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二章 项羽的好奇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5,820 字
“公主殿下,请。”
一声恭敬至极的轻唤,在熙攘街头缓缓荡开。
随行护卫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嬴阴嫚一袭素雅衣衫,步履从容地迈步前行。
身后左右,墨轻柔与两名太平军寸步不离,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将周遭往来人流尽数纳入眼底,护着中间那道尊贵身影,穿过咸阳城中最是繁华热闹的长街。
街道两侧,酒肆茶坊林立,商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的行人往来穿梭,身着各色服饰的黔首、官吏、商旅摩肩接踵。
大秦新政推行数年,国泰民安,市井间一派烟火蒸腾,处处透着安稳兴盛之气,与数年前动荡不安的光景早已判若两地。
嬴阴嫚缓步而行,目光淡淡扫过两侧盛景,心中并无半分波澜,这般太平盛世,本就是她一步步亲手铺就,早已是习以为常。
一行人穿过喧嚣闹市,不多时便行至一处临街驿站。
与闹市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这座驿站选址僻静,外观素净雅致,青瓦白墙,木门古朴,门前并无过多繁复装饰,反倒透着几分清幽淡然之气,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显然是专供往来贵客或是隐秘之人落脚之处。
嬴阴嫚抬眸望了一眼门楣上简洁的匾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弧度,随即抬脚,率先踏入驿站之中。
刚一进门,一股淡淡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驿站一层便是一处宽敞食肆,数张木质桌椅整齐摆放,虽不算奢华,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此时食肆内零星坐着几位食客,或低头进食,或低声交谈,动静不大,倒也显得清静。
嬴阴嫚目光随意一扫,本是寻常打量,可视线在触及角落一桌时,却骤然一顿,眸光瞬间凝住。
食肆角落,靠窗之处,一道身影独自端坐。
那人背对着窗,身形极为魁梧挺拔,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如同一座沉稳山岳,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悍然气势,与周遭普通食客的平庸之气截然不同,宛若鹤立鸡群,一眼便能从人群中剥离出来。
那身形,那气度,那骨子里散发出的桀骜与锋芒,即便数年未见,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嬴阴嫚也绝不会认错。
普天之下,能有这般身姿气魄者,除了项羽,再无旁人。
心脏在胸腔之中,极轻地跳漏了一拍。
嬴阴嫚脚下步伐未停,可周身气息却在刹那间微微一敛,原本闲适淡然的心境,悄然多了几分凝重。
她与项羽,算起来已是数年未见,数年前在咸阳交手,对方直接被自己一击击飞。
这些年,她虽未曾亲自出手追捕,却也暗中吩咐下去,留意项羽踪迹。
项羽此人,如同蛰伏猛虎,若是放任不管,终究是大秦隐患。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此番不过是随意出行,竟会在这样一座不起眼的驿站食肆之中,与他猝然相逢。
更让她心中诧异更甚的是,项羽的反应。
她笃定,对方定然早已察觉到了她的到来。
以项羽的身手与警觉,她一行人踏入驿站的瞬间,他不可能毫无感知。
而且她也清楚,项羽心中定然明白,以他如今的身份,一旦现身,被她撞见,必然无所遁形,根本无从躲藏。
可即便如此,那人依旧端坐原位,纹丝不动。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没有起身逃离,甚至连转头的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静待一位旧友前来,而非面对一位数年前险些取他性命的敌国公主。
这份淡定,这份从容,远超嬴阴嫚的预料。
换做数年前,她定会立刻拔剑而上,不给对方半分反应之机。
可如今,她只是眸光微凝,手中紧了紧那柄随身佩戴的滴星剑,冰凉的剑柄贴合掌心,带来几分安定之感。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诸般思绪,提着滴星剑,一步步,不紧不慢地朝着角落那桌走去。
脚步声轻缓,在清静的食肆之中格外清晰。
周遭食客似是察觉到这边气息凝重,纷纷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目光偷偷瞟来,却又不敢多看,唯恐卷入未知的纷争之中。
嬴阴嫚径直走到项羽对面,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与对方对视。
项羽这才缓缓抬眼,看向眼前这位数年未见的大秦公主。
