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归处 · 佚名 · 5,791 字
一切的开始(九)
月月最小,还没到学的年纪。她那时候才刚刚一岁半,走路还不太稳当,说话也仅限于几个简单的叠词——“爸爸”、“妈妈”、“姐姐”、“抱抱”、“要要”。但她的表达方式在所有女儿里是最直接、最热烈的。
每天我下班回家,刚打开门,鞋还没换完,月月就会从客厅里迈着她那两条还不太听使唤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跑步的姿势很有特点——身体前倾得厉害,两只手臂向两边张开保持平衡,脚下碎步快得几乎要打结,每一步都像是在摔倒的边缘走钢丝却又每一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稳住重心。
她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刹不住车,整个人像一个小炮弹一样扑上来,一把抱住我的小腿。她的手臂太短了,抱不住整条腿,只能勉强圈住小腿前面那一小块区域,两只小手在我膝盖下方交扣,攥得紧紧的,指甲盖都因为用力而泛出了粉色。然后她把她还带着奶香的小脸蛋贴上我的膝盖,圆嘟嘟的小脸压在上面挤出一个扁扁的椭圆形,隔着一层家居裤的棉布,我能感受到那片皮肤温热的温度。
“爸爸爸——”她含含糊糊地喊,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岁半孩子特有的齿音不清和口水音,把“爸爸”喊成了“爸爸爸”。她的口水蹭在我的家居裤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印子。
然后她会仰起头。仰头的动作很用力,脑袋往后仰得几乎要失去平衡,好在她抱着我的小腿支撑住了自己。仰到极限之后,她张开嘴巴,露出上下四颗刚长出来的乳牙——小小的、白白的、像四粒刚剥出来的米粒。她用那双遗传了苏棣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仰视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做出一个无声的口型:抱。
“要抱抱是不是?”我弯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她一到我怀里就立刻占据了专属位置——左手搭在我的左肩上,右手插进我的衬衣领子里,小脸埋在我的下巴和脖子之间那个凹陷处。她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的,带着刚才喝的牛奶香,一下一下打在我的颈动脉上。然后她仰起小脸,凑近我的下巴,张开那张还只有四颗完整牙齿的嘴巴,把软软的嘴唇贴上来,在我的下巴上留下一圈湿漉漉的口水印。
她亲完之后会缩回去,盯着自己的“作品”看——那个被她涂满口水的下巴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反光——然后满意地“嗯”一声,把脸重新埋回我的肩窝,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巢穴的小猫一样安静下来。
姜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玄关的阴影里。
她从厨房的方向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青瓜——大概是准备给孩子们做晚饭用的。她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那条短短的走廊上,背靠着墙壁,半张脸被客厅透来的橘黄色灯光照亮,另外半张脸隐没在暗影里。
我看着她和月月。她的目光落在月月搭在我肩上那只小手上,又移到月月埋在我脖子里那团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光影在她的眼角轻轻晃动,让她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但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我看了她十几年,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弧度里藏着的东西又是如此沉甸甸——有母亲看女儿的温柔,那种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用心去爱一个人的欣慰;有妻子看丈夫的满足,那种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被全家人围绕、不再孤单的踏实;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独属于姜晚的醒悟——一个女人看自己一手建立的、荒诞而又坚固的家庭秩序,最终得以延续下去的,复杂的欣慰。
她还记得十四年前那个冬天,她第一次在办公室往我抽屉里塞润喉糖;还记得十二年前那个雪夜,她把自己十六岁的、还很单薄的身体贴在我身侧,用并不成熟的勇气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还记得七年前在教堂里,她穿着那件素白的连衣长裙,把刻着我们四个人秘密日期的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还记得三年前小年出生那天,她抱着刚洗完澡的婴儿,抬头对我露出了这辈子最灿烂的笑容。
而现在,她的女儿正趴在我怀里,用还沾着奶香的嘴唇,在我的下巴上留下一圈又一圈湿漉漉的吻。
这就是她花了十几年时间建立的秩序。这个秩序不被外面的世界承认,不被法律保护,不被伦理认可。但它在这个家的四面墙壁之内,却比任何法律和伦理都更加坚固,更加真实,更加有生命力。
我抱着月月走过去,走到姜晚面前。她依旧靠着墙壁,右手握着那根青瓜,青瓜的尾端还滴着一滴水珠,摇摇欲坠地挂在绿色的表皮上。
“看你热的。”她抬起左手,用拇指指腹擦掉我额头上渗出的一层薄汗——那是在厨房和玄关之间来来回回折腾出的汗。她的指腹凉凉的,带着刚才一直贴着冰箱里青瓜的凉意,触感柔而微冷,像一片薄薄的水晶轻轻刮过我的皮肤。“去换件衣服吧,这件衬衫后面都湿透了。”
月月在我怀里扭了扭,把脸从我的肩窝里抬起来,转过头对姜晚张开双臂:“妈妈妈!”姜晚把青瓜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把月月接过来,月月立刻开始在姜晚怀里重复刚才对我做的那一套动作——抱住脖子,把脸埋进颈窝,仰头,张开嘴,在姜晚的下巴上留下一圈更大的口水印。
姜晚低低地“嗯”了一声,抬手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看着月月,摇了摇头——那个摇头里没有一丝愠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柔的无奈。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传递出的信息一如既往地简洁明了:换衣服去。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
