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 通商

　　时光倏忽，暑气渐生，塞外草原已悄然入了六月。

　　春日里裹身御寒的厚重毡裘，早被牧人们尽数换下，唯有清晨日暮时分，才会添上一件薄衫抵御微凉的晨风。

　　天地间草木葱茏，碧色的草浪随风翻涌，连带着空气里都漾着青草与野花的淡香，只是白日里日头灼灼，烤得草原之上热浪蒸腾，不复春日的温润和煦。

　　草原之上，对匈奴残部的清剿仍在继续，却早已没了昔日金戈铁马、千里鏖战的壮阔场面，余下的不过是秦军对四散溃逃的小股匈奴骑兵的零星围剿。

　　那些曾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匈奴铁骑，或降或灭，昔日的嚣张气焰早已消散殆尽，大规模的战事，自秦军攻占头曼城后，便再未出现。

　　而那曾为匈奴王庭核心的头曼城，自落入大秦铁骑之手，经秦军数月的整饬治理，早已褪去了战后的萧索，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街巷之间的热闹繁华，较之匈奴统治之时，更胜一筹。

　　这繁华的缘起，皆因大秦的铁蹄踏平了草原的烽烟，也打通了中原与塞外的商路。

　　昔日因匈奴劫掠而不敢踏足草原的大秦商贾，如今皆敢结队成行，组建起浩浩荡荡的商队。

　　载着中原的货物，沿着秦军开辟的道路，畅通无阻地深入草原腹地，而这头曼城，便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地。

　　商队带来的，皆是中原独有的物产，丝绸、瓷器、精盐、铁器、绢布，林林总总，一应俱全。

　　草原上的匈奴人，便以自家蓄养的牛羊、鞣制的羊皮、打磨的牛角、采集的珍兽皮毛为资，与中原商贾进行着最原始的以物换物。

　　不过月余，便在头曼城形成了嬴阴嫚心中期盼已久的贸易雏形。

　　在嬴阴嫚看来，匈奴人若愿俯首帖耳，做大秦治下的顺民，如牧羊犬一般守着这草原疆土，大秦便愿为他们提供安稳的生计，保他们衣食无忧。

　　如此一来，只需两代人的时光，再辅以中原文化的教化，让他们从心底生出对大秦的文化认同。

　　这些昔日的草原异族，便会彻底融入大秦，成为大秦疆土上的一份子。

　　念及此处，嬴阴嫚立于头曼城的城头，指尖轻抵下颌，微微沉吟。

　　她素来对如今大秦朝堂之上的儒家子弟颇有不喜，那些人墨守成规，迂腐守旧，难成大事。

　　但她亦清楚，自后世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学能绵延千载，成为华夏的主流思想，必然有其独到之处，于王朝的统治与治理而言，有着其他诸子百家难以企及的优势。

　　只是她心中明白，后世的儒学早已不是如今秦朝这般固步自封，而是海纳百川，融合了道、法、墨等诸子百家的优秀思想，才得以经久不衰。

　　若待日后，将这儒学稍作改造，取其精华为教化之基，去其糟粕弃其迂腐，便会成为同化异族最好的工具，让草原之上的匈奴人，从根上认同大秦，归心大秦。

　　一阵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从城下传来，打断了嬴阴嫚的思绪。

　　她抬眸望去，只见城下的空地上，早已被秦军规整出一片偌大的市集，木架为摊，毡布为帘，中原商贾与匈奴牧民往来其间，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

　　“你这羊皮鞣制得粗糙，皮毛也少了几分光泽，最多值一百文钱，愿卖便卖与我，不愿卖，那便作罢！”

　　一名中原商贾捏着一张匈奴牧民递来的羊皮，指尖拂过皮毛，语气干脆，分毫不让。

　　那匈奴牧民闻言，面露不舍，却也知晓自家羊皮的成色，迟疑着半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不远处，另一名商贾正捧着一支牛角摆件，眼中满是赞叹：

　　“此牛角打磨得颇为精巧，边角圆润，还镶嵌了这些珠玉宝饰，倒是难得的好物，在下出价一千文钱，不知你愿割爱否？”

　　那牛角的主人是一位匈奴老者，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忙不迭地应下，生怕对方反悔。

　　又有一处盐摊前，围了不少匈奴人，摊主正拿着一小袋精盐，高声吆喝着，手中还端着一碗清水，捏了少许精盐撒入其中，递到匈奴人面前：

　　“诸位看看，这是我大秦的精盐，色白如霜，与你们往日所用的粗盐石有着天差地别，诸位可以尝一尝，看看这咸味是否纯正，是否毫无杂味！”

　　一名匈奴汉子好奇地走上前，尝了一口盐水，只觉咸味浓郁纯正，毫无粗盐的苦涩，眼中满是惊奇。

　　摊主见状，趁热打铁：

　　“如此一小袋精盐，只需一百文钱，或是换一张上好的羊皮，便可以带回家，日后煮肉烹奶，滋味定能胜过往日百倍！”