嬴阴嫚没有丝毫避让,坦然落座,身姿端正,气度雍容。
墨轻柔与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稳稳立于她身后两侧,双手自然垂落,看似放松,实则周身气机已然绷紧,呈拱卫守护之态,只要对面之人有半分异动,她们便会在瞬息之间出手护主,雷霆出击。
一时间,食肆角落的气氛骤然变得凝滞起来,无形的张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周遭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
良久,嬴阴嫚才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
“许久未见了,项羽。”
话音落下,她才得以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数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
记忆中的项羽,虽有勇力,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与稚嫩,眉眼间满是锋芒毕露的锐气,仿佛一团烈火,炽热而张扬。
可如今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莽撞,脸庞轮廓愈发硬朗深刻,颌间微有胡茬,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沧桑厚重,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却少了几分年少轻狂,多了几分历经世事沉浮的沉静与淡然。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项羽闻言,缓缓放下手中握着的陶制浊酒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目光坦然地迎上嬴阴嫚的视线,那双深邃眼眸之中,没有仇恨,没有忌惮,反倒透着几分超乎寻常的洒脱与平和,仿佛眼前之人并非仇敌,而是多年未见的故人。
“数年光阴,弹指即逝,公主殿下风采依旧,倒是让在下颇为感慨。”
项羽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历经风霜的沙哑,语气平淡温和,竟真的如同老友闲叙一般,不见半分敌意。
“这些年来,辛苦公主殿下,一直费心搜寻在下的踪迹了。”
他语气坦然,丝毫没有被追捕者的狼狈与怨怼,反倒像是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
嬴阴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空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地回应:
“也算不得什么辛苦。搜寻之事,不过是交代下方之人去办,本公主并未亲自费心,自然谈不上劳累。”
她所言皆是实话。
这些年,大秦局势早已翻天覆地,与她记忆中的历史截然不同。
始皇帝身体康健,朝政稳固,她推行诸多新政,轻徭薄赋,与民生息,整顿吏治,夯实国本,大秦国力蒸蒸日上,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早已不是那个风雨飘摇、濒临覆灭的王朝。
重蹈历史覆辙?
在她看来,早已是绝无可能之事。
也正因如此,如今再面对项羽,她心中早已没有了数年前那般浓烈的杀心。
想当初第一次与项羽相遇之时,她深知此人在历史之中的赫赫凶名,知晓他是覆灭大秦的关键之人。
彼时心中满是戒备与杀意,恨不得当场将其斩杀,以绝后患,除去这个足以威胁大秦江山的隐患。
可如今,大秦根基已固,固若金汤,她对大秦的未来,有着十足的信心。
项羽即便心怀光复楚国之志,以他如今一己之力,面对蒸蒸日上、兵强马壮的大秦,也不过是一叶孤舟,妄图撼动万丈巨舰,无异于以卵击石,随手便可将其覆灭。
这般底气在胸,她自然不必再对项羽赶尽杀绝。
见两人之间气氛虽凝重,却并无立刻刀兵相向之意,墨轻柔当即会意,迈步上前,轻声唤来食肆中的侍者。
侍者上前,听闻吩咐,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恭敬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新的浊酒,添上两只干净陶杯,还极为懂事地额外送上一壶酒,轻轻放在项羽面前,随即躬身退下,不敢多留。
一壶浊酒,两只陶杯,置于两人之间的桌面之上。
淡淡的酒气弥漫开来,不算醇香,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却是这大秦年间,最为常见的饮品。
项羽看着嬴阴嫚这般举动,那双始终淡定从容的眼眸之中,终于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之色,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沉声开口问道:
“公主殿下这般举动,倒是让在下意外。如今在下已然落入殿下眼中,殿下难道不想趁机除掉在下,以绝后患吗?”
