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归处 · 佚名 · 1.3万 字
一切的开始(七)
事实证明,苏棣的孕期是三个人里最闹腾的。
她的妊娠反应比姜晚轻得多,比苏棠稍重一些。前几周只是晨起恶心,连着两天早上吐完之后实在受不了那种嘴里残留的酸苦味道,就自己买了一小袋薄荷糖,每天早上起床先含一颗,勉强把恶心的感觉压下去。但她面对的考验是另一种——苏棣属于那种精力过剩又无处发泄的孕妇。别的孕妇前三个月通常困倦乏力、嗜睡怕冷,她倒好,像是被接通了某种神秘的能量源,浑身上下充满了无处安放的躁动能量。
姜晚为了避免她折腾出什么事来,果断下令:前三个月不许乱跑,在家静养。这本来是一条合情合理的安全措施,但对于苏棣来说,等同于把一头关不住的野马塞进了客厅。她不敢违抗姜晚的指令——全家唯一一个她不敢造次的人就是姜晚——于是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替代方案:既然不能在外面跑,那就在家里改造环境。
她决定把儿童房重新刷一遍。起因是某个孕吐之后百无聊赖的上午,她蹲在儿童房门口观察小年和酒酒在房间里玩积木,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鹅黄色的墙壁太单调了,“缺乏视觉刺激,不利于婴儿视网膜发育”。她花了三天时间在网上查阅各种关于婴儿视觉发育的论文和数据,得出了一个科学而严谨的结论——暖橙色和浅粉色的混合色调最能促进六个月以下婴儿的视觉能力发展。
姜晚下班回来看见客厅地上铺满了塑料布,角落里堆着两桶乳胶漆和一套滚筒刷,苏棣扎着马尾戴着口罩穿着旧T恤,正在往墙上刷第一道底漆。姜晚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她三秒,那三秒里她把整个装修的利弊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去储物间翻出了一顶多余的浴帽,扣在苏棣的头发上:“别让漆沾到头发。”
苏棣从浴帽下面露出半张脸,冲她咧嘴一笑,露出的牙齿在白色口罩的映衬下格外整齐。
调色的时候她又不满意现成的色卡。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几罐不同色号的颜料和十几个小量杯,像在做化学实验一样精确调配比例。小年好奇地凑过来趴在旁边看,苏棣给她一支干净的量杯让她也学着调。小年兴高采烈地往量杯里挤各种颜色,最后调出来一坨深褐色的不明混合物。苏棣看了一眼,评价道:“这块颜色有野兽派的风格。我们留着给小年将来艺术启蒙用。”姜晚路过阳台,瞥了一眼那坨深褐色,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去卫生间洗掉小年胳膊上沾到的颜料。颜料的浓度比想象中的高,她用婴儿沐浴露搓了三遍才搓掉。
最终墙漆刷好的那天下午,苏棣心满意足地站在儿童房门口,双手叉腰,挺着自己刚有些微微隆起的肚子,神情严肃得像刚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作品。墙壁的颜色是她亲手调出来的——一种极难定义的色调,介于暖橙、浅粉和淡桃色之间,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会呈现不同的色泽变化。早晨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偏粉色,午后的阳光打上去的时候偏橙色,傍晚的灯光映在上面则变成一种温柔的蜜桃色。
苏棠抱着酒酒走进来看了一圈,给出的评价是:“像住在桃子里面。”
酒酒做了一件事让所有人都笑了——她伸出小舌头想去舔墙。苏棠赶紧把她的脸转过来,酒酒不满地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眼睛还一直盯着那面看起来像是巨型果味糖板的墙壁。苏棣得意地弯腰凑到酒酒面前,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棠妈厉害吧?”
但这只是苏棣折腾的开始。搞完墙壁之后她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孕期用品。那段时间她每天最大的消遣就是网购,快递员认识了我们家的门牌号,每隔一两天就会抱着一堆盒子出现在门口。她在客厅的地板上拆快递,拆完之后把包装盒和填充泡沫堆成一座小山,山越堆越高,渐渐蔓延到了餐桌的边缘。
她买回来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一个巨大号的孕妇瑜伽球,直径接近一米,深蓝色,表面做了防滑处理。她把瑜伽球放在客厅中央,每天晚上坐在上面弹上弹下,说是能缓解腰部的压力。小年把这个球当成了新玩具,白天会推着它在客厅里追着跑,酒酒跟在后面也推,两个人的小手在球面上啪啪啪地拍打,整栋楼都能听见那个沉闷的回声。
她还买了一套胎教音响。看宣传资料是说能播放特定频率的声波促进胎儿大脑发育,但实际上放出来的音乐听起来像是某种深海鲸鱼的叫声。她一放那个音乐,小年就不自觉地眨巴眼睛,几秒之后就说想睡觉。苏棠说这个音响不叫胎教机,叫催眠机。姜晚有一次批作业的时候被客厅里那阵低沉的声波持续攻击了一个下午,终于忍不住从房间探出头来,用一种探究的语气问了一句:“这个频率的声波确定对胎儿无害吗?”
