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先祖也是装的吧！

　　清晨，斯尔嘉山脉。

　　山脊浸泡于浓雾，如同一道若隐若现的游龙，安静地于山岭之间游弋。

　　这里是鲁恩王国东拜朗殖民地与西拜朗土著区域所接壤之地。山脊线构成天然的屏障，分开了两股天然敌对的力量。

　　鲁恩与因蒂斯的殖民势力东西夹逼，北边则是奔腾的帕斯河。对面的那片土地，曾是拜朗帝国的首都杜阿特城之所在，环抱于山川河流之间。

　　而如今，就算死神陨落，拜朗帝国山河破碎，前皇室艾格斯家族仍然对这片土地有着极强的掌控，令北大陆的势力和七神信仰难以渗透其中。

　　一队身穿鲁恩军装的士兵正立于边境线上，默默地巡视。他们神情肃穆，手握武器，目光穿透山间的薄雾，注视着对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在非凡的力量面前，自然的屏障脆弱如同浆纸。拜朗前皇室从未放弃过向外扩张，土著部落与殖民者矛盾不断，隔三差五便会有小型的冲突爆发。这些驻守南大陆的士兵们，也或多或少见识过非凡的力量。

　　.

　　司令官安尼塔·布兰温少校站在哨所的制高点，目光越过层层山峦，锐利如鹰，肩上佩戴的军衔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

　　她长相不错，约莫三十上下。她一身笔挺的陆军军装，脚踩一双锃亮的黑色高帮靴，气质英厉，举止威严。一头灰色的短发，瞳色是浅淡的冰蓝，眉毛浓密而挺直，一道醒目的伤疤则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后。

　　布兰温少校的目光洞穿混乱的山野迷雾，低声感慨：“最近由那边挑起的混乱，似乎少了很多。”

　　不论是出于一名军官的直觉，还是一位中序列的非凡者——序列5的“混乱导师”的敏感，她都嗅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味道。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么？”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纤细的女声在她的身后突兀地响起，如同平地惊雷，令得布兰温的浑身肌肉立刻紧绷起来。

　　“是谁？”她眉毛竖起，厉声断喝。

　　他们所防备的，是来自拜朗前皇室的“灵教团”势力。因此，这一整座山头，都设有针对死灵生物与幽影的“律令”，并禁止了“灵界穿梭”，防备可能来自半神的偷袭。这来自军方的一件“1”级封印物，目前暂时由她执掌，名为“权力”。

　　“我偶尔有一点叛逆，”对方的语调平静淡然，

　　“别人不让我做什么，我就越想做什么。不让我‘灵界穿梭’，我还能‘窃取’距离。实在不行，就试试偷走你们的封印物……它实在太值钱了，我隔着十几公里，都能感应到它的存在。”

　　虚空之中，相继亮起一颗又一颗璀璨的银色星辰，一道少女的身影迤逦而现，眉眼清冷而婉约。

　　安尼塔·布兰温少校略微皱起了眉。她短暂地思考片刻后，问道：“你是‘偷盗者’？”

　　不论在南大陆还是北大陆，这都是非常罕见的途径。并且，虽然对方并未刻意展露，但能够无视禁令，不触动任何人感知地来到这里，这已经明显超越了序列5的威能，步入了半神半人的层阶。

　　这是一位“偷盗者”途径的半神！

　　安尼塔·布兰温的第一反应便是，这是哪个第四纪时期家族的老怪物下场了。——别看对方容貌年轻稚嫩如同少女，但安尼塔十分怀疑她的真实年龄是自己的十倍百倍，是个货真价实的老妖怪。

　　“偷盗者”途径的半神可以窃取他人的生命，使得自己重新焕发青春。

　　“那件‘1’级封印物虽然强大，但负面效果也十分显著。对于没有神性的我而言，只能短暂使用，无法承受贴身携带……它处在多位非凡者的看守之下，调动需要不短的时间……”安尼塔心念电转，

