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令阿蒙意外的是…

　　人类是很浅薄的物种。

　　他们似乎总是会抱着某种意义不明的希望与执念，并为此盲目地奔波努力着。若将这样的东西抽去，告诉他们其实希望只是泡影，过去一切的努力都没有意义，他们就会崩溃，似乎不知道应当再如何活着，先前的那些付出与痛苦的意义又是什么。

　　阿蒙还不想让她崩溃，于是阿蒙就给了她一个希望。

　　“怎么样？”祂说，“跟我合作，去收回时空的权柄吧，你体内的存在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我们都不知道完整的时空权柄能够做到什么，但是你能够想象，不是么？”

　　是不行的。事实上阿蒙心里很清楚。最初苏醒，原先的人类文明早已湮灭在了历史迷雾之中，就连灵界也经历了毁灭再重新形成的过程。

　　换言之，史前文明的“数据”已经被彻底格式化，甚至就连硬盘都换了一块。努力拿回所有的时空权柄，就像是努力成为最优秀的电脑技师，却对着已经换了硬盘的电脑，想要找回原先丢失的数据，也是束手无策。

　　不过，谁说希望一定要是真的呢？只要让她现在还抱有希望，足以令她这样一直、一直努力地奔跑下去，就足够了。等到她为此努力到也许获得成功，她的人性也会日渐消磨。到时候，她就会明白的。

　　这些愚蠢的情感与妄念，不过是依附于人类这种转瞬即逝、不值一提的种族之上的东西。等到成为了神话生物，自然就不会再去过分纠结。

　　.

　　阿蒙欣赏过不少人类崩溃绝望的样子。坍塌也好愤怒也罢，丑态毕出。但总之都是一次性的，无甚趣味。

　　但阿诗黛拉是个优秀的玩具。

　　她看上去每天都在崩溃，几乎阿蒙的任何一点恶作剧，施加的所有恐惧和痛苦，都能在她身上得到相当满意的反馈——她心绪敏感，思想活跃，拉满了节目的效果。每次都能把她逼疯。

　　但她似乎有种能很快哄好自己的能力，然后再半疯不癫、半死不活地投入下一场战斗。

　　坏不了的。阿蒙在心里笑起来。带着某种天真而残忍的快乐。

　　于是祂伸出手去，模仿着人类奖励小动物的方式，摸了摸她的头发，微笑道：“很好。

　　“那些人类的时间很快会重新开始流动，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吧？”

　　“知道。”阿诗黛拉低低地说道，

　　“我该跟你爆了啊，殿下。”

　　.

　　.

　　阿诗黛拉抬起头来。她的右眼上仍然挂着那枚单片眼镜，眼珠则像是两颗碎裂的黑色玻璃球，瞳孔神经质地收缩着，映出了许许多多重阿蒙的影像。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却诡异地扬起了嘴角。由于皮肤开始变得有些透明，那像是两道水晶般清脆的碎裂，断面泛着彩虹般的色泽。

　　阿蒙的瞳孔逐渐放大，笑容也突兀地凝固了。

　　祂意念一动，想要解除时间的停滞，用白银城小队的成员的存在提醒阿诗黛拉的人性。

　　“哈哈哈哈，哈哈哈！”阿诗黛拉突然低下头去，无法克制地笑了起来，

　　“我接下来要讲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嗯，在你让时间恢复流动之时，我把时间停了下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究竟是什么啊？成长A的白金之星吗？（注1）

　　“嘿，猜出来了吗？我推开的不是一道，而是两道门啊。”

　　.

　　.