在他想来,以两人昔日的立场,以嬴阴嫚对大秦的忠心,此刻见到他,理应立刻拔剑相向,将他擒拿斩杀,才是情理之中。
可对方非但没有动手,反倒命人添酒相待,这份气度,这份从容,实在是出乎他的预料。
嬴阴嫚抬手,拿起酒壶,缓缓为自己斟上一杯浊酒,酒液清澈,流入杯中,泛起细微涟漪。
她动作优雅从容,目光平静地看着杯中酒液,语气淡然,带着几分毋庸置疑的笃定:
“曾经,本公主的确想过,若是遇见你,定要将你斩杀,永除后患。”
她顿了顿,抬眸,目光直视项羽,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只是如今,这份心思,倒是淡了许多。”
说罢,她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浊酒。
秦时酿酒之术尚且粗浅,工艺简陋,酒液度数不高,口感清淡,且因发酵把控不当,往往酿得过了火候,酒中便会多上几分酸涩之气,与后世醇厚香浓的美酒相比,实在算不得佳品,甚至可以说是略显粗劣。
可在这粮食尚且不算极为充裕的时代,这般浊酒,已是世间为数不多的饮品,寻常黔首之家,逢年过节方能饮上一杯,算得上是难得的佳酿。
其实以嬴阴嫚的见识,自然知晓更为精湛的酿酒之术,能够酿出度数更高、口感更佳的美酒,可她始终未曾将这等技艺拿出。
并非吝啬,而是心怀考量。
如今大秦虽日渐兴盛,可天下初定,百姓刚刚脱离战乱之苦,粮食产量尚且不算充裕,耕牛、农具、水利诸事,尚在逐步完善之中。
若是贸然拿出更好的酿酒技艺,酿酒必耗粮食,权贵阶层定然会大肆酿酒取乐,耗费无数粮食,长此以往,必然导致民间粮食愈发紧缺,最终受苦的,还是底层黔首百姓。
得不偿失之事,她绝不会做。
身为大秦公主,她所谋者,从来不是一己之乐,而是天下苍生,是大秦江山的长治久安。
一杯浊酒入喉,酸涩之感在舌尖弥漫开来,嬴阴嫚却神色如常,仿佛饮的并非粗劣浊酒,而是世间极品佳酿。她静静坐着,没有说话,目光淡淡落在对面的项羽身上,打量着他,心中思绪微转。
两人就这般静坐无言,食肆之中一片安静,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与屋内偶尔的杯盏轻触之声,打破这份沉寂。
这般静坐片刻,嬴阴嫚才缓缓放下酒杯,抬眸,神色认真地看向项羽,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今日既然敢光明正大现身于此,不躲不藏,想必心中早已有所决断,并非一时冲动。不必绕弯子,直说吧,你此番主动现身,心中究竟有何打算?”
她与项羽,昔日沙场相对,刀兵相见,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堪称生死仇敌。
可一晃近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十年时间,足以沧海桑田,足以冲淡无数仇恨恩怨。
如今大秦局势已定,历史早已被她彻底改写,物是人非,再度相逢,两人之间反倒没有了昔日的不死不休,只剩下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平淡与释然。
仇恨也好,敌意也罢,在岁月冲刷之下,似乎都已渐渐淡去。
项羽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抬手拿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微微用力,握着那只粗糙的陶杯,目光低垂,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神色复杂难辨。
嬴阴嫚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坐着,耐心等待。
她心中暗自猜测。
项羽此人,重情重义,与其叔父项梁相依为命,情同父子,项梁于他而言,是长辈,是恩师,更是精神支柱。
这些年,项梁一直被大秦关押在牢狱之中,她并未苛待,只是软禁看管,保证其衣食无忧。
如今项羽主动现身,第一时间,定然是挂念项梁的安危。
果不其然,沉默片刻之后,项羽猛地抬头,看向嬴阴嫚,原本平静的面容之上,瞬间浮现出浓浓的在意与担忧,语气急切,沉声问道:
“我叔父项梁,如今身在何处?境况如何?”
