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八章 坠星之地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6,006 字
或许是听了自家女儿这番通透直白的话语,素来威严深沉、对天地异象素来心存敬畏的始皇帝嬴政,心中那团萦绕许久、对坠星之事的神秘幻想,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
若用后世之言来形容,便是祛魅。
那些被方士渲染得神乎其神、被史官记载得玄之又玄的天降星辰,在嬴阴嫚三言两语的拆解之下,褪去了所有天命预兆、吉凶祸福的外衣。
虽说始皇帝嬴政已不再痴心于方士,但一些传说与说法仍旧广为流传。
还原成了天地之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自然之事。
嬴政端坐于草地毯子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身前的案几,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深处那几分对未知异象的忌惮,也随之淡去不少。
“如此说来,这自九天之上坠落的星辰,也不过是寻常天地之物?”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之中少了几分平日朝堂之上的威严冷厉,多了几分探寻与释然。
他侧首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神色从容的女儿,目光之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自己的这个女儿屡屡以超乎常人的见识,解开他心中诸多困惑,从民生琐事到天地异象。
每每都能说出一番闻所未闻、却又细思极是合理的道理,让他这位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帝王,也不得不心生叹服。
一旁的皇后卫宛凝闻言,也轻轻转过身子,投来一道温柔而好奇的目光。
她素来温婉贤淑,不涉朝堂议论,也不痴迷方士虚妄之言,只是见陛下与女儿谈及此事神色郑重,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在意,想要听听这被天下人传得沸沸扬扬的坠星,究竟是何缘由。
此刻见嬴政发问,她便静静望着嬴阴嫚,静待女儿解答。
嬴阴嫚微微颔首,语气平稳而笃定,缓缓开口解释:
“父皇、母后有所不知,这所谓从天而降的陨石,并非什么天神降世、星辰陨落。”
“它们本是游荡于天地之间、苍穹之外的顽石碎块,一旦闯入我大秦所处的这片天地,自高空急速坠落之时,便会与空中无处不在的气体剧烈摩擦。”
“摩擦生热,高温灼烧之下,绝大多数的天外顽石,都会在半空中燃烧殆尽,化作一缕烟尘,散于天地之间,根本无从落地。”
“故而古往今来,真正能穿透云层、落在地面之上的陨石,少之又少,百不存一。”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通俗易懂,全然没有半分虚言妄语。
也幸而在此之前,她早已借着诸多契机,循序渐进地向父皇与宫中众人普及了“空气”的存在。
解释了风从何来、火为何燃、呼吸何以维系,否则此刻骤然说出“高空摩擦燃烧”这般言论,怕是只会被当作惊世骇俗的妄言,而非可信的道理。
也正因有了此前的铺垫,此刻她解释起来,才这般轻松顺畅,嬴政与卫宛凝听着,也毫无滞涩之感,只觉句句在理。
车驾一侧,侍奉在旁的公子胡亥,年纪尚幼,心性天真烂漫,平日里最是好奇这些天地间的奇闻异事。
此前听闻坠星天降,他心中满是孩童对“天外之物”的憧憬与向往,此刻听得嬴阴嫚一番解释,非但没有觉得无趣,反而眼中光芒更盛,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好奇之色。
他小步凑到桌案旁,仰着稚嫩的脸庞,毫无顾忌地开口问道:
“阿姊,那若是有一座大山那般大小的陨石,从天而降,落在我大秦疆土之上,那该多好啊!那样一来,岂不是天下奇观,人人都能亲眼一见?”
看着胡亥一脸天真期待、满眼放光的模样,丝毫不觉其中凶险,嬴阴嫚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只在心底默默无语摇头。
一座山大小的陨石落在大地之上?
那哪里是什么天下奇观,分明是灭世之劫,是要让这片大地之上的万物生灵,彻底重启轮回啊!