“检测报告上说无害!”苏棣从卧室里喊了一声,姜晚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往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然后把小年叫过来让她别在客厅睡,要睡回卧室。小年迷迷糊糊地被她牵着手走进儿童房,一头栽倒在小床上,不到十秒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最夸张的是那套莫扎特全集的黑胶唱片。苏棣在某次深夜浏览时刷到一篇科普文章,说莫扎特的音乐频率可以激活胎儿大脑中的“莫扎特效应”,让孩子“天生乐感饱满”。她立刻下单了一套据说是限量版的莫扎特全集黑胶,花了不少钱。唱片寄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忘了买了这套东西,拆开包裹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抱着那厚厚一叠黑胶唱片爬上爬下地翻找唱片机。
问题是我们家根本没有唱片机。
苏棣在地毯上坐着,手里抱着一堆没有机器能播放的黑胶,表情有点迷茫。姜晚从她手里抽出一张唱片,看了一眼封面上莫扎特的肖像,把唱片还给她,说了一句:“留到将来孩子学音乐的教具。现在先用手机放给他听。”
当天晚上小年的睡前摇篮曲就从《小星星》换成了莫扎特的双钢琴奏鸣曲K.448。在钢琴声里入眠的小年做了一个梦——她醒来之后告诉姜晚,她梦到了一大群大象在排队跳舞。姜晚转头看苏棣,苏棣心虚地把手机里的播放列表翻出来:原来她睡前放的是另一张专辑里混进去的圣桑《动物狂欢节》。
周末的晚上,玄关又一次被快递盒子堵得水泄不通。姜晚下班回来发现门只能开一条缝,她侧身挤进来的同时,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塑料味——是某个未拆封孕期用品的包装材料。她沉默地站在那里看了那座快递小山许久,目光从堆积的盒子扫到客厅中央那个显眼的瑜伽球,又从瑜伽球扫到电视柜上那套还没找到播放设备却已经被酒酒拿去当积木搭建基础的黑胶唱片,最后,她把目光锁定在正蹲在地上拆第十八个快递盒的苏棣身上。
那一眼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五秒钟。但苏棣在蹲着拆快递的同时,明显感觉到了后颈上一股熟悉的凉意。她拆胶带的手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偏过头,隔着客厅里那座快递山的阻挡,和站在玄关的姜晚遥遥对视了一眼。姜晚没说话,脸上也没表情。她只是把包挂好,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储物间。苏棣咽了一口口水,手上的美工刀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姜晚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美工刀——比苏棣用的那把更大、更锋利、握柄上还有锁扣的那种。苏棣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美工刀往身后藏了藏,结果手肘不小心撞倒了旁边已经拆开的空箱子,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姜晚没有看苏棣,径直走到玄关,在那些未拆封的快递面前弯下腰。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拿起一个包裹,看标签——上面印着“孕期专用足浴盆”,她放在左手边的一个空地上;再拿起另一个——“孕期睡眠辅助白噪音机”,放在足浴盆旁边;再拿起下一个——“哺乳期专用防溢乳垫三百片装”,她看了三秒,放在右边。苏棣紧张地看着她的分类动作,大气不敢出,手里的美工刀还贴着大腿外侧一动不敢动。
整个分类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姜晚把能用的挑出来码整齐,足浴盆、哺乳用品、孕期抱枕、产妇束腹带,归到“留存”一列,排列方式精确到每一件物品的尺寸从大到小摆放,标签全部朝外,方便以后取用;把明显交了智商税的退掉,白噪音机、胎教频谱发生器、那套传说中的“莫扎特效应”黑胶唱片——她顿了一下,把唱片放在“留存”和“退货”的分界线上,思忖了五秒,最终还是挑了出来,单独放在一边。苏棣看着她把黑胶唱片拎出来的那一刻,差点叫出声来,但她忍住了,只是用牙齿咬住下嘴唇,咬到下唇发白。
从头到尾,姜晚没有说过苏棣一个“不”字。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对着退货件说“这个不用”,声音平得没有音调起伏。苏棣在旁边蹲着,手指抠着瑜伽球的边缘,抠啊抠啊,指甲在橡胶表面上画出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圆心。
最后,姜晚用胶带封好要退货的箱子,在上面写好退货地址,贴好快递单。她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灰尘,把剪下来的快递单底联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玄关的杂物收纳盒里,然后转过头。苏棣以为她要训自己了,已经提前把脸埋进了身边那个巨大瑜伽球的背后,只露出两个绑着马尾的发顶。但姜晚没有训她。她只是走过来,在苏棣面前蹲下,伸手把苏棣脸上粘着的一段透明胶带碎屑拿掉,那截碎屑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正粘在她左脸上靠近太阳穴的位置。
“孕期不要碰太多胶带上的化学物质。”姜晚把那截碎屑丢进垃圾桶里,“下次快递到了,等我回来帮你拆。”
苏棣从瑜伽球后面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不是因为被管制,而是因为“下次快递到了”——姜晚没说“不许再买”,没说“再乱花钱我就生气了”,她说的是“等我回来帮你拆”。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里面藏着的却是纵容。一种不言说但被苏棣清清楚楚感知到的纵容,像一床厚被子把她裹起来,有点闷但很暖和。苏棣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瑜伽球往旁边一推,张开双臂扑上去搂住姜晚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晚姐你最好了。”