　　匈奴人本就逐水草而居，以肉奶为食，食盐于他们而言，是不可或缺的物事。

　　往日里只能用牛羊与西域诸国交换粗劣的盐石，如今见到大秦这般精细的食盐，自然趋之若鹜，纷纷挤到摊前，或是掏钱，或是取来羊皮，争相兑换。

　　这般热闹的景象，在这头曼城的市集里随处可见。

　　大秦商贾带来的货物琳琅满目，丝绸的华美、瓷器的莹润、铁器的锋利、绢布的柔软，还有那些精巧的钗环、实用的农具，皆是匈奴人从未见过的好物，看得他们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不少匈奴人从家中翻出积攒多年的羊皮、兽皮，尽数拿来市集，换取自己喜爱的物件，而其中最抢手的，莫过于那袋中白花花的精盐。

　　无人知晓，这大秦的精盐，能出现在草原的市集之上，背后是大秦海水晒盐技术数年的沉淀与发展。

　　自五六年前大秦开始推行海水晒盐之法，如今这技术早已炉火纯青。

　　在沿海的桂林郡、南海郡、象郡，皆建有大片的海水制盐工坊，工坊之中，盐民依着潮汐规律，引海水入盐田，经日晒风吹，便可得雪白的精盐。

　　如今大秦的精盐产量，早已能轻松供给大秦所有百姓的日常食用，尚有富余。

　　此番商贾们能带着精盐深入草原交易，背后自然有大秦官方的应允与默许。

　　要知道，在这古代社会，盐铁乃是国之重器，关乎民生，更关乎国库充盈，向来是官府严格管制之物，若无朝廷的准许，私自带盐交易，乃是重罪，无人敢轻易触碰。

　　而此番官府松口，便是依着嬴阴嫚的授意，以精盐为引，撬动中原与草原的贸易，让匈奴人在与大秦的贸易之中，逐渐依赖大秦，归心大秦。

　　嬴阴嫚缓步走下城头，踏入了这热闹的市集之中。

　　她一身素色锦袍，外罩一件淡紫披风，墨发高束，仅以一支玉簪固定，眉眼间带着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虽未着华丽服饰，却难掩周身的贵气与威严。

　　行走在市集之中，嬴阴嫚看着眼前这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景象，看着匈奴人与大秦商贾各取所需、相谈甚欢的模样，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这

　　便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以铁血手段将匈奴赶尽杀绝，而是以战止战，以商融情，以文化之，让草原与中原融为一体，让大秦的疆土，真正实现四海归一。

　　市集之中的商贾与牧民，目光渐渐汇聚到了嬴阴嫚的身上，起初还有些茫然，待看清她的容貌与气度，那些常年行走四方、见多识广的大秦商贾，率先反应过来，眼中瞬间满是敬畏与尊崇，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对着嬴阴嫚躬身行礼。

　　他们皆是大秦之人，自然知晓这位大秦公主的威名。

　　这偌大的草原，皆是这位公主殿下率领大军一手打下来的。

　　昔日始皇帝陛下震怒，本欲派遣三四十万大军北击匈奴，是这位公主殿下力排众议，以一己之言说服朝堂，仅率十几万兵马，便挥师北上，驰骋草原。

　　她用兵如神，运筹帷幄，以雷霆之势横扫匈奴各部，连败匈奴铁骑，直捣匈奴王庭头曼城，将昔日不可一世的匈奴单于逼得俯首称臣，让整个匈奴都纳入了大秦的疆土之中。

　　十几万兵马，便平定了百年边患，拓土千里，这般功绩，即便是大秦的开国功臣，也难望其项背。

　　而那些匈奴牧民，虽不识得嬴阴嫚的容貌，却也从秦军将士与族中首领的口中，听闻过这位大秦公主的事迹。

　　知晓是这位公主殿下，终结了草原上的烽烟，让他们不必再四处征战，流离失所。

　　也是这位公主殿下，让中原的货物得以进入草原，让他们能换取到往日求之不得的好物。

　　他们看向嬴阴嫚的目光中，虽有几分敬畏，却也多了几分感激。

　　一时间，原本喧闹的市集，竟安静了几分，唯有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在市集之中回荡：

　　“参见公主殿下！”

　　声音整齐而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尊崇，在这草原的晴空之下，久久不散。

　　嬴阴嫚抬了抬手，唇角微扬，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温和：

　　“诸位免礼，照常交易便是。”

　　话音落下，商贾与牧民们才缓缓起身，只是看向嬴阴嫚的目光，依旧满是敬重，市集之中的喧闹，也渐渐恢复，只是较之先前，多了几分井然有序。

　　嬴阴嫚依旧缓步走在市集之中，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已然有了更长远的谋划。

　　这草原的贸易，不过是开端，日后她还要让中原的文化、中原的礼制、中原的技艺……技艺就算了！

　　尽数传入草原，让这千里草原，真正成为大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让四海之内，皆为秦土，皆为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