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恐怖如斯

　　几乎与此同时，神弃之地。

　　阿诗黛拉布置好仪式和灵性之墙，往蜡烛里点了些“真实造物主”喜欢的纯露，双手交扣抵在唇前，用巨人语诵念起那个尊名：

　　“徘徊不去的英灵；

　　“真实造物主的眷属；

　　“凝视命运的眼睛…”

　　求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说，阿诗黛拉的灵性就忽被触动，混沌的光晕扭曲了空间，如同被风揉乱的湖面，乌洛琉斯的身影从虚空中走了出来，容颜秀美，气质疏离。

　　“随叫随到啊……”阿诗黛拉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

　　还没等她开始问东问西，乌洛琉斯又像上次一般，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拎了起来，带离了这里。

　　在神弃之地混乱的底层规则中穿行片刻，阿诗黛拉又一次来到了“真实造物主”的圣所，来到了她一个月前从这里离开时的那座圣坛的面前：“……”

　　“这里安全。”乌洛琉斯说道。

　　“……”安全安全，特别安全。

　　阿诗黛拉大概明白为什么乌洛琉斯要把自己带到“真实造物主”的圣所。虽然还没问出口，但她确实是想询问关于那位造物主的复活，以及探索不死鸟城邦时所遇到的那些异变。这涉及一些相当程度的隐秘，且乌洛琉斯等人的主张很显然不受到阿蒙们的认可。出于防火防盗防阿蒙等目的，受到“堕落”力量保护的这里确实是最安全的。

　　乌洛琉斯垂着眼睛，看着她，似乎是在安静耐心地等待着她发问。

　　阿诗黛拉突然很好奇：“您能感觉到我想问什么吗？”

　　乌洛琉斯看了她一会儿，说道：“我感觉，是比较重要的事情。”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阿诗黛拉也不会这么好好地祈求。

　　“需要被认真回答的…”乌洛琉斯微微侧过头来，弯下一点身子，似乎在认真打量着她的神情。

　　“……”

　　虽然祂说得没错，但阿诗黛拉总觉得，这个描述几乎可以适用于所有她想问乌洛琉斯的问题。

　　于是她不再好奇一位“先知”的直觉：“…是关于主的事情。”

　　她垂下眼去，在胸前画出了两组十字，正着画再倒着画。

　　乌洛琉斯停顿了一会儿。

　　良久，祂同样垂下眼去，在胸前画出了正置和倒置的十字。

　　“嗯。”祂说。

　　.

　　.

　　灰雾之上，巨人般的宏巨宫殿内。

　　“太阳”戴里克和前几次“塔罗会”时一样，在征得了“愚者”先生的同意后，于灰雾上具现出了他所经历的景象。

　　.

　　关于阿诗黛拉在探索时时常自言自语、情绪波动古怪的异常症状，在上一次的“塔罗会”时便已经被“世界”先生和“隐者”女士分析出了答案——显然，有着一位阿蒙、也许不止一位阿蒙分身，正注视着他们探索途中的一举一动。而只有自身特殊，且很可能是阿蒙眷者兼分身的阿诗黛拉能够看见祂们、听见祂们说话。

　　“太阳”戴里克，和白银城探索小队的其他人无法看见这些阿蒙，自然会误以为是阿诗黛拉在自言自语，甚至情绪癫狂。

　　一想到有一位——也许是一群“天使之王”的分身正注视着自己，“太阳”戴里克的背后就不停地冒着冷汗。

　　在上次“塔罗会”结束后的那一周中，阿诗黛拉所率领的小队自然会外出探索，戴里克因此饭也吃不好觉也不敢睡，总觉得空气里充满了阿蒙，正在看着他。

　　阿诗黛拉自己都被阿蒙逼得有点精神失常，自然没有注意到戴里克同学的茶饭不思。但是队伍里有个心思细腻的夏兰，很快就跟有过丈夫和孩子的洛薇雅长老私下提起了这件事。

　　“会不会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了，胃口不好？”夏兰低声问道。

　　听了这番话，洛薇雅长老露出了介于少女和母亲之间的，温柔思索的神色。

　　洛薇雅低下头去，把自己的胃吐了出来。

　　夏兰：“……”

　　洛薇雅长老的思路很简单，既然胃口不好，那就移植一些健康的“胃”“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欸，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篝火的另一侧，发现两位女士在偷偷说小话，阿诗黛拉阳光开朗地爬了过来。

　　“戴里克说他胃口不好。”洛薇雅长老看着她，回答。

　　她已经连同胃壁和胃粘膜，将自己的胃撕了一片下来，再将剩下的胃用两根手指捏好封口，捂着嘴巴塞了回去：“把这个吃下去就好了。我可以利用这些血肉，帮助你们的肠胃蠕动和消化。”

