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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第6章

归处 · 佚名 · 6,876 字

  一切的开始(六)

  苏棠生得很快。

  从破水到胎儿娩出,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产房的护士出来报信的时候手上还戴着沾满消毒液的手套,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抱歉:“不好意思,按理说初产妇没这么快的,我们自己也差点没反应过来——恭喜你们,母女平安,是个七斤一两的大胖姑娘。”

  苏棣当时正在走廊的长椅上拆一包巧克力——她带了一大袋零食来陪产,说是怕自己等太久会低血糖。护士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嘴里还嚼着一块黑巧克力,嘴巴微张着,巧克力的颜色染黑了她的牙缝。等她反应过来“七斤一两”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嘴里的巧克力还没咽下去,她已经一把抓住了旁边姜晚的袖子,用力之大差点把姜晚的袖子整个扯下来。

  “比我姐出生的时候还重!”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几颗嚼碎的巧克力碎屑从嘴角喷了出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

  姜晚默默地把自己被她扯变形的袖子整理好,顺便用另一只手把她嘴角的巧克力碎屑擦干净。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收回来的路上,在自己的眼角也飞快地蹭了一下。

  苏棠被推出产房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头发全部湿透了,粘在额头和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那两个深深的酒窝在产品虚弱的脸颊上重新浮现,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她抱着那个被包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婴儿,低下头,用干裂的嘴唇碰了碰婴儿的额头。那动作虔诚得像在亲吻一件圣物。

  苏棣第一个冲过去。她跪在产床旁边,两只手悬在小婴儿的上方,像两片不知所措的翅膀,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又舍不得收回去。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吃巧克力弄脏的牙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蓄满了,鼻尖红红的,嘴唇抖个不停,看起来比她姐姐还要狼狈。可苏棠看着她这副模样,却笑得比刚才更深了。

  “给你抱。”苏棠把孩子递给苏棣。

  苏棣接过小婴儿的时候,全身都僵硬了。她的手臂弯成一个不自然的直角,完全不像抱过小年很多次、已经有丰富育儿经验的“棠妈”,反倒像是一个第一次抱起易碎的珍贵物品的孩子。她把婴儿捧在怀里,像捧着一只刚从巢穴里跌落的小鸟,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怕呼出的气流惊扰到怀里这个小东西。

  “七斤一两。”她抱着婴儿,低头端详了好半天,把那张皱巴巴的、还带着胎脂的新生儿小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小婴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皱巴巴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表情。苏棣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然后给出了一句斩钉截铁的评价:“这孩子将来要是跳舞,脚尖绷得肯定比我好。”

  苏棠躺在床上虚弱地笑了。她伸出手去掐苏棣的胳膊,掐到一半指尖刚触到苏棣的皮肤,力气就用完了,手软软地垂了下去。苏棣立刻把自己的胳膊主动送到她手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上臂那块常年练舞养出来的紧实肌肉,然后一脸认真地念叨:“掐吧掐吧,攒着力气慢慢掐,掐一辈子都行。反正我的胳膊本来就是给你掐的。”

  苏棠没有掐她。苏棠的手落在苏棣的胳膊上,指腹轻轻按着那块肌肉,像是在感受妹妹有力的脉搏。然后她的手指从苏棣的胳膊滑到她的手背上,又滑到了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婴儿的襁褓上。“我不掐你,”她的嗓音因为生产时用力的呐喊而变得沙哑低沉,和平时那个甜糯的声音判若两人,“我要留着我的手抱孩子。”

  孩子取名叫陈念棠,小名酒酒。

  这个名字是苏棣起的。她和苏棠说好了一人负责给对方的孩子起小名,苏棠给苏棣的未来的孩子起,苏棣给苏棠现在的孩子起。苏棣为了这个命名权准备了整整半年,翻了好几本字典,看了无数篇起名攻略,还用小本子记录了所有备选方案,来来回回修改了好几个版本。最后她定下“酒酒”的理由极其简单:“因为苏棠当年最惹眼的特征就是那两个深深的酒窝。这孩子一生下来就会在梦里笑出两个对称的小坑,不叫酒酒叫什么?”

