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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第8章

归处 · 佚名 · 6,981 字

  一切的开始(八)

  在小年六岁那年,姜晚第一次教小年怎么帮我洗脚。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晚上。暮春时节,窗外的玉兰花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也在夜风里摇摇欲坠,花瓣边缘泛着铁锈色的枯痕。客厅里开着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灯光从米白色的灯罩里漏出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个温软的光圈。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个不知名的纪录片,画面里有一条河在晨光中缓缓流淌。

  我刚洗完澡,穿着旧棉T恤和宽松的睡裤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头发还半湿着,水珠偶尔从发梢滴到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脚边放着一个姜晚刚端来的搪瓷脚盆,盆里的水温调得正好,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我小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姜晚蹲在我面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居棉裙,袖子挽到了肘弯以上,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臂。她的手浸在热水里,先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然后把毛巾浸透、拧到半干,托起我的一只脚,开始擦拭。

  她的动作和十年前如出一辙。先是脚背,毛巾从脚踝开始,顺着静脉的走向缓缓向上推,推到脚趾根部再折回来;然后是每一根脚趾,她放下毛巾,改用手指,指腹从大脚趾的根部开始,沿着趾骨的形状一节一节地往上推,推到趾尖的时候会轻轻捏一下,像是在确认每一根脚趾是否完好无损;最后是脚底,她把手掌搓热了,覆在我的涌泉穴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渗透。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表情始终是沉静的,专注的,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不容打扰的仪式。她的睫毛微微低垂,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嘴唇抿成那条我看了十几年依然看不够的平稳的直线。

  小年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

  她刚从幼儿园大班放学回来,身上还穿着那套姜晚给她买的浅蓝色运动服,袖口上绣着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她的小辫子扎歪了——那是今天早上苏棣出门前给她扎的,苏棣在这方面向来手艺堪忧——歪歪的发辫快要散开了,几缕软软的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贴在她饱满的小额头上。

  她歪着头,看得特别认真。那双遗传自姜晚的、黑亮沉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妈妈的手。她看着妈妈的指腹在爸爸的脚趾上一节一节地推,看着妈妈的掌心在爸爸的脚底上缓缓打圈,看着妈妈做完一遍之后重新拿起毛巾,把爸爸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干燥的那一面仔细地擦干每一根脚趾之间的缝隙。

  姜晚做完这一切之后,把毛巾递给小年。她的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是递一双筷子、递一个遥控器。“你来试一遍。”

  小年接过毛巾。那条毛巾对她的小手来说太大了,她要用两只手才能捧住。她把毛巾捧在胸前,歪着头看着姜晚。姜晚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期待,但没有强迫;有鼓励,但没有任何暗示。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母亲教女儿做事时的目光。

  小年把毛巾放在膝盖上,然后伸手探进脚盆里。水温已经比刚才凉了一些,但对她幼嫩的手指来说依然有些烫。她猛地缩了一下手,把指尖放进嘴里吹了吹,皱着小眉头思考了片刻,然后学着姜晚之前的样子,先用手背探了探水温,确认自己可以适应了,才把手重新伸进去。

  她捧起我的右脚。那只脚对她来说太大了,她两只手才能勉强托住,托起来的时候手臂在微微发颤,水从她的指缝间哗哗地往下淌,溅在她的运动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理会,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脚上。

  她眯起眼睛——这个表情简直是姜晚的缩小版,每次姜晚要做什么需要精确掌控的事情时,都会这样微微眯一下眼睛——然后学着妈妈的样子,用毛巾从大脚趾开始擦。她的力气很小,还不太懂得怎么控制手劲,有时候按得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有时候又按得太重了,指节硌得我微微一颤。她察觉到我的颤动之后立刻松开手,抬起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歉意,小声地问:“爸爸,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有。”我说。我的声音不知怎么变得有些嘶哑。

  她放心地舒了口气,继续低下头去擦第二根脚趾。她的小手握着毛巾的边角,用毛巾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探进脚趾缝里,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把毛巾抽出来,凑近了看一看,确认上面没有残留任何污垢了,才满意地去处理下一个趾缝。

  这种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做事方式,也是从姜晚身上学来的。她观察了妈妈无数次,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了心里——先擦哪一根、怎么擦、擦完之后怎么检查——然后在这个晚上,用她那双还不太稳当的小手,把记忆里的程序原原本本地执行出来。

  她擦完一只脚用了将近五分钟。中间毛巾从她手里滑掉了两次,她弯腰捡起来重新叠好,继续擦。苏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某种隐蔽的欣慰。苏棠也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正在喝奶的月月。月月含着奶瓶,眼睛却滴溜溜地盯着姐姐在做什么。苏棠把月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月月小小的脑袋上,也没有说话。