姜晚被苏棣扑得身体微微后仰,她单手撑住地板,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拍了拍苏棣的后背。小年和酒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儿童房跑了出来,站在客厅入口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位妈妈。小年歪着头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酒酒说了一句大人话:“棠妈又撒娇了。”酒酒咬着手指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姜晚在苏棣肩头睁开眼睛,隔着客厅对两个小家伙说了一句:“回房间把积木收好。”两个人立刻转身跑了,四只小脚丫在地板上交替拍打出密集的节拍。
苏棣生产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农历的小年。
事情的触发颇为戏剧化。那天上午苏棣在家待着觉得自己有点发胖,非要苏棠陪她出去散步。苏棠被妹妹软磨硬泡了半小时,被迫放下手里正在叠的婴儿衣服,两个人穿上外套下楼。她们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一斤砂糖橘和半斤炒栗子。苏棣边剥栗子边说今年的栗子没有去年的甜,说着说着突然把小半袋栗子往苏棠手里一塞,说肚子有点紧,想回家。
苏棠看她脸色不对,二话不说扶着她往回走。所有的流程都是在一瞬间加速启动的——苏棠边扶着妹妹上楼梯边掏出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七个字,“苏棣发动了,回来”,挂断。我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学校办公室里批期末考试的卷子,挂了电话放下红笔站起身,对对面的姜晚使了个眼色。姜晚正在改作文,看到我的表情之后连问都没问,把作文本合上放进抽屉,从我桌上拿走我的试卷和自己还没改完的半摞本子,一股脑儿塞进手提袋,然后两个人并肩走到停车场,一路无话,姜晚上车后才问了一声:“现在几指了?”我把手机往她手里一递——屏幕上显示着苏棠三十秒前发来的信息:苏棣说很疼,说比舞蹈鞋磨破脚还疼一百倍。姜晚把这条信息看了两遍,叹了口气:“那是真的疼了。她从小到大最不怕的就是脚疼。”
外面的雪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不是那种温柔的、轻飘飘的小雪,而是那种劈头盖脸的、气势汹汹的暴雪。雪花大得像是有人在上面用剪刀剪出来的,密密麻麻地砸在汽车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刮出一片扇形的透明区域。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半个轮胎,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闷闷的挤压声。
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另一个雪夜——那个在道具室里,暖气停了,我们从器材室拖来体操垫子,裹着幕布挤在一起取暖的元旦前夜。我在外面的风雪肆虐中走了很远的路去锅炉房接热水,端着暖壶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们三个裹在层层幕布里,露出三个小小的的脑袋。那时候的苏棣仰起冻得发白的小脸,呵着白气对我说:“叔叔,你上来跟我们一起躺吧,你会冻坏的。”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十二岁的、扎着双马尾的、眼尾上挑的小姑娘。而现在,那个小姑娘正躺在产房里,满头大汗地抓着床栏,准备把她自己的身体变成一扇门——让一个新生命从这扇门里走出来。
到了医院,产房门外又恢复了熟悉的配置:我和苏棠坐在长椅上,姜晚站在窗边看手机——她在查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生孩子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及今年小年当天的生肖和八字好不好。这种信息她以前从不相信,但这些年每到关键节点,她都会提前查上一查,查完把页面关掉,从来不和我们讨论,仿佛只是在悄悄完成某种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迷信仪式。
苏棣疼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从午后疼到半夜,宫口开到七指之后就停了,怎么都不肯继续。她的身体像一台高速运转了太久突然卡壳的机器,无论怎么催产、怎么调整体位,宫口就是停在七指半,纹丝不动。护士进去和出来之间换了好几班,越来越频繁,每次出来都摇摇头说“还在卡着”。苏棠坐在我旁边,从坐着变成靠着,从靠着变成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膝盖上和椅子上被她的十个手指掐出了无数道衣料褶皱。
医生走了出来。他姓王,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额头前还挂着汗水蒸发后留下的盐分痕迹。他一边摘下自己手上被汗水浸湿的乳胶手套,一边走到我面前。他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严肃的沉重,而是一种经验的告知——他已经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话。“陈先生,产妇的产程停滞时间太长了,宫口开到七指半就停了将近三个小时。母婴安全考虑,我们建议剖腹产。”
我还没开口,产房里传出一个嘶哑的、几乎是拼尽全力喊出来的声音:“不——!我不要剖!我不要!”
