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近乎正常

　　作为白银城的居民，戴里克年纪虽小，经验也还不多，但是自从成为非凡者，外出探索的这几个月内，也见识到了不少邪异的怪物。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自然是同首席等人探索“堕落造物主”的神庙，落入“命运循环”的那一次。要不是仁慈的“愚者”先生提醒，他和首席、还有其他探索小队的成员们也许还要无意识地一遍遍重复着那一段人生，直到生命都因此结束为止。

　　而当时他们所遇见的那位小男孩杰克，也发生了可怕的异变。在胸腹上长出一张拼凑而成的脸什么的，戴里克还记得很清楚，那张脸神似那位有着“吞尾者”称号的天使之王乌洛琉斯。据“愚者”先生所说，那位“天使之王”正是这段“重启”力量的来源。

　　而此时，遇见异变的成了他自己，没有首席可以依靠了。戴里克握住“飓风之斧”，神情凝重地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尽管如此，一想到“愚者”先生正在注视着这里，戴里克的心情又鼓舞起来，重新拾回了勇气。

　　不能够辜负“愚者”先生的信任。他一定要成为那个“太阳”，拯救白银城的居民。

　　戴里克紧张得手都有些细微的痉挛。相比之下，眼睛掉下来，空落落的眼框中正不断淌下鲜血和不明液体的阿诗黛拉，则表现得情绪相当稳定，看不出一点想要攻击他的意图。

　　只听她低声咕哝道：“都说不可直视神，竟然还允许我看了这么久，祂神还怪好的……”

　　“……？”戴里克下意识地回答道，“‘愚者’先生确实是一位仁慈的神灵。”

　　“看出来了。”阿诗黛拉向他展示起自己血肉模糊的眼球，灰色虹膜有些扩散，并认真地说，“我的两只眼睛，它们都说看出来了。”

　　“……”戴里克顿时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回答才好了。

　　见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攻击的意图，而是吐字清晰，情绪和缓——精神稳定得有些过头。戴里克大着胆子，表达了关心：“你没事吧？圆塔底部有着一件可以治愈伤势、清除污染的物品……”

　　他的双手仍然握着“飓风之斧”。

　　戴里克没有说的是，圆塔底部是关押极其危险的囚犯、濒临失控的非凡者们的地方，有着半神级别的长老看守。戴里克就是在那里遇见的阿蒙的。

　　如果他现在把阿诗黛拉带去了那里，估计她也得立刻搬进去住。隔离区的封印物关不住她，不知道圆塔底部的那件封印物能不能够。

　　“没事的。”阿诗黛拉却说道，“你可以分我一点血肉吗…？”

　　“…什么？”戴里克呆了。

　　对方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巨人语不是太达意，于是换了一个更加直白的表达：“我可以吃一口你吗？”

　　生吃个人，我很抱歉。

　　“……”闻言，戴里克立刻紧张地退到了墙壁，“抱歉，但不可以。”

　　“那好吧。”阿诗黛拉说道。

　　她平静地把自己掉下来的眼球塞进了嘴里，一口下去，咬得汁水四溅：“没事的，你就当它是爆浆芝士。”

　　不知道是在安慰戴里克，还是在自言自语。

　　这一幕吓得戴里克紧紧闭上了眼睛。

　　在“我来到、我看见、我记录”的依稀吟诵声里，阿诗黛拉阖上眼皮，摸了摸自己逐渐饱满起来的眼眶。再撩起眼帘时，已经又是一对完整的眼睛。

　　她微笑道：“‘蔷薇主教’的血肉魔法，很神奇吧。

　　“‘极光会’宣扬说，我们的造物主全知全能……别的我不知道，但是他们的细胞是真的全能，分化和去分化都这么简单，我好羡慕啊。”

　　“……”这段话中陌生古怪的单词太多，听得戴里克云里雾里。但是他勉强听懂了一点，就是刚才阿诗黛拉并不是真的想要整个吃掉他，而是想要取他的血肉来补充自己，好让自己的眼睛能顺利长回去。但在他强烈表达了拒绝后，阿诗黛拉也没有强行抢夺，而是吃掉了自己掉下来的眼睛，用一个有点惊悚的方法，回收了自己损失的身体组织。

　　好像还，挺友善的……

　　这个诡异的念头刚一升起，戴里克便在心里猛地摇了摇头。

　　“愚者”先生说，这是一位阿蒙的分身，还是“堕落造物主”的信徒。而且，她表现得比洛薇雅长老还要危险。

　　虽然阿诗黛拉没有表现出时喜时怒，自言自语的症状——塔罗会上的精神分析师“正义”小姐说，这可能是一种名叫“精神分裂”的疾病。但是这种诡异的平静气质也给人一种背后发毛的感觉。