莫说是一座巍峨山岳般的陨石,即便是一辆寻常马车、甚至只是一辆寻常马车一半大小的陨石。
一旦重重砸落在人烟稠密之地,那恐怖的冲击力与破坏力,也能轻而易举地摧毁一座方圆数十里的巨型城池,让万千生灵化为飞灰,让繁华市井化作废墟。
这般灭顶之灾,在胡亥口中,竟成了值得期盼的奇事,也唯有这般未经世事的孩童,才会有如此天真无知的想法。
嬴阴嫚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做解释。
动能、冲击力、天体撞击、生态毁灭……
这些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道理,即便她费尽口舌,眼前这个年幼的皇子也未必能够理解,反倒可能越说越玄,徒增疑惑。
有些事情,不必点破,不必深究,只需知晓其凶险、避其祸患便足矣。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便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不再多言。
嬴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对女儿的沉稳通透,又多了几分赞许。
他知晓女儿心思缜密,必有隐情,却也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嬴阴嫚此前的话语,缓缓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幸而阳滋你早前便已一步步普及空气之理,让天下之人先明其理。”
“如今将这番道理公之于众,天下百姓、文武百官,也更容易理解接受,不至于被流言蜚语所惑。”
自古以来,天降异象,便是天下最牵动人心之事。
日食月食、彗星划过、地震山崩、暴雨洪涝,但凡有不寻常的天地变化,往往都会被天下之人解读为上天示警、帝王失德、国运兴衰的种种征兆。
古往今来的帝王,最是忌惮此事,一旦处理不当,便会民心浮动、流言四起,甚至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动摇国本。
此前东郡坠星的消息传入耳中时,嬴政心中并非没有忌惮。
他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修驰道、开灵渠,自认为功盖三皇、德超五帝,可即便如此,面对这般从未见过的天降异象,心中依旧难免生出几分不安,生怕这是不祥之兆,引来天下动荡。
可此刻,听了自家女儿这番条理分明、合情合理的解释,他才恍然大悟,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更感到无比庆幸。
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位见识卓绝、聪慧通透的女儿,能以一己之力,拨开迷雾,拆穿虚妄,将所谓“天命异象”的面纱彻底揭开。
让他这位帝王,也让天下万民,不再被虚妄之说所困。
“既如此,那这块所谓的‘天降星辰’,也不过是一块普通的天外顽石罢了,没什么惊奇神秘之处!”
嬴政神色一正,当即对着身旁侍奉的内侍沉声交代道:
“此事既然已然明了,便不必再藏着掖着。眼下扶苏正在东郡处置当地事务,这坠星之事,倒要看一看,朕这位长子,该如何处置应对。”
说到扶苏,嬴政眼底浮现出一丝明显的期待之色。
扶苏身为长子,性情仁厚,素有贤名,只是有时略显迂直,对儒家之言多有推崇,与自己的铁血强硬之道略有分歧。
但无论如何,在嬴政心中,扶苏依旧是未来继承大秦江山的首要人选。
此次坠星事发东郡,恰好由扶苏就近处置,也算是一次对他处事能力的考验。
嬴阴嫚闻言,略一思索,便轻声开口道:
“以儿臣之见,兄长素来谨慎,此事关乎天降异象、天下视听,事关重大,他必然不敢擅自做主,恐怕很快便会传信快马,前来询问父皇旨意。”
嬴政一听,神色微微一顿,略一沉吟,当即拍板决断:
“你说得有理。既然如此,朕这便立刻传谕,快马送往咸阳,再令使者转递东郡,就按照你方才所说的道理,原原本本告知天下,将陨石成因公之于众,平息流言,安定民心!”
“朕要让天下百姓都知晓,所谓坠星,不过寻常自然之象,非吉非凶,无关天命,更无关国运,不必惶恐,不必妄议!”
