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乌洛琉斯带出来的。

　　问出这句话以后，利奥马斯特和阿诗黛拉大眼瞪小眼，陷入了一种可疑的呆滞与沉默。

　　有一种诡异的、无比尴尬的气氛，在这一老一小之间兜起风来。

　　这种感觉就像虔诚的信徒之间一见如故，握紧彼此双手开怀畅聊三小时主的恩典，后来随口一问，却发现一个信的是基督，一个信的是摩门。

　　“……”

　　于是“创造一切的主的后期圣徒”（注1）阿诗黛拉问道：“所以，你所信仰的其实是…？”

　　利奥马斯特捂住脑袋，面部肌肉剧烈地扭曲。他锤着地面，发出痛苦的、意义不明的嘶嚎。

　　良久的喘息过后，他抹去了脸上的泪水，似乎终于缓了过来，只是神情仍然十分悲戚，仿佛承受着某种超越了灵魂的疼痛。

　　“是的，”他艰难地说道，“我们‘极光会’所真正信仰的，是最初的那位造物主。祂是众神之神，也是浩瀚星界的支配者。”

　　“……？”阿诗黛拉莫名其妙地抱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我们”极光会，这件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利奥马斯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小姐，你在成为圣者之后，是否接受过一位殿下的指引和教诲？”

　　你研究生阶段是哪个导师带的？这基础知识也太不扎实了！

　　“……”阿诗黛拉顿时露出了有点牙疼、又有点尴尬的表情。

　　泻药，是乌洛琉斯大人亲自带的。

　　.

　　关于利奥马斯特口中“最初的那位造物主”是谁，阿诗黛拉其实是秒懂的。因为，让“最初的那位造物主复活”，就是“黄昏隐士会”，也就是那位神子、阿蒙的兄长的主张。

　　与传说中真正创世的那位造物主关系并不密切，他们口中“创造一切的主”，是阿蒙和祂兄长的父亲，她的穿越者老乡，“神弃之地”现存城邦所同样信奉的那位造物主，传说中的“远古太阳神”。

　　借鉴当下七神们在圣典里疯狂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那位阿蒙的父亲在传播自身的信仰时当然也不会那么老实。祂自称自己就是那位“最初的造物主”，而不是某位“继承了遗产的二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

　　而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乌洛琉斯根本提都没提过这一点的原因。祂是从创业期就追随着主的天使，自然知道真实情况是个什么样子。——至于后来被编造而出，主要是为了吸引新人的“企业文化”，可能光滑地溜过了所有“天使之王”的脑袋。

　　而神灵死了又活，圣典几经改版，阿诗黛拉的脑海中回忆起那位强大、美丽又忠诚的冕下临时学习圣者册封流程时，十分专注而有点笨拙的神态，想来祂可能也不太清楚，关于什么是刚晋升的圣者们应当知道的内容。

　　当然，这其中也许还有一些她个人的问题。在阿诗黛拉汗流浃背的知识里，就像“福生玄黄天尊”在找复活的容器，阿蒙的父亲同样也在和名为“上帝”的古老神灵暗中斗争。…而这个“上帝”，应该就是旧日时代中的那个传播最广泛的，世界第一大宗教所崇拜的神灵。

　　也就是说“上帝”真的存在。上辈子没有信仰的阿诗黛拉汗流浃背了。

　　所以，以她这个失控的情况，万一她信了圣典中的说辞，未来反而把这个世界信出了点问题，那就麻烦大了。

　　因此，没人告诉阿诗黛拉这个设定，让她在同事的面前丢了个大人，暴露出自己《通灵》不及格、规培不过关、信仰不虔诚，却仍然被授予了圣者牧杖的关系户本质。

　　…红豆泥果咩纳塞。阿诗黛拉在心里疯狂地对起了手指。

　　她不可能在同事面前蛐蛐自己的上司，更不必说乌洛琉斯大人对她一直相当不错。好在利奥马斯特并没有要求她回答。

　　毕竟，“极光会”的大家在精神状态方面各有各的难言之隐，阿诗黛拉看起来已经算是比较正常的了，如果拥有隐藏的信息处理或记忆力方面的问题（简称智障或失忆），也并非难以理解的事。