　　夏兰看向阿诗黛拉，脸色有点苍白了。似乎在说：这该怎么办…？

　　“哇，健胃消食片！”结果，阿诗黛拉双眼放光，说出了这个古怪的词汇，“还能这样治病吗？好厉害啊！”

　　“……”夏兰的脸色顿时更加苍白了。

　　坏了，她忘记了，小阿诗黛拉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洛薇雅神情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孩子，”她说，“这几天来，只能吃干粮和怪物的血肉，很艰苦吧？”

　　阿诗黛拉笑着说道：“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多谢关心，我就不加餐了。

　　作为厨艺了得的“戏法大师”，阿诗黛拉十分擅长操纵火焰。虽然神弃之地条件有限，也没有合适的调料和香料，但她的烧烤手艺仍然胜出队伍里的大家许多，收获了一致好评。

　　“……”夏兰飞快地绕过帐篷和营地，拍了拍正在放哨警戒的戴里克的肩膀。

　　“怎么了，夏兰？”戴里克回过头来。

　　“答应我，戴里克，”夏兰虚弱地说道，“不论一会儿洛薇雅长老和小阿诗黛拉递上来什么，不论它看上去有多好吃，都委婉地拒绝他们，好不好……？”

　　“……”戴里克的心中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夏兰小声地把洛薇雅长老的“治疗计划”说给了戴里克听。戴里克的脸色顿时变得比夏兰还要苍白了。

　　在黑面草的恩赐和“耕种者”途径封印物的辅助下，白银城这黑暗中的几千年来，并没有经历过“岁大饥，人相食”的饥荒惨剧。吃人类的血肉对于他们而言，都是相当难以接受的事情。

　　更不必提，戴里克对“真实造物主”的血肉有着相当程度的心理阴影。他曾经见过带血的头皮制成的诱惑蘑菇、被咬得嘎达响的手指饼干，如今要又有烤得喷香的“健胃消食片”递到他的眼前，他感觉自己非要吐出来不可。

　　于是到了当天吃晚饭的时候，洛薇雅长老就发现，戴里克同学埋头闭眼，大快朵颐，胃口变得相当好，眉宇间的愁思也没有了。

　　她和阿诗黛拉对视了一眼，洛薇雅长老的神情欣慰，阿诗黛拉则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

　　你看，这不就治好了？

　　.

　　.

　　这个小插曲并不适合在灰雾上占用宝贵的时间分享给“塔罗会”的大家，但是洛薇雅长老做的痛包的创意程度则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大家看到阿诗黛拉背后背着洛薇雅双眼闭上的头，而自身自双眼之下，又张开另一对灰色眼睛，仰头望向戴里克的方向时，都被这种邪异的美感吓得浑身冰冷。

　　“蔷薇主教”，恐怖如斯。

　　就连克莱恩心里也打了个寒战：“老乡，你在这个世界都经历了些什么啊？！”

　　这么平静地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来，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有一种邪异的、非人的美感啊……”“月亮”埃姆林则搓了搓下巴，在心里想道，“而且，那位阿诗黛拉小姐长得很精致，

　　“如果以她们为原型，定制成新款的人偶，缇薇拉应该很喜欢接这种有新意的东西吧。”

　　他对这种特别的、具有艺术感的创意人偶也有些意动，觉得也许具有特别的收藏价值。

　　“大家，我有一个问题，”“太阳”戴里克举手示意，提问道，

　　“根据阿诗黛拉之后的解释，这应该本身是一个由‘秘法师’特性异变形成的迷宫。它由多面神秘学镜子，和概念上的‘门’组成，潜藏的陷阱和错误途径还没有被我们试出，就出现了‘错误’。最终被洛薇雅长老和阿诗黛拉利用半神层次的力量，强行破坏掉了。

　　“当时，我们好像听见了很模糊的、悠远的钟声，天空似乎也变得压抑。洛薇雅长老她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及时用阴影遮蔽了我们，并且提醒我们闭上眼睛。

　　“但是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受到了严重的影响，”戴里克仰起头来，望向长桌的上首，言辞感激，“如果不是‘愚者’先生及时出手，我们都会死在那里的。

　　“‘愚者’先生，”他站了起来，以手抚胸，行了一礼，“请允许我代表白银城小队的大家，再一次赞美您的仁慈。”

　　“那座城邦里所隐藏的危险足以使得一个半神以下相当强力的小队团灭，而‘愚者’先生出手，轻松摆平了这一切…”“塔罗会”的大家在心中得出了这样大概的结论。

　　“愚者”先生恐怖如斯！

　　“大家，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家互相对视，观察着彼此的神情，发现就连公认见识渊博的“隐者”女士、“世界”先生等人都保持了沉默。“隐者”女士微微摇了下头。

　　就在这时，长桌上首，那道宏伟的神秘身影发出了一声低笑。

　　只听“愚者”克莱恩双手交握，带着一点笑意地说出高深莫测的话语：“她的来历并不寻常。”

　　她同样是身怀某种特殊，且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穿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