内侍连忙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转身下去,准备草拟诏书,安排快马传信之事。
巨木之下一时安静下来,这场引得天下议论、帝王忌惮的坠星事件,竟就这样在三言两语之间,被轻而易举地化解,没有掀起半分波澜,也没有留下任何隐患。
嬴阴嫚回过神来,细细回想方才一番对话,心中竟生出一种几分不真实的恍惚之感。
她本以为,这般在古代被视为天大之事的异象,必定会引来一连串的风波:
方士造谣、朝臣议论、百姓惶恐、帝王猜忌,甚至可能牵连无数人,酿成一场无妄之灾。
可如今,凭借着自己提前铺垫的知识,三言两语便解开了父皇的心结,定下了安抚天下的对策,一切顺利得超乎预料。
而这,也正是她心中所期盼、所想要的结果。
不必腥风血雨,不必勾心斗角,只需以理服人,以智破妄,便能消弭祸患,安定人心。
这便是她来到这里,一心想要为大秦、为父皇、为这片天下所做之事。
御厨早已备好温热的午饭,一行人简单用罢,稍作歇息,恢复了些许路途奔波的疲惫,便再次整理仪仗,启程东行。
始皇帝嬴政此次东巡,意在巡视天下疆土,察看民风民情,震慑四方边陲,故而车驾行进得并不急促,一路走走停停,从容舒缓。
但即便如此,在大秦举国之力修建、平整宽阔、贯穿南北的驰道加持之下,车轮滚滚,马蹄轻快,行进速度,也丝毫不比当年没有驰道之时慢上半分,反而平稳舒适,少了许多颠簸劳顿之苦。
时光匆匆,弹指间,一个月的光阴便悄然流逝。
始皇帝的车驾一路向东,历经数郡,终于在这一日,缓缓行至东郡境内。
时隔一月,嬴政心中依旧惦记着那一块引发诸多议论的天降陨石,此番东巡,本就有巡视四方之意,故而特意下令,绕道行经陨石坠落之地,亲自前往一探究竟,亲眼看一看那所谓的天外顽石,究竟是何模样。
车驾临近东郡城池的消息,早已由快马提前传至城中。
东郡郡守得知始皇帝亲临,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当即召集城中所有官吏、军尉,整肃仪仗,亲自出城十里,前来迎接圣驾。
相应各级官员分列道旁,衣袍鲜明,井然有序。
守城甲士林立两侧,手持长戟,腰佩利剑,身姿挺拔如松,一排排长枪林立,寒光闪烁,气势森严,尽显大秦军威。
始皇帝陛下的车驾在禁军护卫之下,缓缓驶入东郡地界,最终驶入这座宏伟坚固的城池之内。
城门之下,街道两旁,早已清空闲杂人等,只留官吏甲士。
郡守率领一众属官,见皇帝车驾到来,当即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行礼之声,回荡在城池上空。
可对于这般繁琐隆重的礼节,嬴政如今已然不太在意。
许是常年操劳国事,南征北战,东巡西狩,年纪渐长,身体也渐渐不如壮年,他如今越发看淡了这些虚礼。
昔日刚一统天下之时,他还格外注重帝王威仪、朝堂规矩,可如今历经世事,见惯了山河壮阔、人间百态,反倒觉得,比起这些表面的排场,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大秦江山永固,才是真正值得放在心上之事。
他只是淡淡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城下众人,便示意车驾继续前行。
穿过雄伟的城门,进入城中主街,街道两侧早已不是只有官吏甲士,更多的,是东郡城中的普通百姓。
百姓们听闻一统六国、威震天下的始皇帝亲临,心中既敬畏又激动,纷纷自发地站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位千古一帝的真容。
他们脸上大多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与仰慕,神色激动,眼神炽热,却又不敢喧哗,只是安安静静地伫立在两侧,静静等候皇帝车驾经过。
虽说华夏大地自古便有跪礼,但寻常百姓平日里相见,多以拱手作揖为礼,跪拜之礼,往往只用于祭祀祖先天地、或是国家重大庆典场合,并非随时随地都行此大礼。
可此时此刻,街边不少百姓,看着那缓缓驶来、华盖高耸、威严赫赫的皇帝车驾,想到这便是一统天下、结束百年战乱、让四方蛮夷不敢来犯的大秦始皇帝。
心中激动之情再也抑制不住,纷纷自发地跪倒在地,行最隆重的跪拜大礼,口中高呼万岁,以表达自己心中最纯粹的敬畏与拥戴。
将军蒙恬,早已奉陛下之命,先一步率领精锐将士来到东郡城池,做好了沿途警戒、布防安保诸事。
他治军严明,办事稳妥,将一路防卫布置得滴水不漏,却又不至于过于森严,显得压迫逼人。
也正因蒙恬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始皇帝所乘坐的车驾,外围并没有布置过多重重叠叠、遮挡视线的防备,只留必要的近卫随行。
整架马车,只在顶端设有一座硕大的金黄华盖,流苏垂落,威风凛凛,既能遮阳避尘,又可以让街道两旁伫立的百姓,清晰地望到车中陛下的真容,感受帝王的威严与亲和。
此时此刻,始皇帝嬴政与皇后卫宛凝,一同端坐于马车之中。
嬴政一身黑色龙纹帝袍,身姿挺拔,面容威严,却又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温和。
卫宛凝一身华服,端庄温婉,气质雍容。
二人并肩而坐,接受着百姓们恭敬的行礼与高呼,嬴政既保持着帝王应有的威严气度,不苟言笑,却又不失几分亲和,偶尔对着街边百姓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尽显一代帝王的风范。
车驾缓缓前行,穿过东郡繁华热闹的主街,百姓的欢呼声、跪拜声此起彼伏,一路绵延不绝。
嬴政坐在车中,看着街道两旁安居乐业、衣食无忧的百姓,看着这座井然有序、繁华安定的城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自豪。
这,便是他一手打下、一手守护的大秦江山。
这,便是他倾尽一生心血,想要守护的天下万民。
车驾最终驶入东郡城中早已备好的行宫之内。
行宫布置庄重典雅,陈设简洁大气,符合嬴政不喜奢华、崇尚务实的性子。
一行人刚一落座,茶水尚未奉上,嬴政便已然按捺不住心中之意,当即对着躬身侍立在旁的东郡郡守沉声下令:
“一个月前,天降陨石于东郡境内,朕心中一直挂念。如今既已至此,你即刻告知,陨石坠落之地究竟在何处?速速带朕前去一观!”