是苏棣。她的声音已经喊了太久,原本清脆像笛子一样的音色此刻彻底变成了砂纸在粗糙表面上反复摩擦的质感,但从产房里面传出来的时候,还是带着一股死不认输的倔强。护士急忙从产房里走出来,在她后面掩上门,表情有点复杂:专业负责,但也无奈。
苏棠从椅子上弹起来。她一把扯住护士的手腕,力道之大把护士的衣袖都抓皱了,然后她松开手,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和她平时的甜软截然不同的果决语气说:“我进去陪她。”
护士犹豫了一秒,看了一眼王医生。医生点了点头,让护士去办陪产手续。苏棠在走进产房之前回过头看我一眼,那双和她妹妹形状不同但大小相似的黑葡萄眼睛,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亮。她说了一句几乎听不出是姐姐在交代丈夫还是女人在给自己下命令的话:“叔叔,你在这儿等着。我把她带出来。”
苏棠进去之后,产房的门又重新关上。里面先是安静了一阵,然后隐隐约约传出苏棠的声音——那声音不高,也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方向。它是在朝着苏棣的方向说,稳定,持续,像一根缆绳被抛进了狂暴的大海里。又过了一阵,我听见苏棠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另一种形式——她在哼一首曲子。旋律很熟悉,我一时想不起来。姜晚在我旁边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抬起头对着产房的方向仔细听了几秒钟,然后转头对我说。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我能听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一丝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动。“她们五岁时第一次登台跳的曲子。苏棠在给她跳舞。”
她说对了。苏棠在产房里,在苏棣的产床边,在这个下着暴风雪的小年夜凌晨,在为她的妹妹跳她们五岁时第一次登台的那支舞。她跳的时候没有音乐,只有她自己哼出的旋律——那旋律不知在她记忆深处存放了多少年,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踮脚、每一次抬腿和落下都伴随着这个曲调。她很久没有跳过这支舞了,很多年前的那场比赛之后她们就再没跳过,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得清清楚楚:手腕怎么翻,膝盖怎么弯,脚尖在哪个音节点地,最后收尾时双臂打开、头微微向后仰起的角度是多少。她和苏棣在那支舞里扮演的是两朵并蒂的花,从同一个根系长出,在风里一左一右地摇摆。
现在苏棣躺在床上,满头大汗,腹中剧痛,宫口卡在七指半不动。苏棠在产床边,没有灯光,没有舞台地板,没有观众和评委,她的观众只有一个——那个和她同在一个子宫里待了九个月的妹妹,那个在舞台上和她共用一个呼吸节奏的搭档,那个从五岁到二十二岁清晨一起压腿夜晚一起做梦的人。苏棠踮起脚尖,在地砖上做一个蹍步旋转,停下来之后,走到苏棣面前,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苏棣的额头上,用自己的右手指尖擦拭苏棣眼角因为疼痛和焦灼而滚出的泪水。
“没关系的。姐姐在这儿。”她的声音嘶哑而柔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自己的肺里先捂热了再送出去,“姐姐跟你一起用力。一、二、三,来——”
凌晨三点五十六分,产房的门再次打开。
孩子最终顺产下来了。六斤八两,女孩。婴儿的哭声嘹亮而绵长,穿透产房的门扉和走廊的空气,带着那种新生儿特有的、能把整层楼都叫醒的肺活量。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轻松多了,笑着说道:“妈妈最后那几下拼命得太狠了,我们差点以为她要自己把孩子从肚子里推出来。”
苏棣给她取名叫陈念棣,小名雪雪。理由很简单——她生在外面的暴雪下得最大、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茫茫一片的时刻。
护士把孩子抱去清洗之后,我被允许进入产房。苏棣躺在床上,头发完全湿透了,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她抱着雪雪的动作已经娴熟得不像一个刚生产完的初产妇——这是抱小年抱了两年,抱酒酒抱了一年,练出来的。她低头端详着怀里的婴儿,歪着头,左看右看,侧过去又侧过来,像是在端详一幅还没签名的作品。
看了很久,她抬起脸,冲我一笑。那个笑容虚弱无力,嘴唇干燥得发白起皮,嘴角却咧得很开。她的眼尾依然是上挑的,即使在没有化妆、满脸疲惫、眼袋都出来了的情况下,那两道天然的弧线依然像两道小小的翅膀一样挑向鬓角。她用沙哑的、几乎只剩下气声的嗓音说了一句话,但语气里全是得意:“叔叔你看,她的眼尾也是往上挑的,跟我一模一样。”
