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光辉纪元

　　此时已值深夜，度过了极其惊心动魄的一天后，阿诗黛拉其实也已经很累了。

　　她拿着自己裂成两半的枕头，歪着头拼了拼，柔软的填充物半死不活地咧了出来，像是被扯出了棉絮的绒布娃娃，显然是没法凑合用了。阿诗黛拉只好把一床备用的被子取出来叠好，当做枕头。

　　困意阵阵上涌，一发不可收拾。阿诗黛拉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发现自己是真的没法强打精神了。

　　“殿下，我能申请明天再兑换奖励吗…？”

　　她困得睁不开眼，变成了一团迷迷糊糊的紫黑色史莱姆，缓缓慢慢地蛄蛹进了被子里。

　　她梦呓似的，小小声说道：“我明天一定会，听得很认真的……”

　　咔哒一声，头顶的灯盏关掉了。月色入户，斜斜地洒在书桌上，很快便静得只能听见女孩平稳的呼吸。

　　.

　　.

　　第二天一早，阿诗黛拉猛地从床上坐起，飞快飞快地打理好一切，将餐桌摆上咖啡红茶和甜点，摊开笔记本和钢笔，《通灵》则作为参考书目放在一侧，拿出了复习备考期末的架势，听阿蒙讲那过去的故事。

　　在又一次记录序列三的能力之后，她的“记录官”魔药已经变得十分活泼，只差一点，就可以进入二阶段，可供记录的半神能力也将扩充到两个了。

　　在等候阿不思醒来的那几个小时里，她狠狠地预习了一下极光会的圣典和《通灵》中隐秘历史的部分。

　　极光会圣典的内容跟正神教会们的大差不差，介绍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教义，以及圣者天使们的事迹，真假难辨。

　　阿诗黛拉很快地定位到了一位“秘之圣者”，根据“学徒”途径的序列4名称“秘法师”，猜测他很可能是杀害自己母亲的凶手之一。

　　她也确实读到了自古老年代起便追随着那位主的“战争天使”，而阿不思口中提到过的“命运天使”乌洛琉斯同样在列，同样虔诚追随，自古老年代起，矢志未渝。

　　另一位天使则没有“古老年代”这个描述。

　　而令阿诗黛拉极其错愕的是，《通灵》中记载的序列、仪式魔法相关的知识，语言精准练达，带着一种极端严谨的冷感，令阿诗黛拉联想到穿越前那些实验章程，或者权威教材。可它所记载的隐秘历史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言语行文极尽癫狂错乱，充斥着彷徨的暗语，令人难以阅读。阿诗黛拉看了不过十五分钟，便觉头晕恶心，不敢再看。

　　“发生了什么…”阿诗黛拉捂着胀痛的额角，微微皱眉，觉得这种突兀的割裂感不同寻常。真要说来，也许这种文风才更加符合她对“极光会”的刻板印象。

　　结合阿蒙所说，那位“真实造物主”是一位疯掉的神灵。这会是《通灵》内容如此割裂的原因吗？圣典中所提到的“古老年代”，究竟有多古老，会和被正神教会隐秘的第三纪有所联系吗？

　　阿诗黛拉有一种直觉，也许阿蒙的讲述会解答很多她心中深埋的疑问。

　　.

　　.

　　二人相对而坐。阿蒙似乎是想到什么，随口问道：“当时你们跑到我的陵寝来，是想做什么？”

　　这有点戳中了阿诗黛拉痛苦的回忆，她生生顿了一下，才如实答道：“我们中的一人从蒸汽教会那边得到了消息。在得知机械之心小队已经做过处理之后，就打算去探索一下。”

　　阿蒙笑了一声：“所以，你们的收获是？”

　　死了两个人算吗…？阿诗黛拉心中苦涩地自嘲了一句，面上缓缓摇了摇头：“相关壁画都已经被严重地侵蚀了。我无法尝试解读。”

　　“其实，那里曾经是有一幅壁画的。”阿蒙的手肘支着桌子，十指交叉撑着下巴，“不过，显然已经被他们处理掉了。”

　　虽然仍然无语于一位天使之王没事干嘛伪装成阿蒙家族的另一位成员，还给自己修了个坟墓。但是如今的重点是隐秘帷幕背后的故事，阿诗黛拉便暂且略过了这其中的一些，十分可怕的可能。

　　“那是一幅什么样的壁画呢？”阿诗黛拉很给面子地顺着祂的话问道，“这样看来，正神教会有意地隐瞒了那一段历史？”

　　在陵寝之中，她几乎没有发现壁画的痕迹。想来阿蒙作为阿蒙家族成员的“人生”在祂看来，并没有任何值得叙述的地方。这让她更加好奇，一位天使之王究竟会选择在自己的坟头画点什么，来作为祂“长眠”之中，能天天看到的东西。

　　阿蒙想了想，较大幅度地推动了一下单片眼镜。

　　眨眼之间，一切都变了。金色的火焰煌煌地燃烧起来，如同斑驳陆离的古老绘卷，款款地抖开苍茫的一角。四周的墙壁由岩石砌就，变成了不对称的形状。圆形的穹顶流光溢彩地向上延伸，迤逦而出，震撼得令人屏息。色彩、线条缓缓洇显出来，极尽绮丽地勾勒出一幕史诗般的敷彩鲜妍。