　　这位“偷盗者”途径的半神突然出现在这里，不像是鲁恩的友方。这就是“灵教团“皇室派蛰伏多日，等来的帮手？她是哪个古老家族的核心？

　　她所掌握的隐秘知识有限，并不清楚具体是哪方势力掌握着这个神秘的途径。

　　那少女模样的半神转过头来，展颜一笑：

　　“执掌着一件圣物的‘混乱导师’，到头来，却还是少校么？”

　　对方寒暄似的语气，令安尼塔的心神变得舒缓了不少。她的身体不再如同矫紧的弓弦，看着凛然剔透的眉眼，莫名地想要敞开心扉，一吐心中的郁结。

　　她叹了口气，回答道：“我原本是上校，但因为触犯了军法，受到了降级处分。我也并没有执掌那件圣物，只是拥有临时的调配权。”

　　“哦，你做了什么？”那位夜紫色长发的少女问道。

　　安尼塔摇了摇头：“军庭机密，无可奉告，但我并不后悔。”

　　“你心中对此有些怨怼，是么？”对方语调亲和，笑容柔软。

　　“有一点点……”安尼塔叹了口气，“但我天赋有限，不会曲意逢迎，是个死心眼。在非凡道路上，估计也就走到这里了。”

　　那女孩浅灰色的瞳孔中，亮起一星神秘的光芒来。她勾勒出一个矜持的笑意，循循诱导：“你这么有能力，对国家又忠诚。但却并没有得到鲁恩军方的赏识，这些年过得郁郁不得志，是这样么？”

　　“……”安尼塔·布兰温哑口无言。

　　她说得完全不错，明明白白地戳中了安尼塔心中的痛处。

　　她如梦方醒，陡然意识到自己无端地信任了眼前这个可疑的陌生人，在她三言两语的诱哄下，将自己压抑在心里的许久的私人情绪在短时间内吐了个干净，一时间感到异常惊悚，寒意直冲脑髓。

　　虽然对方同样拥有美丽的容貌，但却并不像安尼塔所见过的那些“魔女“一样，一举一动魅惑众生，令人心旌摇曳。安尼塔显然不是因为爱上了这位半神而色令智昏——这是属于“诈骗师”的亲和魅力！

　　但少校女士确实是个死脑筋的武官。这个情景之下，就连生气骂人也难以阻止起义正言辞的谴责。她顿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吐出一句硬邦邦的话：“…无可奉告！”

　　那位少女模样的半神轻飘飘地笑了起来。

　　“你也很美，英气，还有点野性的气质。”她有些突兀地说。

　　安尼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莫名其妙：“…谢谢？”

　　“军情九处”的成员大多信仰“风暴之主”，受到重用的女人都是当男人用的。

　　“不用谢，”那位少女问道，“要不要转来侍奉我主？我太缺人了，保证待遇从优。”

　　“……？”安尼塔开始难以理解对方的脑回路了。

　　“我们比‘风暴之主’正统得多。”对方神情肃穆地强调。

　　安尼塔露出古怪的神色，小心试探着问道：“你所信奉的主，是指哪位存在？”

　　“永恒烈阳”、“风暴之主”、“知识与智慧之神”都互相声称彼此是异端。“永恒烈阳”的教义更是宣称自己所侍奉的主为生灵之父。这是因蒂斯的间谍跑到鲁恩军方挖人来了？

　　“真实造物主。”这位美丽的少女闻言，垂下浓密的睫羽，神情静谧地在胸前连点四下，画出了一个倒吊的十字。

　　“……“

　　谁说这信仰正统了？这信仰简直是异端中的异端！

　　疯子、恐怖组织、邪教！！贝克兰德大雾霾的凶手！！安尼塔在心里愤恨地想。

　　她原本在中央——也就是贝克兰德就职。由于后来受到处分，才被下放到了南大陆的鲁恩殖民地。大姐头性格义气，不少私交不错的线人都死在了半年前的那场灾难之中，实在是很难给主谋和凶手好脸色看。

　　那位神秘的少女却迎上了她的目光，淡然一笑：“真正的凶手不是我们，而恰恰是你们自己。”

　　安尼塔勃然大怒。

　　站在她的角度理解，这是眼前的“极光会”半神对受害者们的嘲讽，是对牺牲在雾霾中的人命的蔑视。她意指他们的损失都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他人。