　　这明显并不是正常，而是另一种不正常。

　　而阿诗黛拉则还在进行着有关血肉魔法的话题：“在外面的世界，有一些人有肥胖的问题，还有一些人则渴望获得更加纤细的身材……顺便的，这都不是健康的状态。但是不管怎么样，血肉魔法都可以轻松满足他们的需求。还可以废物利用，将不需要的血肉捐给有需要的‘蔷薇主教’。

　　“不过，做这种事，须得在人家的腰上腿上咬一口才行，这似乎有点不太雅观。但如果是由‘极光会’的‘蔷薇主教’们来做，想必也会有人愿意……”

　　戴里克努力地听着里面的词句，觉得自己似乎每一个单词都听懂了，组合起来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只得挑出自己觉得最奇异的一点来接话：“白银城没有人‘肥胖’。也没有人渴望自己的身材更加纤细。”

　　这里食物稀缺，且以“战士”途径的非凡者为主。不论是男士还是女士，都崇尚着健硕的、富有力量感的美。

　　“是啊，很神奇吧。”阿诗黛拉点了点头。

　　.

　　“你为什么要冒充‘愚者’先生的神使？”戴里克问道。

　　他开始意识到，话题不能被阿诗黛拉带着跑，不然，他很可能要永远也听不懂了。

　　阿诗黛拉故意向他眨了下眼，回答：“我就是‘愚者’先生的神使。”

　　想让她承认冒充，是不可能的事情。

　　“好了，我要赶回去坐牢了，有机会提醒一下你们的首席，”她微笑着挥了挥手，说道，“那件封印物，对邪魔、恶灵，以及堕落的异变都很敏感，但是无法限制‘灵界穿梭’。算是我替你们测试出了一点‘错误’吧。”

　　“喂，你…”戴里克想要阻拦，阿诗黛拉的身影却立刻虚化，他只抓住了一片幻影。

　　毕竟，这还是白银城所接触到的第一位能够利用这里灵界的人形生灵。

　　戴里克没有主意，只好重新点起蜡烛，打算向着“愚者”先生祈祷。

　　经过之前的事情，他已经学会了留个心眼，在努力确认了没有异常存在之后，才开始诵念尊名。

　　直到此时，阿诗黛拉留下的“照明戏法”都还好好地亮在房间的一角。

　　.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简单汇报完自己经历的戴里克·伯格很快收到了“愚者”先生的回复：“不用理会。

　　“记住，不要以任何的形式，承认她是我的‘神使’。”

　　听到了“愚者”先生明确的指示，戴里克心中松了口气。

　　“果然，‘愚者’先生心中早已经有了对策……”

　　他简单地休整了一下后，打算走出小屋，去训练场提升一下实力。今天的事情，让他的心中燃起了剧烈的紧迫感。

　　就在这时，戴里克的后背突然被人戳了一下。

　　“‘愚者’先生说什么？”阿诗黛拉本想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但是由于身高的差距没能成功，只好改成了戳他的后背。

　　…年纪不大，营养真好。

　　.

　　阿诗黛拉神出鬼没的画风又一次把戴里克给吓得不轻：“……”

　　她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我是走了，然后，我又来了啊。”阿诗黛拉摊了摊手。

　　没见过“灵界穿梭”的话，这可能确实需要一段时间适应。阿诗黛拉对此表示很理解。

　　戴里克瞠目结舌，最终强调道：“你根本就不是‘愚者’先生的神使！”

　　阿诗黛拉却理所当然地回答：“你看啊，如果我是冒充的，‘愚者’先生肯定会降下神罚，把我劈死才是。可是你看，我直到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说明我就是祂的神使。”

　　“那是因为…！”戴里克脸色涨红，就要反驳。

　　“是因为…？”阿诗黛拉期待地眨了眨眼。

　　戴里克反应了过来，闭上了嘴巴，神情有些愤怒。

　　这是在套他的话！

　　“好了，逗你玩的。这次是真走了。”阿诗黛拉笑了起来，“你还可以告诉首席啊，关于我跑出来了什么的。别那么害怕。”

　　戴里克顿时更加的忧虑了。

　　.

　　.

　　待到阿诗黛拉又一次离去，戴里克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

　　——“愚者”先生分明已经降下了神罚！！

　　她的眼睛都掉了出来，身体都因此发生了异变。之所以还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其实是在虚张声势，要引导他以为，“愚者”先生根本不值得她害怕……

　　她一定因此受到了一些影响，得到了惨痛的教训。只是因为阿蒙的缘故，没有立刻死亡罢了。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愚者”先生才提示他说，不用理会……

　　想到这里，戴里克又一次变得镇定了点。

　　但他仍然在左顾右盼、疑神疑鬼。不确定阿诗黛拉是否真的离开，还是会又一次从未知的角落里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