四个女儿在儿童房里睡成了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小合唱。小年睡上铺左侧,被子踢到了一边,一条腿伸在床栏外面,姜晚踮着脚尖进去帮她把腿搬回被窝里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大概是在梦里还在和酒酒争辩什么。酒酒睡上铺右侧,睡姿比姐姐规矩得多,蜷缩成一小团,脸埋在枕头里,两个酒窝在睡着的时候依然若隐若现。雪雪睡下铺里面,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枕边放着一只布偶兔子。月月睡下铺外面,刚才苏棣哄她睡着的时候花了好一会儿,现在总算安静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嘴巴微张,露出四颗米粒般的乳牙,口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我们四个人难得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了最低,放着一个不知所云的深夜访谈节目——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摄像机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在客厅里几乎没有存在感。
姜晚把脚缩在沙发上,整个人侧身靠着我。她洗完澡之后换了一套干净的棉质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发梢上还带着一点点湿意,靠在我肩头的时候,那丝丝凉凉的水意透过我的T恤渗到我的皮肤上。她闭着眼睛假寐,呼吸缓慢而均匀,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表明她还醒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搭在我的大腿上,手指偶尔轻微地收拢一下,像是在确认我还坐在这里。
苏棠和苏棣坐在地毯上。两个人背靠着沙发边缘,刚好在我膝盖的两侧。苏棠穿着一条宽松的棉麻家居裤,盘腿而坐,膝盖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育儿杂志,但她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苏棣伸直了双腿,光脚踩在茶几的边缘,脚趾上还涂着她前几天新换的指甲油——是她拉着雪雪一起涂的,雪雪选了粉色,她自己也跟着涂了粉色。
她们俩一人抱着我一只脚。苏棠抱的是左脚,苏棣抱的是右脚。这不是任务,不是仪式,而是一种习惯——只要孩子们都睡了,只要四个大人终于可以安静地坐在一起,她们总会这样,自然而然地把我的脚抱进怀里,用手掌无意识地帮我按摩。苏棠按摩的方式是安静的、绵长的,拇指顺着脚底的筋膜来回推,动作和多年前在道具室里第一次帮我揉脚时一样轻柔。苏棣的方式则更加随性,她用指节顶着我的涌泉穴缓缓打转,有时候转着转着就跑偏了,变成用指腹在脚背上胡乱画圈,但她自己完全意识不到。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们俩都睡着了。
苏棣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了谁。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在我脚背上画圈的动作,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涌泉穴旁边的位置。“叔叔,你觉不觉得我们很过分?”
“什么过分?”我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太久没开口,声带有些发涩。
“小年她们。”苏棣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那个圈。她的指腹在涌泉穴上压得重了一些,像是在借着这个按摩的动作整理自己的措辞。“我们不光自己变成你的母狗,还把女儿也变成了你的母狗。”
她用了“母狗”这个词。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调没有任何变化。她没有压低,也没有拔高,没有哽咽,也没有哭腔。她只是在用一种平静的、近乎客观的语气,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实。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知道这个词。她知道外界会用什么眼光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用这个词,用“变态”,用“禽兽”,用所有能想到的、最肮脏的词汇。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从十二岁那年趴在道具室的体操垫上舔掉我眼角的泪水开始,她就没有在意过任何外界的评判。此刻提起来也不是因为后悔,不是因为她突然觉得我们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在孩子们都睡着的时刻,在电视里那对陌生人絮絮低语的背景音里,发出了一种淡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感慨。
苏棠在她旁边哼了一声。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苏棣的小腿,力道很轻,像拍一下蚊子。她没有放下我的脚。
“你又瞎说。”苏棠皱了下鼻子,鼻梁上挤出几道浅浅的细纹。“我们是叔叔的家人。小年她们是我们的女儿。她们只是在做我们教她们做的事情——帮爸爸洗脚、帮爸爸搓背、帮爸爸舔伤口。这是女儿对爸爸尽孝。”
说到“尽孝”这个词的时候,苏棠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黑板上圈出重点的语文老师。她转过头去看着苏棣,等她反驳,但苏棣没反驳。苏棠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转回去继续按脚。
“尽孝。”苏棣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她在嘴里反复滚了滚这个文绉绉的词,像是在品一颗味道复杂的水果糖。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从我角度看下去,能清楚地看见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和脸颊上漾开的酒窝。“行。你语文好,你说了算。”
苏棠又用脚尖踢了她一下,这次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什么叫我说了算,本来就是。不信你问晚姐。”
“姜晚睁开了眼睛。”
她一直没睡着。我知道。她闭着眼睛靠在肩头的时候,呼吸始终维持在那个特定的频率上——那是她假寐的频率,不是真正入睡的频率。真正睡着的姜晚,呼吸会更加绵长,嘴角也会微微松开,而她刚才的嘴角一直抿着那贯平稳的直线。