提及项梁,他周身那股淡然洒脱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牵挂与紧张。
看到他这般反应,嬴阴嫚心中了然,脸上反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开口,安抚道:
“你大可放心。你叔父虽依旧被关押在牢狱之中,本公主却从未有过半点苛待之意。”
“牢狱之内,衣食无忧,起居安稳,每日膳食皆是按时送上,从未短缺,如今身体康健,吃得香睡得好,可谓是一切安好。”
她说的皆是实情。
项梁此人,颇有谋略,并非庸碌之辈,被关押之后,知晓自己性命系于侄儿项羽身上,反倒极为通透,从不闹事,从不抱怨,每日按时饮食,安心休养,极力保养自己的身体,静待时机。
这般态度,反倒让看管之人省了不少心,也让嬴阴嫚颇为省心。
项羽紧紧盯着嬴阴嫚的眼睛,试图从她神色之中看出半分虚假与欺骗。
可他看到的,只有坦然与真诚,没有半分谎言遮掩。
确认叔父果真安然无恙,项羽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一直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他周身紧绷的气息缓缓消散,肩膀微微垂下,脸上那丝紧张与急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惫与沧桑,仿佛一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看着项羽这般模样,嬴阴嫚心中不禁暗自思忖。
项梁是项羽身边最核心的人物,一直以来,都是项梁在旁鞭策指引,为他谋划前路,教导他复国之志,撑起他心中的信念。
如今项梁被关押,不在身旁,无人再为他出谋划策,无人再督促他砥砺前行,眼前的项羽,会不会早已在岁月之中,渐渐丧失了昔日的雄心壮志?
会不会,早已放弃了光复楚国的执念?
若是当真如此,那收服项羽,倒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嬴阴嫚心中,悄然生出这般念头。
项羽此人,在华夏千年历史之中,堪称千古第一猛将,力能扛鼎,勇冠三军,武艺之强,世间罕有敌手。
当年她曾与项羽交手,深知此人实力之强悍,远超世间寻常武者,尤其是一身蛮力,堪称惊天动地,万夫莫敌。
这般绝世猛将,若是能收服为大秦所用,必然是国之栋梁,能为大秦镇守一方,立下赫赫功勋。
人,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话固然有理,可在大势面前,在岁月洗礼之下,再坚定的心性,也会有所改变。
她早已亲手改变了大秦的历史轨迹,蝴蝶效应之下,世间万事万物,皆已悄然改变。
昔日的奸臣,或许会变成忠臣;昔日的忠臣,或许会沦为奸佞。
世间之事,从来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不过是立场不同,所求不同罢了。
项羽昔日心怀复国之志,与大秦为敌,是敌非友。
可如今,若是他已然放下执念,愿意归降大秦,那她自然愿意放下昔日恩怨,予以重用。
一念至此,嬴阴嫚看向项羽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深意。
她不再迟疑,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直击人心的锐利,缓缓开口:
“项羽,不必再遮掩试探。你今日主动现身,自然不是为了自投罗网,束手就擒。”
“说吧,你心中究竟所想何为?你最后的要求,是什么?”
她话语直接,不绕弯子,将话挑明。
项羽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嬴阴嫚。
眼前的大秦公主,端坐于对面,身姿挺拔,气度雍容,一身素雅衣衫,难掩周身尊贵风华。
数年未见,她愈发沉稳大气,眉眼间既有女子的温婉,又有执掌一方的锐利与果决,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自信。
目光对视之际,项羽的眼眸之中,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惊艳。
这般女子,世间罕见。
可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骤然黯淡下去,那丝惊艳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沮丧与无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嬴阴嫚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终,项羽缓缓抬起手,将杯中剩余的浊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酸涩苦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放下空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沧桑与茫然,缓缓开口,语气之中,满是不解与困惑:
“我有一事,心中好奇多年,始终不得其解。今日相逢,敢问公主殿下……”
他抬眸,目光紧紧锁定嬴阴嫚,一字一句,沉声问道:“你的力量,为何会如此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