　　阿诗黛拉噔地站了起来，几乎失去了呼吸。

　　她仍然坐在自己小公寓的餐厅里，面前的桌子上，仍然摆着红茶、咖啡和芝士蛋糕，身周的场景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神迹…”阿诗黛拉震撼到失语。

　　她下意识地尝试了“记录”，毫无疑问地失败了。可与以往的失败不同，她被魔药催化而获得异变的大脑只是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根本无法拓印——她“复现”的指令第一次被强势地拒绝了！

　　“这是从历史的迷雾中召唤的场景。是‘占卜家’途径序列2，‘奇迹师’的能力。我偷来的。呵呵，它原本的主人你应该也很熟悉，祂叫做安提哥努斯。”

　　阿蒙一袭古典黑色长袍，头戴尖顶法师软帽，这位天使之王背对着阿诗黛拉，微微仰头，漆黑的眼眸中，映着天幕一般的大理石穹顶。

　　祂同壁画中呈现的一幕幕场景、一幅幅人像遥遥相望，在这一刻，祂就是一位洞邃千年的，真正的古老法师，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它们。

　　“这就是天使级别的能力…真正的神话生物…”阿诗黛拉小声感叹。

　　怪不得序列2被认为是完整神话生物的分界，在古老年代里，甚至能够被称作“从神”。这样神奇的能力，比之她以往所见的任何非凡，都远远难以企及！

　　“我只是问了问‘光辉纪元’的历史，阿蒙竟然直接祭出了天使级别的能力吗…？”阿诗黛拉惊觉有些不可思议，“这也太…”

　　太重视了点吧？！！

　　她的目光跟随着阿蒙的背影，而阿蒙则正注视着那幅壁画最中央的内容。

　　群山万壑之中，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它的周身圣光缭绕，极尽巍峨。而这座十字架的前方，立着一个雄伟高大的身影，山岳与江河匍匐于祂的脚下，不过像是细小的波浪，巨龙、巨人为铁链所束缚，似乎永世不得翻身。

　　背生双翼、四翼、六翼的天使簇拥着那道伟岸的身影，或吹奏着号角、长笛，或弹拨竖琴，一片圣洁欢腾。

　　山脉下方，两位背生十二翼的天使各自抱着一位婴儿，谦卑地向着山顶的方向行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远古太阳神，您的父亲…”阿诗黛拉仰视着那道巍峨高大的影子。

　　“是的。在古老的第三纪里，祂曾被祂的信徒们称作，‘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阿蒙说道。

　　阿诗黛拉大着胆子，凑近那两位十二翼天使的身侧细细端详。虽然翅膀多得让她有点密集恐惧，但她仍然辨认出其中一位天使容貌秀美，银发柔顺，神色悲悯。另一位则极为英俊，一头红发如血，身披铁黑色的铠甲。

　　他们怀中的婴儿，一位有着微卷的黑发和漆黑的眼珠，另一位则长着淡金色的头发，有着金黄色的眼眸。

　　阿诗黛拉看看壁画里那个黑头发黑眼珠的婴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大号的黑头发黑眼珠的年轻男子阿蒙，难得露出孩子般的明丽与好奇来：“这个是您小时候吧？谁画的，好传神！”

　　她又看了看抱着阿蒙的天使：红发、英俊、一身染血的铠甲…

　　草，她悟了，这不就是那位地下宫殿中的恶灵，“战争天使”梅迪奇吗？

　　而壁画上的另一位银发天使，虽然阿诗黛拉并没有任何证据，但她联想到极光会圣典中同样“于古老年代虔诚追随”的另一位天使，大胆问道：“抱着您的天使是梅迪奇大人，而另一位，抱着您兄长的天使，是乌洛琉斯大人吗？”

　　在先前同阿蒙的对话中，她已经知道了阿蒙是那位远古太阳神的次子，也就是说，祂还有一位兄长，只是她还不知道名字。

　　阿蒙微微点了下头。

　　“您叫阿蒙，那您的兄长呢？祂叫什么名字？”阿诗黛拉眼眸明亮地继续问道。

　　阿蒙看了她一眼，勾起嘴角。

　　“亚当。”只听祂回答，“祂叫亚当。”

　　“亚当…”阿诗黛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阿蒙的嘴角又扬起了一点。

　　.

　　随着阿蒙的叙述，眼前的壁画开始旋转，场景一幕幕地变换起来。阿诗黛拉看着那位远古太阳神拳打巨人脚踢恶龙手撕不死鸟，一位位疯狂残暴的古神在祂缔造的神迹里相继陨落，权柄回收。在祂的带领之下，人类从其他超凡种族的奴隶和食物，一跃成为了大陆舞台的主宰，开创了由人类主导和书写历史的“光辉纪元”。祂还赐予了不少追随祂的圣徒以姓氏，后人们所熟悉的雅各、亚伯拉罕等等闪耀于历史的第四纪贵族，都曾经接受过祂的馈赠。

　　.

　　“那，后来呢？”

　　每一个听故事的孩子，都会在一段峥嵘岁月的末尾，问上这样一句话。

　　那些书写历史的英雄，后来怎么样了呢？

　　阿蒙打了一个响指。

　　历史的场景便如同迷蒙的尘烟薄雾，被风一吹，消散无迹了。

　　.