她从我怀里撑起身体,动作幅度很小,只挪开了大约十厘米,刚好能看清苏棠和苏棣的脸。她用手理了理垂到脸侧的头发,把那些还带着潮气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她看了看苏棣,又看了看苏棠。她的目光和平时一样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外露,但那种沉静本身就带着某种力量——像是在说,你们争什么争,这种问题还需要讨论吗。
“我们选择的人,我们的女儿当然也会选择。”她顿了顿,音调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凿子在石板上刻出来的一样扎实。“她们不是变成你的母狗。她们只是,像我们一样,天生就是你的。”
苏棣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客厅里除了电视里那对主持人和嘉宾心不在焉的对话,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苏棣用力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和她当年在舞台上做最后一个收束动作时一模一样——头点到底,脖子上的肌肉收紧,肩胛骨往中间夹,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过去。她把脸埋进了我的膝盖里。埋进去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自己脖子的力气。她的鼻尖抵在我膝盖骨的边缘,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扑在我的皮肤上,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刮蹭着膝盖骨上方那一小块最敏感的皮肤。
苏棠仰过头来看着我。她从地毯上用这个角度仰视我,脑袋倒仰着,发丝散在地毯上像一小片黑色的水渍。在电视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她的脸被切割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眼角带着微微弯起的弧度;暗的那一半,酒窝却是最深的。她冲我露出了那两个深深的、从未褪色的酒窝,那个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隐忍,没有任何“我们做错了什么”的暗示。它只是一个笑容,一个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再到三十二岁,经历了十七年风雨,还是一模一样的笑容。
姜晚重新靠回我怀里。她做完那个结论之后就不再说话了,把头重新搁在我的肩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耳朵正好贴在我的锁骨上。她的眼睛又闭上了,眉毛舒展开来,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这次的呼吸频率变了——她是真的放松了。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摸索,找到了我的小指,和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一样,轻轻勾住,十指相扣。
我坐在沙发上。姜晚的头靠在我左肩,脚缩在苏棣特意给她留的沙发角落里。我的左脚在苏棠怀里,右脚在苏棣膝盖上。地毯上两个人背靠着沙发,像两座小小的、温暖的、会呼吸的靠山。儿童房的方向传来月月翻身的动静——她大概又把被子踢了——然后是酒酒在梦里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大概是她又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窗外是初夏的夜晚。风从窗户那道始终不关严的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和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们四个人挤在一张主卧大床上,苏棣趴在我胸口画圈圈,苏棠窝在我臂弯里玩发梢,姜晚把手搭在我腰侧,用那种像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的语气说出“我想要两个”。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一个终点。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
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从来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起点——一个更大、更复杂、更绵长的故事的起点。这个故事里有苏棠蹲在地上教酒酒怎么搓泡泡,有苏棣把雪雪抱在腿间教她用舌头帮爸爸清理脚趾缝,有月月张开四颗乳牙在我的下巴上留下一圈又一圈口水印。这个故事会在小年和酒酒长大之后,由她们自己决定要不要、以及用什么样的方式继续写下去。
但不管她们怎么选,有一件事情不会变。
她们天生就是我的。
不是因为欲望。不是因为那些被外界唾弃的、不堪入目的行为本身。而是因为在那些行为的底层,沉淀着的是一种比任何东西都更真实的、沉甸甸的情感。那种情感被四个女人用她们的一生作为载体,从十二岁那年开始,穿越了漫长的、灰暗的、挣扎的、丑恶而又温暖的岁月,最终在四个女儿的身上,又找到了新的延续。
这份延续不被任何人理解,不被任何规则接纳,不被任何信仰祝福。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在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双帮爸爸擦脚的小手里,在每一条帮爸爸舔伤口的小舌头里,在每一次从儿童房跌跌撞撞跑来抱住我小腿的拥抱里。
电视里的访谈节目终于结束了。片尾字幕缓缓滚动,背景音乐是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旋律清淡而绵长。姜晚伸手摸到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立式空调送风的细微嗡鸣,和儿童房里隐约可闻的月月吮吸拇指的微弱啜啜声。
我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右手——分别摸了摸苏棠和苏棣的头顶。两个人的发丝触感不同:苏棠的细软柔滑,苏棣的韧而蓬松,但她们被摸头之后做出的反应依然一模一样——同时把脑袋更往我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两只被顺毛的小兽。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姜晚,脚被两姐妹焐得发热,听着儿童房里四个女儿此起彼伏的细微鼾声,忽然觉得这辈子不管死后要下多少层地狱,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