?”
“在我华夏九州之外,东西南北,皆有广袤无垠的土地,有无边无际的江河湖海。那些地方,如今虽多是未开化的蛮夷部落居所,可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山川富饶,地域辽阔,潜力无穷。”
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项羽身上,眼神平静,语气郑重:
“你活命的方法,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你与你的叔父项梁,一同离开华夏,前往本公主为你们指定的地方。在那里,你们可以放下一切束缚,开疆拓土,自立一方。”
“不仅如此,你们还要将我华夏的文字、礼仪、农耕、技艺,一并带去,教化蛮夷,传播我大秦、我华夏之文明。”
“若是你们能够在那异域他乡站稳脚跟,开创一番基业,待到功成之日,本公主可以亲口许诺:准许你的后人,在多年之后,重返华夏大地,认祖归宗,祭拜先祖。”
一番话说完。
场中一片寂静。
项羽整个人彻底呆住了,脸上露出了茫然与错愕。
在听到公主殿下说要给他一条活路之时,他心中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任何苛刻、艰难、甚至屈辱的条件。
他想过,或许会被派往最凶险的边疆,冲锋陷阵,战死沙场;
想过,或许会被发配到苦寒之地,终身做苦役,永世不得翻身;
想过,或许会被剥夺一切,沦为一介奴仆,苟延残喘。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公主殿下给出的条件,竟然是:
让他离开华夏。
离开这片生他养他、埋葬着他列祖列宗的土地,前往一个完全陌生、遥远未知的异域他乡,开疆拓土,传播华夏文明。
离开华夏……
准许后人认祖归宗……
这两句话,在他脑海之中反复回荡。
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懂这背后的深意。
那也就是说,他与叔父这一代,一旦离开,便将永世不得再返回华夏故土。
此生此世,再也没有机会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再也没有机会祭拜祖先,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家乡。
落叶归根,荣归故里。
这是刻在每一个华夏人血脉深处的执念,是深入骨髓的信仰。
谁不希望终老故乡,葬于故土,受后人香火祭拜?
若是就此远走他乡,永世不得回归,那与背弃祖宗、流落天涯,又有什么分别?
祖先坟墓在此,乡土人情在此,家国情怀在此。
让他就此离去,永世不归,心中如何能不犹豫,如何能不挣扎?
一边,是永世不得回归的背井离乡;
一边,是拒绝之后,必死无疑的结局。
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
一时间,项羽心中翻江倒海,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纠结、痛苦、不甘、无奈、挣扎……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形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咬着牙,沉默了许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之中,充满了无尽的颓然与认命。
他抬起头,看向嬴阴嫚,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敢问公主殿下,不知公主殿下,准备让小人前往何处?”
这一刻,他对嬴阴嫚的称呼,已然悄然改变。
从之前的“我”,变成了谦卑的“小人”。
这一声称呼的变化,看似微小,却代表着他心中最后一点桀骜与抵抗,彻底烟消云散。他终于承认了彼此之间的身份差距,承认了对方高高在上的掌控地位。
感受到对方这细微却至关重要的变化,嬴阴嫚的心中,十分满意。
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
杀了项羽,不过是除去一个暂时的隐患,可若是将他远远放逐,驱往海外异域,让他将一身惊世骇俗的力量,用在开拓疆土、传播华夏文明之上,其价值,远比斩杀他要大上百倍千倍。
她脸上不动声色,淡淡回道:
“具体去往何处,本公主暂时还没有完全想好。但可以确定的是,距离我华夏中原,必定不会太近。”
“话已至此,你可想好了?”
项羽闭上双眼,再度睁开之时,眼中所有的挣扎与犹豫,已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与决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嬴阴嫚再度躬身行礼,声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公主殿下,我已经想好了。”
“小人愿意……听从公主殿下的一切安排!”
“很好。”
嬴阴嫚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看着眼前已然彻底臣服的项羽,心中念头转动,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从容,为对方画下了一张足以让他心动一生的大饼:
“你放心,等到你们离开华夏,抵达本公主为你们指定的那片土地之后,天高皇帝远,再也没有人能够管束于你。”
“在那里,你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你想要招兵买马,便招兵买马,你想要治理百姓,便治理百姓。”
“哪怕……你在那里重新立国,再立楚国,又有何妨?”
“本公主,一概不管。”
话音落下,阳光洒落,映照在嬴阴嫚从容淡然的脸庞之上,也映照在项羽震惊、狂喜、继而充满无限憧憬的眼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