我俯身去看。雪雪确实继承了她妈妈最标志性的特征。那双还睁不太开的新生儿眼睛,眼尾的弧度已经清清楚楚地显现了出来——微微向上翘,像用极细的毛笔在宣纸上勾勒出的柳叶收锋,婉转而精致。
苏棣用她还沾着汗水的指尖轻轻拨开雪雪前额的几根胎发,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揭开一件艺术品的最后一层保护膜。她的手指悬在女儿的眼角上方,不碰到婴儿娇嫩的皮肤,只是沿着那条天生的弧线,在空气中慢慢描摹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换了一副得意的、孩子气十足的语气,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并且没有人可以反驳:“看吧,她就是我的。我生出来的。眼尾一模一样,眉毛也是我这种细长的,还有下巴——你们看,她下巴这里也削削小小的。”她开始兴高采烈地一条一条罗列证据,越说越精神,仿佛刚才那个疼了十二个小时的人不是她。苏棠在旁边擦眼泪,被她的得意忘形气笑了,伸手隔着空气虚虚地点了点她的脑门。
四个女儿。小年,酒酒,雪雪,还有谁也没有提前知道的第四个小女儿,刚好凑齐一间儿童房。
下铺靠着那面被苏棣刷成暖橙浅粉蜜桃色的墙。雪雪睡在里面,身上盖着一条印着雪花图案的小毯子。而雪雪旁边那张原本留给酒酒的床位,将在不久的将来迎来一个意外的住客——苏棣擅自做主的第四个孩子。她瞒着我们所有人偷偷摘了环,打定主意要再来一次,当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姜晚知道以后,在饭桌上沉默了很久。她手里的筷子悬在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之间,哪一个都没有夹,只是悬在那里。然后她把筷子放在碗沿上,说了一句:“儿童房要重新规划了。”苏棣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苏棠从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苏棣碗里,嘴角上挂着一种过来人的、看戏不嫌事大的愉悦,说了句:“该。”然后转过头来冲我吐了吐舌头。苏棣咬着那块红烧肉,低头吃了半天,委委屈屈地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觉得多一个孩子多一份热闹嘛。”苏棠翻了个白眼,姜晚用筷子夹了一颗青菜放进苏棣碗里,算是回答了。
月月出生的时候,春天正浓烈。四月的天气已经彻底回暖,医院的窗户外面,一树一树的玉兰花正在怒放,白色的花瓣像是一个个小勺子挂满了枝头。
月月生下来就爱笑,不像她的几个姐姐刚出生时那般皱眉哭闹。她躺在摇篮里,只要有人凑近,就会张开还没长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意识的、却让人看了就想把她抱起来的笑容。苏棣给她取名叫陈念安——她这次用了完全不同的构思,不再是为了纪念谁,而是安安分分地希望这个最小的女儿平安、安好。酒酒已经三岁半了,雪雪刚满两岁。小年五岁,在上幼儿园大班,已经是四个孩子里的小大姐,会帮姜晚在吃饭的时候给妹妹们递碗筷,虽然每次都会把筷子掉在地上好几次。家里四个孩子,最大的和最小的相差五岁。每天早上叫起床就像打仗一样——姜晚负责小年和酒酒,苏棠负责雪雪,苏棣抱着月月喂奶。我则站在厨房里,把四个不同年龄段的早餐分装进四个不同颜色的碗里:小年的蓝色碗,酒酒的粉色碗,雪雪的黄色碗,月月的浅绿色小辅食碗。
我们用了很多年,终于完成了一个家。
那套房子是在月月出生后的第三个月,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
说“掉下来”一点都没夸张——在那通电话打来之前,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远房表姨。那天下午我刚下课,手机在办公桌上震起来,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声音很年轻的男律师,姓赵,说受一位已故委托人张静淑女士之托,有一份遗产需要我本人带身份证去办继承手续。我第一反应是诈骗。但赵律师在电话里准确说出了我父亲的名字、我祖父的名字、甚至我那位六岁时就过世了的曾祖母的名字,然后补了一句:“张静淑女士是您外曾祖母的远房侄女,论辈分您该叫她一声表姨。她上个月在杭州去世了,膝下无子女,遗嘱里把名下唯一一套房产留给了您。”
我挂掉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跑八百米,哨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盯着屏幕背面看了一阵,然后又翻过来,拨回去,约了第二天上午去律师事务所面谈。