他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急切,并非依旧忌惮异象,而是出于一位帝王对天下万物、对新奇事物的好奇与探究。
他想要亲眼看一看,那块被女儿说得平平常常的天外顽石,究竟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听到始皇帝陛下的命令,东郡郡守哪里敢有半分违抗,当即连连躬身应道:
“臣遵旨!臣这便亲自引路,带陛下前往陨石坠落之地!”
不敢有丝毫耽搁,郡守连忙在前引路,一行人再次整理仪仗,始皇帝的车驾缓缓驶出东郡行宫,再次出城,朝着郊外行去。
出城不过数里,便来到一片荒野之地。
此处地势平坦,草木稀疏,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一片宁静祥和,丝毫看不出有过天降异象、陨石坠落的凶险模样。
“陛下,请看!”
东郡郡守快步走到前方一处空地,伸手指着地面,恭敬地开口:
“此处便是一月前陨石坠落之处,地面上这一处深坑,便是那天外陨石重重砸落,硬生生砸出来的痕迹!”
众人闻言,纷纷顺着郡守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空旷的荒野之上,一处清晰可见的圆坑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圆坑约莫有五六丈宽,深度约莫一丈有余,坑壁光滑,坑底平坦,四周的泥土微微隆起,显然是遭受剧烈撞击之后,向四周翻涌形成的模样。
虽时隔一月,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坑边的泥土略有平复,却依旧能清晰看出当年撞击之时的力道。
嬴阴嫚站在坑边,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处陨石坑,目光平静,心中却在默默估算。
以这处坑洞的大小、深度来看,此次最终坠落地面、砸出此坑的陨石,本体恐怕也只有人头大小而已。
或许这颗陨石在尚未进入高空之时,体积确实极为庞大,堪称庞然大物。
可在自九天之上急速坠落、穿越层层云层的过程之中,持续不断地与空气剧烈摩擦、高温燃烧,绝大部分的身躯,早已在半空中化为灰烬,消散于天地之间。
最终能够侥幸落在地面之上的,不过是原先陨石的冰山一角,微不足道的一小块罢了。
也正因如此,才只留下这样一处不算巨大的坑洞,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没有毁坏村落城池,也才让这场所谓的“天降异象”,仅仅成为一场民间闲谈,而不是一场灭顶之灾。
想到此处,嬴阴嫚心中更是了然。
东郡郡守见始皇帝与公主等人都在静静察看坑洞,不敢打扰,待到众人看得差不多了,才再次躬身,恭敬地禀报道:
“陛下,至于那块坠落的陨石本体,臣在得知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便派人妥善保管,不敢有丝毫损毁怠慢。”
“如今已然安排了精锐将士护送,快马加鞭,送往咸阳城中,交由宫中处置,此刻恐怕已然快要抵达咸阳了。”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处陨石坑上,神色平静,无喜无怒。
没有神秘,没有预兆,没有吉凶。
一块天外顽石,一场自然之象。
仅此而已。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远方辽阔无垠的大秦疆土,眼底深处,只剩下一代帝王对江山社稷的笃定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