　　于是，利奥马斯特语调虔诚地重新介绍起来：“伟大的造物主为了救赎世人而来到这个世界，祂教导人们爱、宽恕与仁慈，行了无数奇迹，收回权柄，将人类从疯狂残暴的古神统治中解放出来。祂的光辉吸引了无数的追随者，其中最受主的宠信、实力也最强大的‘王’一共有八位。祂们中的每一位，都拥有着超越普通序列1的力量。

　　“可是，嫉妒与仇恨的种子还是在‘王’的中间发芽了。在‘黑夜’的诱惑下，‘王’们决定背叛主。

　　“神预言到了自己将被背叛，却并没有躲避祂的命运。背叛者们瓜分了祂的身体、权柄和疆土，祂却背负起了世人的罪孽，直到死亡的前一刻，都仍在为世人的罪代求。

　　“就在门徒们悲痛欲绝，觉得一切希望都已失去时，神的计划却远远超出人们的理解。在死后第三天，祂从自己的尸身上复活了！

　　“主预言自己终将收回那些被祂所遗落的权柄，完整地重现于这个世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传播祂的福音，使万民做祂的门徒。并且，我们要向那些强占了世界的、欺世盗名的伪神们发起复仇，迎接主的归来！这便是如今，我们‘救赎蔷薇’的使命。主说，祂将会长于我们同在，直到无尽的疯狂与死亡将我们分开……

　　“在古老的第四纪，曾经为主镇守过边疆的所罗门是我们重要的盟友。祂在主的帮助下称帝，代主治理着北大陆的信徒。但是那群伪神仍然不减仇恨和嫉妒，最终联合起来，发起了一场席卷大陆的战争。生灵涂炭，‘黑皇帝’所罗门因此陨落，那六名伪神则各自扶持自己的傀儡，建立了新的帝国……”

　　“主的两位神子并没有参与当初的背叛，但仍然因为种种缘故，最终选择站在与主对立的位置。祂们中的一位建立起了与‘救赎蔷薇’相对抗的组织，由于那位神子的特殊，除非受到‘堕落’力量的保护，我们都不能够提及它的名字。另一位如今则在‘神弃之地’，有时会狩猎主的信徒。你是一位‘学徒’，一定要务必小心……”

　　“……哈哈哈哈哈。”阿诗黛拉尴尬地笑了起来。

　　.

　　这就是“极光会”——或者说“真实造物主”信徒视角下的历史，难怪要成为半神才能接受完整的培训。除了这些知识本身就带有轻度的污染之外，以“极光会”大家那种疯到有些实诚的精神，这些“荒诞”的内容一旦大范围地传播，恐怕七神教会立刻就会杀上门来。

　　“疯子的话是不能信的。”但是“极光会”的疯子们说的话，竟然无比意外地靠近真实。

　　说了一会儿，利奥马斯特又一次露出痛苦的神色，嗓音也变得艰难。他沉默了良久，最终用手掌捂住面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主如今的状态……让我感到很难受，像是被生锈的刀割着心口。”

　　“祂陷入了疯狂，”阿诗黛拉“好心”地当着他的嘴替，替利奥马斯特说出他说不出口的渎神话，“你想要让祂恢复正常吗？”

　　她现在大概懂了，关于为什么利奥马斯特身在如今的“极光会”，却画出了正置的十字。阿诗黛拉推测，这是由于善良和邪恶人格的分裂造成的。善良的利奥马斯特心中所真正仰慕的，是那个带领着人类从深黯之中走出、创造了无数神迹的“最初的造物主”，而热切地期望着补全主的权柄，令祂能够完整地于世间复活。

　　利奥马斯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点了下头。

　　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他显得更加疲惫、更加苍老了。

　　“等离开了梦境，就来这座有着神的塑像的岛屿。”阿诗黛拉给了一个灵界坐标，“别担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说着，她向利奥马斯特眨了眨眼，也在胸前点出了一个正置的十字。

　　她回想起了白银城的人们向主祈祷时所念诵的尊名：

　　“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

　　“您是一切伟大的根源；您是开始，也是结束；

　　“您是众神之神，是浩瀚星界的支配者！”

　　“……”本以为会被当成异端打的利奥马斯特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