律师事务所位于市中心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十二层,装潢干净但陈旧,茶几上摆着一盆养得很好的绿萝。赵律师看着三十出头,戴无框眼镜,说话条理清楚,把遗嘱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并排摊在我面前。遗嘱是手写的,字迹极小极工整,落款日期是四年前。房产证上的地址是城东旧别墅区梧桐路12号,建筑面积三百二十平方米,带一个八十平方米的庭院,登记在张静淑名下已经三十多年。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拿起来看了很久。附页上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备注,注明这栋房子的前任户主名叫周世安,是张静淑已故的丈夫。
看到“周世安”三个字的时候,我的眉头跳了一下。我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从亲戚口中听说的——我根本不认识这位表姨夫。我是在大概一年前一次极其偶然的酒后闲聊中,从孙远志——我们后面会提到他——嘴里听到的。老孙那天喝得有点多,跟我聊起圈子里八十年代早期的那批人物,提到过一个叫周世安的人。他说周世安是当年最早把恋童圈子从地下带到半地下的几个人之一,在城东开了一家私人摄影社,名义上拍人像写真,实际上专门为圈内人提供那类隐秘服务。后来摄影社关了,九十年代中期周世安因肝癌去世,他手里的资源线据说被一个姓谢的人家接了盘。老孙当时说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说,点到为止。现在这张房产证摆在我面前,就是告诉我,我那位从未谋面的表姨张静淑,是周世安的妻子。
我没有当场签任何字。我把房产证复印件叠好放进口袋,对赵律师说了句“三天内给你答复”,然后开车去了城东。
梧桐路是一条极短的路,短到你在路口就能看见路的尽头。整条街只拢着六栋独栋别墅,都是八十年代初期建成的老房子,外墙被爬山虎和常春藤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窗户的位置留出几个规则的矩形缺口。铁艺院门上的黑漆斑驳卷皮,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至少种了四十年,树冠在街道上空交错成一条漫长的绿色隧道,午后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路面上铺成满地的碎金。整条街安静得像被整座城市遗忘了一样。
12号在最尽头。院门是虚掩的,铁门上的插销早就锈透了。我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勉强能辨认出一条石板小径从院门口蜿蜒到门廊前。石板缝里挤满了三叶草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黄色野花。房子是一栋两层小楼,灰白色外墙,深绿色木质窗框,二楼的露台上摆着几盆枯死了很久的盆栽,枯枝从盆沿垂下来被风干成褐色的线条。一楼正门是老式双开木门,门上的油漆大片大片地龟裂翻卷,像一张剥落到一半的旧面具。
我推开门,一股混合了旧木头、灰尘、樟脑丸和某种极淡的陈旧香水味的空气迎面涌来。玄关的地砖釉面已经发黄了,但用鞋底蹭一下能看出底子是干净的米白色。从玄关望出去,客厅极大,挑高将近四米,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巨大的老式水晶吊灯,灯上落满了灰,水晶坠子在从窗外漏进来的光线里折射出极微弱的、浑浊的虹彩。客厅东侧是一整面书墙,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还稀稀落落地留着一些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字体被年月磨得只剩残迹。书墙旁边是通往后面露台的落地玻璃门,玻璃上糊着一层积尘,透过积尘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后院那棵巨大的老桂花树。
我在一楼走了一圈,检查了水电总阀——停了几年,但管道和线路本身并没有烂到要全部更换的程度。厨房的瓷砖上蒙着一层灰黄色的油垢,用指甲刮一下,釉面还是完好的。卫生间的铸铁浴缸倒是锈了,但那个我只考虑换掉就行,不伤筋动骨。然后我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有五个房间。四间朝南的卧室和一间朝北的小书房。窗框是老式的推拉木窗,窗台很宽,足够一个人蜷着腿坐在上面看书。我站在走廊里依次推开四扇卧室门,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不是装修预算,不是搬家日期,而是四个女儿的名字,对应着四个房间。小年可以在那间光线最柔和的房间里安静看书,酒酒可以在最大的那间卧室里装把杆和镜子练舞,雪雪想要什么颜色就给她刷什么颜色,月月还小,但她会喜欢那间窗户对着桂花树的房间,等她再大一点可以坐在飘窗台上看一下午的书。