  姜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从正在批改作业的教案本上抬起头,思考了片刻,然后罕见地给予了肯定:“不错。念棠是学名,酒酒是小名,相得益彰。”

  苏棣得到姜晚的肯定之后,得意得几乎要飘起来。她抱着酒酒在客厅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一边转一边哼着她们姐妹俩小时候最喜欢的摇篮曲,调子跑得不成样子。酒酒在她怀里睡得很安稳,完全不知道抱着自己的这个“棠妈”正在用跑调的歌声庆贺她的到来。

  还没满月的时候,酒酒就已经会在梦里笑了。她睡着的时候,小小的嘴唇会突然往两边一扯,两颊上立刻旋出两个小小的、深深的小坑,和她妈妈二十多年前的婴儿照上那个笑容分毫不差。苏棣每次看到这个笑容,都会俯身下去,用指尖在两个小坑上各点一下,轻声说一句:“完美复制。”

  苏棠侧躺在床上,看着妹妹逗弄自己的女儿,嘴角弯起一个虚弱而满足的弧度。月子里她瘦了很多,锁骨深得能盛住水,但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多。她说以前跳舞的时候觉得自己站在舞台中央被聚光灯打亮的那一刻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现在才知道那一天只是彩排。

  苏棣是最后一个怀孕的。

  在这之前,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小年两岁半,已经能完整地背出《静夜思》和《春晓》,会踮着脚尖去够餐桌上的筷子筒,会抱着姜晚的腿仰着头喊“妈妈抱抱”。酒酒刚满一岁,刚学会走路,走起来摇摇晃晃像一个喝醉了的小企鹅,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把苏棠的发绳从头发上扯下来,然后捏在小手里朝所有人炫耀。

  每天早上起来,儿童房就炸开了锅。小年站在上铺的床边往下喊“酒酒起床啦”,尖细的童声穿透力极强,能把整间屋子的人都喊醒。酒酒被姐姐吵醒之后不哭也不闹,只是翻个身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逃避现实的鸵鸟。然后小年就会爬下扶梯——姜晚在旁边护着,一只手虚虚地拢在她背后,随时准备接住——跑到下铺去用手拍妹妹的后背:“酒酒!酒酒!起来了!太阳都晒到屁股了!”酒酒被拍得耳朵都快震聋了,终于抬起一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用含混不清的婴儿语回了一句大概类似于“我再躺五分钟”之类的话,然后又趴了回去。

  这个流程每天早上重复一遍,比闹钟还准时。

  苏棠和姜晚光着脚在地板上追着她们喂饭。小年会自己用勺子,但技术还很有限,一勺米粥从碗里舀到嘴里的过程中要洒掉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糊在脸上而不是嘴上。姜晚坐在她旁边,一手端着温热的米粥碗,一手拿着备用的小毛巾,每看她吃一口就擦一下脸,擦完之后没有表情地继续等着下一口的循环。酒酒还不会用勺子,靠苏棠一勺一勺地喂,每一勺苏棠都要先在自己的嘴唇上试一下温度,确认不烫了才送进酒酒嘴里。酒酒吃饭的样子很专注,小嘴巴一开一合,咀嚼的时候整个脸颊都在动,带动她两个酒窝也跟着一凹一凸,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机械运动。

  苏棣的职责是“围堵”——她蹲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那个通道上,伸开双臂,封锁住两个小家伙所有的逃跑路线。小年吃完饭之后通常会试图趁大人不注意溜进客厅玩积木,酒酒则喜欢追着小年的屁股后面爬。苏棣在通道口蹲守,拦下一个,另一个又企图从她的臂弯底下钻过去,她赶紧低下胳膊封锁,背后又来一个,两头堵不住,场面一度变成某种奇怪的体能游戏。