  小年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多了这些观众。她终于擦完了最后一根小脚趾,把毛巾放回热水里搓了搓,拧干——拧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脸涨得通红,毛巾还是只拧出了几滴水——然后托着我的脚,把它从脚盆边缘移到自己铺好干毛巾的膝盖上,用干毛巾包住脚,两只手在上面用力地按了按,确保没有一滴水残留在皮肤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一个六岁孩子的胸腔里呼出来,带着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的放松。她抬起头,用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看着我。

  “爸爸,我擦得好不好?”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小小的紧张,有一点点期待,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东西在她妈妈的眼睛里也常常出现。那是一种在全身心投入之后、在给出了全部的自己之后,想要确认对方是否感受到了那份心意的郑重。

  我说好。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容在她那张小小的脸上荡漾开来。她的酒窝遗传的不是苏家姐妹那种又深又圆的小坑,而是淡淡的、浅浅的,像水面被微风拂过时转瞬即逝的涟漪。但那涟漪里盛着的甜度,不比任何一个苏家女人少。

  “那你还要擦另一只吗?”她问,语气里带着刚建立了某种信心的小心翼翼。

  “要。”我把左脚也从热水里抬起来,放在她膝盖的干毛巾上。

  她低头继续擦另一只脚,动作明显比第一轮熟练了许多。苏棣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直看着小年擦完我整只左脚。她忽然吸了一下鼻子,扭过头去。苏棠发现了,伸手戳了戳她的腰:“又哭了?”

  “没有。”苏棣的声音明显带着鼻音,但她死活不肯回头。“我鼻子痒。”

  姜晚依旧蹲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的女儿。小年正在用干毛巾包住我的左脚,做了最后一次按压。姜晚的目光落在小年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上——那一小片皮肤嫩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汗毛细细软软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又把目光移向小年捧着我脚的手,那双还没有完全定型的、指节小巧而分明的手,正在用和她一模一样的指法,按着我脚底的涌泉穴。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切开始的方式。

  不是强迫,不是诱导,不是任何可以用“禽兽”或“变态”来形容的侵犯。而是像所有传统文化里那些温柔的、不被允许提及的传承一样,自然而然地从母亲的手里,交到了女儿的手里。姜晚把她对我的照顾方式教给了小年,就像任何一位母亲教女儿做家务、教女儿照料家人一样。只不过在这个家里,“照料家人”的定义,因为历史和情感的层层缠绕,变得比外面的世界更加复杂,更加私密,更加不被理解。

  那晚小年睡着之后,姜晚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直没翻页。我在她身边躺下来,侧身看着她。床头灯的灯光把她的侧脸涂上了一层温软的橘色,她垂着眼皮,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你想说什么?”她问。她没有看我,但她知道我在看她。

  “你不觉得太早了吗?”我问。

  姜晚放下了书。她把书合起来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显得格外深沉,黑眼珠占据了眼眶的大部分面积,里面倒映着我的脸,也倒映着床头灯的暗影。

  “我六岁的时候,我姥姥教我帮我姥爷洗脚。”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极其平常的事实。“我妈六岁的时候也学会了。这件事在我们家的女人里,从来没有什么早不早的问题。只有什么时候准备好。小年很早就想学了。她以前看我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我不教她,她会自己偷偷试,试不好会摔了脚盆,会烫到手。与其让她偷偷来,不如教她正确的做法。”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直视着我。

  “我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但在这个家里,我们有自己的规矩。小年给爸爸洗脚,不是什么羞耻。她从中得到的快乐,你也看到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只是伸出手,把姜晚揽进怀里,让她的脸贴在我的肩窝。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摸索,找到了我的小指,轻轻勾住。

  酒酒第一次帮我清理身体,是在她四岁生日那天。

  那天正赶上初夏第一波热浪,气温突然飙到了三十多度,空气里蒸腾着湿黏的潮气。晚饭后苏棠宣布要给酒酒过生日,从冰箱里端出一个她自己做的草莓蛋糕——蛋糕歪歪扭扭的,奶油挤得厚薄不均,顶端插着四根蜡烛。酒酒坐在餐桌的主位上,头上戴着苏棣给她折的纸皇冠,脸上挂着两个溢满快乐的小酒窝,吹蜡烛的时候憋足了气吹了两次才把四根全部吹灭,然后鼓着腮帮子呼出一大口带着蛋糕味的气,眼睛亮得像两颗刚点亮的星星。

  吃完蛋糕,苏棠让酒酒帮忙一起收拾盘子。酒酒端着两个塑料盘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中途掉了一个,她蹲下去捡起来,认真地检查有没有摔坏,确认完好无损之后才继续走。苏棠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这副认真的小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然后苏棠宣布,今晚要给酒酒一个“新任务”。