我在那栋空房子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下楼的时候,经过客厅那面书墙,我又停下来看了看。书架上留下的书大多是八十年代的旧书,封面褪色,有几本的书脊已经裂开了。我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书页边缘泛黄发脆,但里面的字迹还很清晰。这些书和这个书架,曾经属于周世安。我站在书墙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张静淑把房子留给我的时候,她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知不知道她的远房表外甥和她已经故去的丈夫走在同一条路上?也许知道。也许遗嘱写于四年前,那时候酒酒已经出生,小年已经快两岁,那个远房亲戚大概从未见过我一面的老太太已经隐约听说了什么。她膝下无子女,于是决定把周世安留下的房子继承给她丈夫那条路的新走者。也可能这一切都只是纯粹的巧合。
我掏出手机给姜晚发了一条消息:晚上跟你说个事。
当天晚上,我把四个女儿都哄睡了之后,和姜晚、苏棠、苏棣围坐在餐桌前,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遗嘱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摊在桌上,三个人轮流看了。苏棣看得最快,翻了两下就放到一边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说“反正你去哪我住哪”;苏棠看得很仔细,但她的关注点不在文件上,她一直在看我的表情,大概是想从我的表情里判断这件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姜晚看完了房产证附页上关于周世安的备注之后,把文件合上,抬头看着我。
“你打算搬。”
这不是疑问句。
“嗯,”我说,“孩子们需要自己的房间。现在这个三室两厅,四个人挤一间儿童房,以后怎么教她们东西?邻居隔着一堵墙就什么都能听见。”
姜晚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她把房产证复印件重新叠好放在桌上,然后问了一句时间:“什么时候搬?”
“房子本身结构没有问题,但要重新翻修——水电管线全换,墙面重新做,厨房和卫生间重新铺瓷砖,地板要打磨上漆,还得重新做防水。大概需要两三个月。”
“好。”
我花了两个月把那栋房子从里到外翻修了一遍。换了全部水电管线,铲掉了发霉的旧墙皮重新刮腻子刷漆,拆掉了客厅那层已经磨得看不出纹路的地毯,露出底下保存得意外完美的木地板。我叫人把地板打磨了三遍,上了一层哑光清漆,木头本身的纹理在灯光下泛出温润的暗金色。楼下客厅保留了书墙和水晶吊灯——书墙我没有动,那些旧书被我收进纸箱里搬去了地下室,墙面空出来之后我把自己的书一本一本填了进去;水晶吊灯我花了整整一个周末的时间,踩着梯子把每一颗水晶坠子拆下来,泡在温水里用软布一颗一颗地擦,擦完了再一颗一颗挂回去。重新通电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客厅中央抬头看着那盏灯,水晶折射出来的虹彩不再是浑浊的暗光,而是清亮的、锋利的碎光,打在老榆木地板上画出一棱一棱的微型彩虹。
二楼四个房间我是按照四个女儿各自的性格布置的。小年的房间最素净,浅灰色床单,木质书桌,窗台上放了一盆她自己种的小文竹;酒酒的房间墙上装了把杆和一面落地镜,地上铺了软垫,窗边留了足够大的空地让她转圈;雪雪的房间窗帘是亮黄色的,床头堆满了她从旧家非要带过来的一堆毛绒布偶,苏棣说那个房间像个小型的动物园;月月的房间最小,但最安静,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我给她在窗边做了一个矮矮的飘窗台,铺了一层软垫。后来,事实证明这个飘窗台成了月月最喜欢待的地方——她牙牙学语的时候就喜欢趴在上面看窗外的树,等她长大一些,又开始趴在上面看书。再后来,也是趴在这个飘窗台上,她偷偷看完了姜晚那本记录了整个家族培养计划的笔记本,一句都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搬家的过程里有一件事,我至今没有告诉过姜晚,没有告诉过苏棠苏棣,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女儿。
地下室。
翻修时在翻修地下室的时候,我在最角落一个上锁的老木箱里发现了一摞用绸布包裹的照片。照片有好几百张,黑白居多,少数几张彩色,全部是八九十年代拍的。内容是一群成年男性和一个或几个未成年少女的合影。照片的构图并不猥亵,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讲究的——光线、角度、人物的坐姿和站位,都带着一种古典主义肖像摄影的庄重和克制。但每一张照片里,成年男性的手都放在女孩的某个身体部位上,从头发到肩膀到腰侧到膝盖。女孩们的表情统一而安静,没有恐惧,没有抗拒,也没有快乐。她们的眼神是一种被长期规训之后才会呈现出的、精确的松弛——像是被反复调整过无数次的摆拍对象,已经丧失了在镜头前紧张的本能。