  最后苏棣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用腿和胳膊搭建起一道人肉防线,整个人张开成大字形横跨在通道上。小年爬到一半被她的一条腿绊住,奶声奶气地抗议:“棠妈让开!”苏棣闭着眼睛不理她。小年又爬过去抓住她另一条腿的裤角使劲拽,苏棣纹丝不动,像个守关的终极大BOSS。最后还是酒酒使出了杀手锏——她爬到苏棣面前,仰起小脸,用那双遗传自苏棠的黑葡萄眼睛朝着苏棣眨呀眨。苏棣的防线瞬间被击溃,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进怀里,在她们的脑袋上各亲了一口。

  我则负责在厨房里煎蛋煮牛奶。四个人的早餐在几年前尚且简单——粥、蛋、牛奶,偶尔苏棠心情好了会多煎两张葱油饼。如今多了两张小嘴,事情就复杂起来了。小年已经两岁半了,能喝普通的牛奶,但必须加热到适合幼儿的温度,太烫了不喝,太凉了喝了拉肚子。酒酒正式进入换乳期,奶粉要按严格的配比冲泡,水温精确到四十度,多一度太烫,少一度冲不开。我的手机备忘录里收藏了一张精确到克的冲泡比例表,是苏棣整理的,她已经靠这套表格练出了一门绝活——把奶瓶倒过来看流速,只看一秒就能判断出浓度对不对。

  家里的气味也随之改变。以前是淡淡的洗衣液和洗发水的味道,被窝里有三个女人各自身上的体温气息,客厅里偶尔有姜晚买回来的鲜花。现在这一切都被一股更为浓烈、更为顽固的气味盖了过去——奶香和尿不湿混合的奇特气味。那是一种很难定义的复合型气味:婴儿吐出的奶混合了胃酸的微微酸味,新旧纸尿裤交替时的闷湿潮气,爽身粉盒子里飘出来的茉莉花香味,煮沸消毒过的奶瓶上残留的水蒸气息,还有婴儿润肤露那种黏腻的、甜甜的化学水果香。它们搅在一起,成了这所房子此刻最真实的气味背景。

  沙发上的变化最为触目惊心。原本整洁的灰色布艺沙发如今像是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占领战争。沙发缝隙里随时可以摸到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东西——小年的奶嘴,她会在喝完奶之后随手一塞,过一会儿想喝的时候又找不到,姜晚就会弯着腰用一把尺子伸进沙发缝隙里去捞。酒酒的咬咬胶,那种硅胶做的、各种形状的小玩具,扁的圆的星星形的,每一只咬咬胶都被她嚼得坑坑洼洼,上面留着几颗新长出的小乳牙的印子。还有苏棠的备用发圈,她总是在喂奶的时候嫌头发碍事,随手从手腕上撸下来往旁边一丢,然后就忘了,发圈沿着沙发表面滚进缝隙里,慢慢地积攒成一座小型发圈坟场。

  电视柜下面,原本放着苏家姐妹收藏的各种舞蹈蓝光和演出录像——那是一个整齐的、按年代和种类分门别类整理的影像库。如今这一切被迫向后挪了半个柜门,让位给了几排整齐堆放的奶粉罐和纸尿裤包装。奶粉罐从之前的一个牌子的一个阶段,变成了现在两个牌子的两个阶段——酒酒是一岁以下的婴幼儿配方,小年是三岁以下儿童配方。每次拆新罐的时候苏棣都要把盖子撬得乒乒乓乓响,然后用一个专门的量勺从深罐子里舀出浓浓乳黄色的粉末。那声音已经成为清晨的背景音之一。