　　“祂”——高维俯视者在她的体内逐渐醒来。阿诗黛拉的性格却并没有受到影响，出现显著的扭曲，而是继续向着“阿蒙”的方向快乐地靠近。

　　阿蒙们当时觉得，“想象”权柄确实是个好玩的东西。事实上，阿蒙们已经难以影响她的命运，但她仍然以为自己在逐渐“阿蒙化”，自己带偏了自己，可谓相当有趣。

　　但如果说，那根本就不是“阿蒙化”呢…？

　　祂是更厉害的“诈骗师”。

　　“福生玄黄天尊。”

　　阿诗黛拉身后的迷雾又一次波动起来，念诵之声又一次响起，高高低低地层叠回荡，如同古老的编钟鸣响。一道道扭曲的谶文从中飞出，缠绕上她的身体，它们呈现色泽明亮的黄与黑，由古老神秘的古中国文字写就——

　　“福生玄黄仙尊；

　　“福生玄黄天君；

　　“福生玄黄上帝；

　　“福生玄黄天尊。”

　　.

　　阿蒙其实并不是阿蒙。

　　这句话的意思是，跟阿诗黛拉接触的阿蒙“本体”并不是阿蒙真正的本体，而是由分身伪装的。出于谨慎，祂真正的本体还躲在更远的地方，至于停止白银城小队等人类的时间，不过是借由分身的联系，隔空降下的一些力量罢了。

　　这同样是一层欺诈。为了让阿诗黛拉将“时间”领域的能力和“本体”联系起来。

　　阿蒙——埃德蒙·阿蒙说道：“以你现在的生命层次，你会立刻死去。”

　　如果不是寄生于“高维俯视者”孵化中的力量和权柄上，一位古神试图在一个序列五的体内复苏，只会以容器瞬间爆体而亡，复苏自动失败而搞笑收场。

　　“你傻啊，这不是还有你吗？”阿诗黛拉的发丝像是水母的触须一般扬了起来，身体则开始向着某种更加奇异的存在状态转化，“我就是阿蒙，不是吗？”

　　“福生玄黄天尊”的意志，在你的体内，同样十分强大！

　　喜欢拿我当玩具吗？

　　早就知道真相，却愉悦地看着我做出无望的努力吗？

　　那大家就都·别·玩·了！

　　阿蒙的本体感受到，自己作为“偷盗者”途径唯一性的单片眼镜，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

　　.

　　.

　　就在这时，一个圆鼓鼓的血肉球从阿诗黛拉的衣兜里跳了出来。

　　它很快化成了浓郁的阴影，帷幕背后，张开了一只充满了堕落恶意的黑色眼睛。

　　似乎遇见了相当讨人厌的东西。“阿诗黛拉”发出了一道声音：“啧。”

　　这也让祂的意识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东西：“你…”

　　眼前这个刚刚负责扮演本体的阿蒙——发色黑金微卷的埃德蒙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瞳孔的颜色逐渐变浅，甚至…微微竖了起来。

　　这下，就连阿蒙的本体也懵了：“…什么？”

　　谁？？？

　　“一个虚拟人格。”

　　祂闭上眼睛，微笑说道，“在这些年里，它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位阿蒙。

　　“用一种趣味的方式扮演神父，这是阿蒙自己想到的恶作剧。而阿蒙本体的视线也并不频繁地投向白银城。因此，这很好地骗过了祂。”

　　“？。”阿蒙正了正单片眼镜，忍无可忍地说道，“…你是神经病吗，偏执狂？？”

　　制造一个分身，花这么多年伪装成一只阿蒙？？

　　反倒是那只阴影帷幕后的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向着祂怒目圆睁，发出了充满仇恨的呓语声。

　　亚当平静地对上了那只眼睛。似乎还轻笑了一下。

　　伪装成阿蒙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在“神弃之地”随意行走，而不用担心遭到“真实造物主”的追杀。

　　.

　　“不用担心。”祂眼眸仍然澄澈，神情并未因面前的情况而产生分毫的变化。仿佛一切都在祂的计划之中。

　　祂手臂微抬，让手腕之上的那枚银色的十字架吊坠自然垂落，轻轻晃荡。

　　祂的声音和煦：“父亲曾经处理过类似的情况，留下了一些可以利用的布置。”

　　听到这话，漆黑的阴影犹豫了很短的一瞬，然后飞快地融入了祂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