照片背面全部用铅笔标着日期和编号。最早的是1973年,最晚的是1995年。这些女孩,是当年周世安摄影社里的“模特”。 我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下室台阶上把这摞照片翻完的。看完之后我把它们重新用绸布包好,放回木箱里,合上箱盖。然后我在院子里桂花树背对窗户的那一侧挖了一个深坑,把整个箱子连同照片一起埋了进去。泥土填平,用鞋底踩实,又把旁边野生的几丛草移过来盖在上面。做完这些,我站在桂花树下抽了一根烟。
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批照片的存在。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些东西属于上一代人的故事。周世安做的事和我在做的事,在本质上也许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但他的方式、他的审美、他那个时代的规则和局限,和我走的不是同一条线。我的女儿们不需要知道这条线的起点是什么样的。她们只需要知道她们自己是这条线上开出的花就够了。
但这栋房子和周世安之间的那层关系,我自己心里存着。后来等我通过老孙认识了谢云亭之后,我才真正理解了这个巧合的分量——谢云亭手里有一部分资源线,是从他父亲手里继承下来的,而他父亲当年正是从周世安手里接过了其中的几条线。换句话说,我如今住在周世安的房子里,和谢云亭坐在同一条河的下游,喝着同一条河里的水。日后谢云亭有一次请我去云庐做客时,他单独留我喝茶,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听说你现在住的那栋房子以前是周世安的?”我端着茶杯平静地回答他:“是我表姨留给我的。”他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那个点头的分量,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好得不像话。梧桐路上的法国梧桐刚长出嫩绿的新叶,整条街被一层薄薄的绿光笼罩着,空气里飘着植物抽芽时特有的那种清新而微涩的气息。酒酒当时四岁多,雪雪三岁,两个人在院子里疯跑,从石板小径这头跑到那头,穿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野花丛,裤腿上沾满了苍耳和草籽。月月才三个月出头,裹在苏棣的怀里,睁着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茫然地打量着这个她从没来过的地方。小年五岁了,没有跟妹妹们一起疯跑。她站在我旁边,牵着我的手,仰头看着这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她那种从小就过分安静的语气问我:“爸爸,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吗?”“对。”“那我可以自己在那个书墙前面看书吗?”“可以。”小年点了点头,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回搬家卡车的方向——她要去帮姜晚从车上搬那箱已经打包好的旧书。她五岁,但她的背影已经有一点姜晚的样子了。
姜晚站在门廊下。她那天穿着一条旧牛仔裤和一件我的白衬衫,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她看着酒酒和雪雪在草坪上跑,看着月月在苏棣怀里打呵欠,看着小年低着头认真地从卡车后面搬出一摞书,脸上的表情安静而满足。
我伸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说话,然后继续搬我的箱子。那个我们住了好多年的带四人儿童房的三室两厅,已经在几天前变成了房产证上的“已出售”三个字,和一笔安稳地躺在银行账户里的房款。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家。后来这个家容纳了四个女儿的整个成长过程,容纳了三个妻子的全部岁月。而这一切的开端,不过是一个我从未谋面的远房表姨,在遗嘱上写了一行字,把一栋空了很多年的房子留给了一个她大概也从未谋面的远房外甥。这个外甥带着他的妻子们和女儿们搬进去的那天,梧桐路的梧桐树正在发芽,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院子里野草丛生,客厅的水晶吊灯刚刚被擦亮。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