　　她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们这群不可理喻的疯子，人命在你们的眼里究竟算什么？”

　　“你也许有一天会明白，也许永远也搞不清楚。”

　　对方的目光则望向远处的山脊，浅灰色的瞳仁虽然冰寒，却无一丝疯狂之意。

　　她低声说道：“……都说疯子的话是不能信的，但是由谁定义了所谓的疯癫？又是谁构建了所谓的‘正常’？

　　“疯狂究竟是什么？是神秘的启示，还是亘古的罪恶…？或者，它只是自然地存在着，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它是所有生灵的自性。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体内，低声召唤……

　　她的眼眸变得幽深，声音也愈发地低了：“……低声召唤着我。”

　　“等你明白的那一天，你就会再次找到我。

　　“哦，对了，”

　　在又一次转动手腕之前，那位神秘的少女向着安尼塔，慢慢地转过头来，

　　她将食指抵在唇前，轻声说道，

　　“记得【守秘】。”

　　一道流光从安尼塔的体内飞出，融回了她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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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安尼塔眉头紧皱，心绪有些混乱，“她有什么目的？还是说，这就是他们的行事风格？

　　“跟我说了这么多话，就是为了拉拢我，动摇我对'军情九处'的信任？”

　　她立刻想要拍发电报，或念诵尊名祈祷，将一位疑似“极光会”圣者的半神在边境区域出没的事情向上汇报。但不管是说出的语言，写下的任何文字，还是拍出的加密电码，不论是直接地描述还是迂回的暗示，通通化作了梦幻而璀璨的星辉，隐没于夜空一般的深黑之中。

　　安尼塔有些恐惧地来回踱步，那位少女的话语还在她的脑海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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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骚扰了一通安尼塔·布兰温少校后扬长而去的，自然是抵达边境线的极光会“空之圣者”，阿诗黛拉·弥施诃。

　　她的收获自然远不止这些。通过“深度寄生”，她趁着跟人对话的功夫，飞快地将其记忆中所有关于“军情九处”的情报翻了个底朝天，包括被立誓保密的部分。不仅如此，她还为宝宝白嫖到了“黑皇帝”途径序列9到序列5的配方。

　　而当阿诗黛拉展现出自身知晓不为人知的隐秘、并给人以神秘莫测之感时，她感觉自己体内的“秘法师”魔药又消化了一点。

　　“‘门’先生曾经随口提点过我，‘诡法师’的扮演强调惊悚、诡异、变幻莫测，通俗来说，就是‘吓人的法师’，

　　“相比起来，‘秘法师’则要显得正派许多。我们需要表现得神秘、古奥、高深莫测，掌握着旁人所不知晓的隐秘。如果也要翻译一下的话，我觉得可以叫作‘装哔的法师’……

　　“而我之前总结出来的‘了解隐秘、干涉隐秘’的行动准则，同样也是正确的，只是缺少了一点‘演’的要素。‘占卜家’三途径的‘扮演法’，都离不开‘观众’，也就是说，他人的反馈和认可非常重要。”

　　这番话，当时的“门”先生说得也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也许，这正是由于他们所经常“提及”的那位神子就是最强的“观众”，如果由祂来怒刷消化度，那么任何一位“占卜家”三途径非凡者的魔药消化，都不是问题。

　　“唉，也就是说，从八个方向扫大街什么的，就一点也不‘秘法师’，太接地气了……如果扮演的法则不是‘神秘莫测的法师’，而是‘神经兮兮的法师’就好了，我肯定能够凭借本色出演，占据学徒届的一席之地。

　　“不过，我也很好奇先祖当年人前显圣，故作高深时的样子啊，”阿诗黛拉心想，

　　“毕竟，谁能一直保持几千年的神秘呢？祂应该也是装的吧……”

　　和“门”先生接触的时间越来越久，阿诗黛拉发现，自己这位先祖的性格似乎并不是如想象中的那般老古董一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算得上活络。一时间浮想联翩。

　　收敛思绪，阿诗黛拉借助冥想，调整好状态，踏上了前拜朗皇室的领土。

　　她决定利用这次外交行动，消化一下自己的“秘法师”魔药。

　　咳咳，高深，神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