  她让酒酒先去浴缸里放了水——当然是她自己放的,酒酒在旁边看着,负责在一边“监测水位”和“测试水温”,把一只小手插进水里来回搅和,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蛋糕裙摆——然后苏棠把酒酒抱到浴缸外面的防滑垫上跪好,让她面对着热气蒸腾的水面。我躺在浴缸里,温热的清水漫过胸口,苏棠刚才扔进去的浴盐在水里慢慢溶解,散发出淡淡的橙花香气。

  苏棠蹲在酒酒身后,把酒酒圈进自己的臂弯里,下巴抵在酒酒的头顶,两只手握住酒酒的两只小手。

  “酒酒乖,妈妈教你怎么帮爸爸洗澡好不好?”苏棠的声音在浴室的水汽里变得格外柔软,像是被热气焐化了以后才飘进酒酒的耳朵里。“先用这个小毛巾——”她从旁边的毛巾架上取下一条小方巾,放在酒酒的手心里。那条毛巾是酒酒自己挑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猫,是她最喜欢的图案。“沾一点沐浴露,搓出泡泡来——”

  酒酒乖乖地捏着小方巾,在水面上铺开,然后苏棠扶着她的手往方巾上挤了一泵沐浴露。沐浴露是橙花味的,和苏棠平时用的那瓶是同一个牌子,透明的啫喱液体挤在白色的毛巾上,被酒酒用小手揉开,慢慢搓出越来越多的泡泡。那些泡泡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团刚打发的奶油,散发着清甜的花香。酒酒搓泡泡的时候特别专注,两条淡淡的眉毛往中间挤,挤出一个和苏棠一模一样的小疙瘩,嘴角却一直翘着——她大概是把这当成了某种有趣的游戏,一个妈妈教她做的、能让她和爸爸更加亲近的游戏。

  她把沾满了泡泡的毛巾贴在胸口的皮肤上,然后仰起头看苏棠。苏棠冲她点点头,用手指在我的胸口画了一个圈,示意她就在这个范围内擦拭。酒酒照着那个圈开始搓,笨拙地、认真地,把毛巾按在我的皮肤上,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回左边。她力气小,推着推着手就会歪,泡泡从毛巾下面挤出来,沿着胸膛的弧度往下滑,滑到水面上的时候碰到浴缸里的水,发出极轻的滋滋声,旋即碎成一片细密的泡沫群。

  她搓着搓着,忽然咯咯地笑起来。因为一堆泡泡在她用力推动的时候飞了起来,飘向她的脸,不偏不倚地粘在了她的鼻尖上。她一下子成了小花脸,白色的泡沫在鼻尖上顶成一个小三角,随着她一吸一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自己看不到鼻尖上的泡泡,只觉得痒,伸手想去挠,手刚抬起来就被苏棠握住了。苏棠也在笑,她的笑声比酒酒更大、更放松,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动出来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笑。她伸出食指,轻轻地、像捏一片雪花一样,帮酒酒把鼻尖上的泡泡擦掉,然后低头在酒酒的右边脸颊上亲了一口。那一口的力道很重,酒酒的脸蛋被亲得往里陷了一下,陷进去的那个位置,正是她酒窝的位置。

  “酒酒真棒。”苏棠的声音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像是在宣布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以后爸爸就交给你了,好不好?”

  “好!”酒酒奶声奶气地答应了一声,声音响亮得在浴室墙壁上弹跳出一个清脆的回声。然后她继续低头努力地搓泡泡,把那一小块皮肤已经搓得有些发红了,她才停下来,仰头看了看苏棠,又看了看我,似乎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苏棠用手指在我胸口重新画了一个更大的圈,酒酒握紧毛巾,毫不犹豫地开始擦拭新的范围。

  雪雪三岁的时候,苏棣开始教她用舌头帮我清理脚趾缝。

  那同样是一个夏日的傍晚,窗外下着阵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空调外机上,声音又急又密。浴室里弥漫着刚才苏棠给孩子们洗完澡后残留的水蒸气和儿童沐浴露的甜香。地板缝里还嵌着一些水珠,墙角收纳筐里堆着几条刚用过的儿童浴巾。

  苏棣跪在浴室的地砖上。她穿着一条运动短裤,膝盖直接压在防滑地砖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压出了两个浅浅的红印。她面前是我的脚——刚从热水里泡完,皮肤微微泛红,热气从脚底往上蒸腾。