  纸尿裤则长期在电视柜前占据着绝对的战略高地。姜晚算过,小年和酒酒两个人每天平均消耗十二片纸尿裤,一个月就是三百多片。双十一的时候她提前囤了三大箱,快递送到的时候整个玄关被堵得严严实实,苏棣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侧着身子挤进门缝,看见那堆箱子连眼睛都来不及眨就说了一句“晚姐你是不是把超市仓库买回来了”。姜晚正在用美工刀划开纸箱上的胶带,动作利落得像在拆一个紧急补给包,她头也不抬地回答:“四个月的量,趁打折买的,省了将近三百块。”

  苏棠从客厅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堆箱子,又看了一眼姜晚,然后重新把头缩回去,对怀里的酒酒说了一句:“你棠妈不愧是咱们家的大总管。”

  苏棣也探出头来补了一句:“数学课代表不是白当的。”

  姜晚终于抬起头,刀片停在半空中,对着姐妹俩的方向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一眼的杀伤力足以让苏棠和苏棣同时缩回头去。

  而苏棣就是在这样一个鸡飞狗跳的日常里,坐在马桶上,手里捏着一根新鲜出炉的两道杠验孕棒,发出了一声响彻整套房子的尖叫。

  那一刻我正好端着刚泡好的奶粉从厨房走出来。苏棣那声尖叫的音量和频率让我手一抖,奶瓶差点脱手。小年在客厅的地毯上堆积木,本来已经堆到了第七层,正在全神贯注地往第八层上放最后一块三角形的积木,被这声尖叫吓得整个人一哆嗦,三角形积木从奶油胖手间滑落,砸在已经搭好的七层建筑顶端,整个积木塔轰然倒塌。她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彩色木块,嘴巴一瘪,眼眶发红,却没顾上哭,而是抬起头求助地看向姜晚。

  姜晚正蹲在茶几边给小年削苹果。苏棣尖叫的瞬间,她手里的水果刀稳稳地停在苹果皮的中心位置,手纹丝不动。她闭了一下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把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一起放在茶几上,对小年说:“别怕,你棠妈又在卫生间里发现什么了。”

  她的用词是“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苏棠当时正在卧室里叠衣服,听到尖叫声之后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拎着一条刚叠好的苏棣的睡裤。她和姜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该来了。”苏棠说。

  “嗯。”姜晚点头。

  酒酒倒是在整个过程中保持着令人惊叹的淡定。她刚学会走稳路,正扶着沙发沿着边沿蹒跚前进,目标是电视柜上那个会发光的遥控器。苏棣尖叫的时候,她只是把脑袋往卫生间的方向转了转,那两个遗传自妈妈的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露出一副“又来了”的超越年龄的淡然表情,然后继续专注于把苏棠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发绳揪下来——这已经是她本周揪下来的第四根发绳了。

  卫生间门被“砰”地一声推开。苏棣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来,手里高高举着那根验孕棒,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人类情感的一个奇观——她在哭。嘴巴咧得很大,上挑的狐狸眼里涌出源源不断的泪水,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淌,淌进笑纹里,又淌进嘴角,她大概是尝到了眼泪的咸味,笑容却更加放大。她在笑。笑得像中了五百万大奖,牙齿全露了出来,牙龈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粉红色。她的鼻涕也跑出来了,清清的,在她人中的位置闪闪发光。

  那副模样,又哭又笑又鼻涕横流,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这也是苏棣一直以来的风格。

  她赤着脚在地板上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手里的验孕棒在空中划出几道看不见的弧形,一路朝我飞奔而来。我刚把奶瓶在桌上放稳,她整个人就撞进了我的怀里,冲击力堪比当年她在舞台上做高空抛接时落地的惯性。我被她撞得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了冰箱门,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闷响,磁铁贴着的几张孩子涂鸦跟着晃了晃。

  她没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她把脸深深地埋进我的脖子里,鼻尖压着我的颈动脉,她的眼泪和鼻涕一起糊在我的脖子上,冰冰凉凉又黏黏糊糊的。我能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隔着她的薄睡衣和我的衬衫传过来,那个节奏紊乱而疯狂,和她往日在舞台上的节奏感截然不同。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我后背的衬衫布料,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穿透棉布的纹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膝盖在抖,肩膀在抖,连贴在我脖子上的那两片嘴唇也在抖。

  然后我听见她闷闷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一般说了一句:“终于轮到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声尖叫那么尖锐,变得很低很沉,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尾音。那个声音里有一种积压了太久的、终于被释放出来的东西。那不只是怀孕的喜悦,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委屈的释然——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看着姜晚怀孕,看着苏棠怀孕,看着她们挺着肚子在家里走来走去,看着她们在家人的围绕中生下小年和酒酒,看着她们抱着孩子喂奶、哼摇篮曲,她在旁边帮忙围堵、帮忙起名字、帮忙记录“观察日记”。她永远是最积极的那一个,永远在欢笑,永远在说着“晚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永远第一个跳出来挡在所有小麻烦面前。

  但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小小的、不能声张的期待。那个期待在每一次她抱着小年、看着婴儿折腾着挥舞小手的时候,都悄悄地长大一点点。那个念头在每一次她测试奶瓶温度、把奶滴在自己手腕内侧皮肤上的时候;在每一次她蹲在地上收拾洒了一地的溶豆、用湿纸巾把小年脸上的米粥糊糊擦干净的时候;在每一次她趴在苏棠隆起的肚子上,把耳朵贴上去听小酒酒在里面踢腿的声音的时候——都会像一颗埋在暗处的种子,朝着太阳的方向又伸了一小截根。

  现在那个期待的尽头终于亮起了一盏小灯。她也要当妈妈了。不是“棠妈”,不是帮忙照顾的“第二个妈妈”,不是那种在词典里没有确切定义却在她心中无比认真的社会角色——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被自己身体里分离出来的小生命叫一声“妈妈”的那个人。

  我把她抱紧了。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她比苏棠怀孕前还要瘦,腰侧的骨头隔着睡衣都能摸到清晰的轮廓。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她今天没有喷发胶,头发软软滑滑的,像十二年前那个趴在我胸口画圈圈的小女孩。小年站在客厅中间,仰着小脸看着我们。她最近刚学会了一种新的表情叫作“困惑”,两条淡淡的眉毛会往中间挤,眉心挤出一个小小的肉疙瘩。此刻她正用这种表情看着我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去看姜晚。姜晚已经从茶几边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刚才没削完的苹果,另一个手的中指抵在自己的眉心,正在轻轻揉按。苏棠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条苏棣的睡裤,她把睡裤搭在沙发扶手上,走过来,绕过呆愣在原地的小年,走到我和苏棣面前。

  苏棣的脸还埋在我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已经从刚才的大爆发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苏棠伸手捏住她的耳朵——那是苏棣全身上下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小时候练舞的时候为了躲压腿,苏棠经常用这招治她——轻轻地揉了两下。苏棣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但没把脸从我脖子里抬起来。苏棠又揉了两下,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和平时的姐姐腔调完全不同:“你看,我就说吧,不会等太久的。”

  姜晚走到小年身边,弯下腰把苹果放在小年手里,轻声说:“去给你棠妈递个苹果。”小年懂事地双手捧着苹果,迈着两只小胖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踮起脚尖举着小胳膊,把苹果顶在了苏棣的大腿外侧。苹果刚削了一半,露出米白色的果肉,上面还挂着一小片没有削断的红皮。苏棣感觉到大腿外侧那个凉凉的、湿湿的触感,低头一看,是小年正卖力地把半个削好的苹果往她腿上蹭。苏棣低头和小年对视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又哭了,这次哭得比刚才更凶,把脸重新埋进我的脖子,闷闷地嚎了一句:“小年你偏心——给妈妈削苹果只削一半——”

  苏棠在旁边摇了摇头,替小年解释:“那是晚姐削的。棠妈自己吃还是喂小年,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