  她把雪雪抱在自己腿间。雪雪穿着一条旧棉布裙子,是苏棠小时候穿过的,经过小年和酒酒两轮传承之后已经有些起球了,但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残留着衣物柔顺剂的馨香。雪雪的头发刚吹干,发丝蓬松柔软得像一团蒲公英,散发着她专用的婴儿洗发水的温和味道。她的身高还很小,被苏棣抱在腿间坐着的时候,后背正好贴着苏棣的前胸,头顶还不及苏棣的下巴。

  苏棣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她的嘴唇贴得极近,几乎碰到雪雪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母女俩能听见。雪雪歪着头安静地听着,眼睫毛一扇一扇的,表情认真而郑重,像是在听一个极为重要的秘密。

  苏棣说完之后,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母女俩同时低下头。

  两条舌头,同时伸了出来。

  苏棣的舌头灵巧而熟练,顶端精准地点在我大脚趾和第二脚趾之间的趾缝根部,舌尖钻进去,沿着趾缝的内壁缓缓向外推,像一支精密的探针正在绘制一个隐秘通道的地形图。她的舌头在经过每一处细微的皮肤褶皱时都会做一个极小的停顿,用舌尖轻轻按压那一小片区域,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死角,然后继续向前推进。

  雪雪的舌头很小,薄薄的,粉粉的,像一小片刚展开的花瓣。她学着妈妈的样子,把舌尖对准妈妈刚才划过的那一条趾缝,然后笨拙地、缓慢地,把自己的小舌头探了进去。她的动作完全没有技巧可言——舌头进去的角度不对,力气也用得不对,推得太快了,舌尖不小心撞到了趾缝里最嫩的那块软肉,痒得我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脚趾。她的舌头被突然收缩的趾缝轻轻夹了一下,吓了一跳,赶紧把舌头缩回来,抬起头。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口水,手指在嘴角上胡乱地抹了两下,力道太大,把脸颊上的肉都推得变了形。她皱着小眉头,那两道淡淡的眉毛长得和她妈妈如出一辙,皱起来的时候眉心会挤出一个小小的“川”字。她低头看了看刚才自己舔过的那道缝隙,又抬头看看我,用一种既困惑又认真的语气说:“妈妈,有点咸。”

  苏棣抬起头。她的嘴角也挂着一抹透明的口水,在灯光下泛着亮汪汪的光泽。她低头看着雪雪,脸颊上浮现出那对深深的酒窝,那笑容里有母亲的温柔,有舞蹈演员天生的洒脱,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隐秘的满足。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把雪雪蓬松的发顶整个覆住,然后轻轻地揉了两下。雪雪的脑袋随着她的揉动前后摇了摇,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那是因为爸爸今天走了很多路。”苏棣的声音在浴室的墙壁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回声,温存而绵长。“学校里楼梯那么多,爸爸从一楼到四楼,一天要来回好多好多趟。脚上当然出很多汗啦。雪雪把咸咸的都舔掉,爸爸就不累了。”

  她顿了顿,往后仰了仰身子,歪着头看着雪雪,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雪雪皱着小眉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甩得自己那蓬松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把糊在脸上的发丝往耳后一拨,重新弯下腰,把脑袋凑近我的脚面。

  “那我再舔一会儿。”她乖乖地说,声音里还残留着三岁孩子特有的齿音不清,把“会儿”说成了“会儿儿”,然后重新张开她小小的、花瓣一样的嘴唇,把舌头伸了出来。

  苏棣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把身子往后挪了挪,给雪雪让出更宽的操作空间,然后自己从旁边转过来,换到雪雪左侧那根脚趾的趾缝继续工作。母女俩一左一右,一条大舌头一条小舌头,同时在我两根不同的趾缝之间来回逡巡。苏棣的节奏依然稳定流畅,带着专业的舞蹈生所特有的身体控制力,而雪雪则在每一次的推动和停顿之间反复摸索,动作渐渐从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变得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条理。

  她把小舌头顶在刚才被自己撞到的那条趾缝深处,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往外推。推到出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尝到的那个味道是否真的消失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嘴唇上还挂着透明的口水印子。她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写得明明白白——爸爸,我做到了。

  苏棣也抬起头,看了看雪雪,又看了看我。她的嘴角依然挂着笑,但眼睛里却多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她飞快地用湿手背蹭了一下眼眶,低下头继续工作,嘴上却不忘补了一句:“雪雪学得比你小年姐姐还快。”

  “真的吗?”雪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小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真的。”苏棣头也不抬,声音沙沙的,“但是你不能告诉小年姐姐。这是我们的秘密。棠妈和雪雪的秘密。”

  雪雪立刻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鼻子里发出“嗯嗯”的答应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副如临大敌的保密表情和她捂在嘴上的两只小胖手形成了一种可爱的反差,让苏棣忍不住又抬起头来,在她的头顶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